第七十八章 尤氏的才华
初春的寒气还凝在荣禧堂的青砖地上,贾政背着手,踱步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在空荡荡的厅里来回晃动。
他对着下首几个垂手肃立的管事,眉头拧得死紧,:“园子的事,是顶顶要紧的事儿,银子流水似的出去。偏生,”他重重叹了口气,“府里如今……竟没个真正顶事、能把这银钱进出攥紧在手里的人!琏儿媳妇虽然能干,可这都要临盆了,也不能只顾园子,不管她们娘儿俩的死活吧!”
角落里,几个账房先生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贾政一看他的话说了这么多,连个响应的都没有,很是灰心起来!
就在贾政长吁短叹,恨手下无人可用的时候,贾代儒、贾代修被小厮搀了进来,身后跟着贾芹、贾菖、贾菱、贾芸几个旁支子弟。
贾代儒雪白的胡子颤巍巍,拐杖顿地,声气却足:“老爷莫慌!祖宗荫庇,族中子弟岂无热血?修园子,迎娘娘,那是阖族的脸面!咱们今日在此立个规矩,”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贾芹等人,“公心为族,一钱银子一粒米,都得用在刀刃上!哪个敢伸手,贪墨了去,那便是猪狗不如,天打雷劈!”
贾芹第一个跳出来,满脸红光,拳头捶得胸口砰砰响:“老太爷说得对!谁要是黑了心,生儿子没屁眼儿!”
贾菖、贾菱也跟着附和,声音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唯有贾芸,只沉稳地躬身一揖:“但凭老爷和两位老太爷差遣,芸定当尽心。”
贾政脸上忧色稍缓,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却依旧没着没落。
族人是来了,可这“公心”二字,轻飘飘的,真能压住那白花花银子的分量?
他疲惫地挥挥手:“既如此……就烦劳几位叔公和你们几个多费心了。”
消息传到贾母房里时,琥珀正给老太太轻轻捶着腿。
贾母闭着眼,手里慢慢捻着一串楠木佛珠,听完鸳鸯的的低声禀告,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半晌,她才幽幽的:“老爷是个方正人,管账理事,不是那块料。
代儒、代修两位叔公,心是好的,可到底年高,精力不济。至于那些旁支子弟……”她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拍胸脯的声音越响,我这心里反倒越不踏实。”
鸳鸯紧跟着说:“老太太说的极是呢,只是琏儿奶奶和东府蓉哥大奶奶月份大了,过不了几天就要生了呀!
尤其小蓉大奶奶那胎,凶险得很,能保到现在真真是万幸了,现在几个大夫日夜轮着守呢。琏二爷偏又外放杭州……”
“不是还有她么?”贾母忽然截断鸳鸯的的话,手指朝东边宁国府的方向虚虚一点,“珍哥儿媳妇,尤氏。”
鸳鸯早就有这意思了,听了贾母这话,顿时鼓掌起来:“到底是老太太,英明的很呀!”
贾母笑道:“你少来了,这些日子有事没事就跟我说,珍大奶奶又孝敬我什么好吃的了,你敢说心里没有打这主意?”
鸳鸯噗嗤一笑:“什么也瞒不过老太太去,既然老祖宗有这意思,那我这就去请珍大奶奶去了!”
贾母含笑点头:“去吧去吧,这事儿也耽搁不得,
她虽然守了寡,可现在不正是用人之际吗?
也不要拘泥于那些虚礼了!并不是每个寡妇都像咱们家大奶奶一样,
戏上的杨门女将都是寡妇将军,可是那怎么样呢,不照样上阵杀敌呢?”
尤氏来得很快,身上是半新不旧的米白色的袄,头发抿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惯常的恭顺温良,进来便规规矩矩行礼:“请老太太安。”
贾母招手让她近前,拉过她一只手,另一只手却从袖中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手戳,轻轻放在尤氏掌心。
那手戳冰凉坚硬,硌着皮肤,尤氏心头猛地一跳。
“好孩子,”贾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小锤子敲在尤氏心上,“修这园子是娘娘的脸面,更是咱们贾府的命脉。
如今咱们贾府真真是没有能够担事的人了,凤丫头马上要生了,总不能让她把孩子生在议事厅吧!
所以我老人家强人所难了,提出这个不情之请,请你管理园子的账目,你看如何?
这枚手戳,跟了我一辈子,你拿着。银子过手,容易迷眼。
记住,账目要清,良心这杆秤,更要时时掂量,一刻也轻忽不得!出了纰漏,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尤氏只觉得掌心那枚手戳滚烫,烫得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抬眼,撞进贾母那双阅尽沧桑、却盛满沉甸甸托付的眼眸里。
尤氏的喉头有些发紧,她吸了口气,深深福下去,声音稳了下来:“老太太放心,我明白轻重,必不敢有负所托。”
贾母拍着尤氏的手说:“静仪呀!真真是难为你了,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的好珍哥儿被猪油蒙了心没有发现,他带你不好也就罢了,偏生年纪轻轻的就暴亡了。”
尤氏听了贾母这话,如何受得了,叫了声老祖宗,呜呜呜的小声哭泣着!
贾母把她搂在怀里:“不哭,不哭,他去了也好,你肯定能当好宁国府的家,做一个有权有能的当家主母,好好把蓉儿媳妇生的孩子养大!咱们好日子在后头呢!”
尤氏现在最最担心的就是她寡妇失业的要被贾家族人欺负了去,现在有了贾母这一句话,尤氏心里有了底,感激的表着决心:“我听老太太的,我努力!”
翌日,大观园筹建处的几间厢房便腾了出来,正中一间,账册堆了半人高。
尤氏端坐案后,面前摊开厚厚的账簿,墨是新研的。
贾芸、贾菖、贾菱分坐两侧,贾芹则斜欠着身子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两个油亮的核桃,发出喀啦喀啦的脆响。
“头一件要紧的,”尤氏翻开簿子,声音不高,却让那核桃声停了,“是各处亭台楼阁的大木料。
楠木、杉木、松木,用量、尺寸,单子都列明了。”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芸哥儿,劳你辛苦,把京里排得上号的大木商,不拘官牙私牙,都打听一遍,记下名号、库房位置。
菖哥儿、菱哥儿,你们跟着芸哥儿跑一趟,亲眼看看货色成色,记牢实了。芹哥儿……”
贾芹立刻站直了,脸上堆笑:“婶子您吩咐!”
“烦你跑趟户部营造司,找熟识的书办,问问近来宫里大工采办木料的官价几何,有无定例可循。”
贾芹笑容僵了瞬间,随即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保管把底价摸得门儿清!”核桃也不转了,揣进袖里,一溜烟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筹建处成了尤氏昼夜盘桓的所在,灯常常亮到深夜。
白日里,贾芸、贾菖、贾菱几个风尘仆仆地回来,带回一张张写满墨迹的纸:
西城“永盛木行”的楠木,一等的什么价,二等的又是什么价;
南郊“裕丰木场”的杉木,干燥如何,疤节多少;
东便门“刘记”私牙手里的松木,尺寸是否足数……
一张张单子,详详细细,压在尤氏案头。
贾芹也回来了,带回几张盖着户部小印的抄单,上面列着几项官价数字,他递过去时,眼神有些闪烁:“婶子,官价在这儿了,可如今市面紧俏,怕是……”
尤氏接过,只略扫一眼,便放在那摞厚厚的比价单最底下,淡淡应道:“知道了,辛苦。”
又过了两日,几个大木商被请了来。为首“永盛木行”的胡掌柜,胖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意,
对着尤氏和旁边监场的贾代修、贾代儒连连作揖:“给府上贵人请安!能伺候娘娘省亲的园子,是小号天大的体面!
您府上要的楠木,小号库房里正好存着一批顶好的金丝楠,油性足,纹路美,放一百年也不走样!价钱嘛……”
他搓着手,眼珠飞快地瞟了一眼坐在角落闷头喝茶的贾芹,报出一个数。
这数字一出口,旁边几个旁支爷们倒吸一口凉气,贾代修捻着胡子的手也顿住了。
尤氏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抬手,从那厚厚一叠比价单里精准地抽出两张,轻轻推到胡掌柜面前。
一张是“裕丰木场”同等级楠木的报价,
另一张赫然是贾芹带回来的户部官价抄单,上面一个朱笔圈出的数字,比胡掌柜的报价低了足足三成!
“胡掌柜,”尤氏的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喜怒,“您这‘金丝楠’,价比官价还高出一大截,莫非是长了灵芝?还是说,‘裕丰’那边的木头,是纸糊的不成?”
胡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冻住,胖脸上的肉抖了抖,额头渗出细汗。
他飞快地又瞥向贾芹,贾芹却把头埋得更低,只盯着茶杯里的浮沫。
胡掌柜喉结滚动,干笑两声:“这……这……许是小号伙计弄错了料子!该死!该死!奶奶您容我回去再细细查查库底子,必有更合适的!”
他狼狈地抹着汗,在贾代修严厉的目光下,几乎是逃出了厢房。
屋里一时静静。贾代儒看看尤氏,又看看那叠厚厚的比价单,长长舒了口气,低声对贾代修道:“好,好!这钱匣子,算是托对人了!”
贾芹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湿了衣袖。
他脸色铁青,霍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他死死盯着尤氏,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婶子!好手段!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您今儿把事做绝了,就不怕……日后没个转圜?”
尤氏缓缓抬起眼,迎上他那怨毒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平静地拿起案头那枚贾母手戳,在指间无声地捻动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凌坠地,字字清晰:“芹哥儿,老太太把这园子的账交给我,图的便是一个‘清’字。
银子是公中的,更是娘娘和阖族的脸面。这财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贾代修、贾代儒,“本就是走不得邪路!你要转圜?转圜到哪里去?转圜到抄家灭族的大狱里不成?”
“你!”贾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尤氏,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骂不出来。
贾代修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混账东西!尤氏句句在理!你还敢在此咆哮?滚出去!”
贾芹胸膛剧烈起伏,怨毒地剜了尤氏最后一眼,猛地一甩袖子,撞开身后的椅子,踉跄着冲出门去,那背影都透着股狠戾的绝决。
日子在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工匠的吆喝声和尤氏不厌其烦的查验比价中流过。
园子一天天显出轮廓。
到了彩绘上梁的关键时候,京城老字号“瑞彩祥”的大师傅亲自带人来了,捧着几盒鲜艳的矿物颜料样品,陪着笑:“奶奶您看,这石青、石绿、朱砂,都是顶顶纯正的好料子,画上去,几十年日头晒着也不掉色!这价钱嘛,自然……嘿嘿。”
尤氏拈起一点朱砂,在指尖捻开,对着光细看,又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微蹙。
她没说话,只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另一种颜色稍暗些的朱砂粉末。
她将两样并排放在大师傅面前:“您这朱砂,颜色是够艳,可细看颗粒粗,杂质多,闻着还隐隐有股子硫磺气。
我这包,是城南‘德润斋’的,价钱只有您报的七成。
人家那料子,磨得细,色泽沉稳,才是真正能传代的。
您这价,是欺负我们府上不懂行,还是欺负娘娘的眼睛?”
大师傅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额角青筋跳了跳,看着尤氏那平静却洞悉一切的眼神,
又瞥见她案头那厚厚一摞不知记载了多少家底细的纸张,终究是泄了气,颓然拱了拱手:“奶奶……法眼如炬!是小号……不实在!就按您说的价!就按您说的价!奶奶真厉害呀,我看贾府的爷们没有一个比的上奶奶的!”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346/41179478.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