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努力做好提学
周瑜回到驿馆后并没有给凤姐儿写信,无他酒喝的太急了,睡觉成了头等大事。
兴儿等小心的伺候着,就怕他酒后睡觉无状,在得了风寒!
幸好一夜无事,第二天周瑜再次去提学公廨,却有一个老书办躬身“启禀大人,腊月二十,按祖制,各衙封印。这是封印文书,您过目,若无异议,今日钤印归匣,咱们就……安心过年啦!”他把“安心过年”四个字咬得格外喜庆。
“封印?”周瑜眉梢微挑,这词儿新鲜。是说这公廨要休假吗?
老书办以为他嫌早,笑得更慈祥了:“正是呢大人!封印就是阖衙歇息,不理公务。您看这年关将近,天寒地冻,大家伙儿都盼着回家团圆呢!
您初来乍到,正好歇歇,过了元宵,开了印,精神头足足的再视事,岂不美哉?”
周瑜看着钤印归匣,心里说昨儿那几个人故意不提这事儿,就是想都躲起来,看我这外来户要如何自处。哼!既然印都给了我,这里头事儿,就我说了算了,资料没有整理好不是吗?我亲自捋顺!
绝对不能让他们看了笑舌去,因此施施然的说了一声:“知道了,按制办吧。”
老书办乐颠颠地捧着文书退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既然公廨里头封了印了,周瑜就足不出户待在馆驿内,抓紧时间阅读那些杂乱无章的资料!
周瑜如此的岿然不动,杭州苏知州觉的的不能够再逃避了,因此频繁的派管家来请周瑜过府。
这已经是第三次登门,老管家的脸都快笑僵了:“贾大人!我家老爷说了,年节里馆驿里冷锅冷灶的,实在不成体统!
务必请您移步府上,跟我们知州一家一起过年,热闹热闹!老爷备了上好的金华酒,绍兴新来的戏班子也等着给您唱堂会呢!”
周瑜正对着一叠卷宗,闻言头也不抬:“苏大人盛情,本官心领。学务初接,案牍未清,年节虽至,心中难安。馆驿清静,正合我意。替我多谢苏大人,就不叨扰了。”
语气温和,拒绝得滴水不漏。管事嘴角抽了抽,只得讪讪告退。
转眼到了除夕。馆驿后进小院,冷清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厅堂里,八仙桌上好歹摆满了鸡鸭鱼肉,兴儿、隆儿、昭儿三个小厮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屋外别家的爆竹声欢笑声,更衬得这里冷清。
周瑜放下卷宗,目光扫过三个小厮:“都坐下。”三人互相瞅瞅,小心翼翼挨着凳子边坐下,腰杆挺得比在贾母跟前还直。
“今日除夕,守岁迎新。”周瑜从袖中摸出三个鼓鼓囊囊的小袋子,“拿着,压岁钱,讨个吉利。”
“啊!” 三个脑袋猛地抬起,眼睛瞪得像铜铃。琏二爷发压岁钱?
兴儿反应最快,一把抓小袋,沉甸甸的手感让他心花怒放:“哎哟!谢二爷!谢二爷厚赏!二爷您真是…真是菩萨心肠!”他一时激动,词儿都找不准了。
隆儿和昭儿也如梦初醒,赶紧抢过自己的那份,紧紧攥着,连声道谢:“谢二爷赏!”“二爷您太好了!”
“愣着做什么?”周瑜嘴角难得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嫌少?”“不敢不敢!”三人异口同声,脸上瞬间笑开了花。
这下胆子大了,筷子伸向烧鹅、酱鸭,吃得满嘴流油,气氛终于活络起来。
昭儿啃着鸭腿,含糊道:“二爷,您这红包,比往年老太太给的都实在!小的能买多少炮仗啊!”
隆儿也猛点头:“就是就是!够我给我娘扯块好料子了!”
兴儿相对稳重些,嘿嘿笑着:“二爷成熟起来了,小的们都跟着沾光!”
周瑜听着他们叽叽喳喳,提笔,铺开信笺开始给凤姐写信,心里想着幸好好是可以接到家信!
正月里的西湖边的酒楼依然是日日笙歌,丝竹管弦昼夜不息。学政衙门后面的小院,却成了闹市里的孤岛。过了年周瑜便带着兴儿等搬了过来!
红彤彤的请柬又来了几张,堆在书案角落,被日益增高的卷宗淹没。
书案就是周瑜的战场。他埋首故纸堆,府志、县志、历年科考录、学田账册……摊了一桌子。墨迹或新或旧,都透着一股陈腐混乱的气息。
“绍兴府学田八百亩,岁入粮租三百石?”周瑜指尖点着发黄的纸页,问旁边磨墨磨得手腕发酸的兴儿,“兴儿,你家有田,上田一亩年收多少?”
兴儿手一抖,墨差点甩出去:“回…回二爷!风调雨顺,上好的水田,一亩顶添了两石谷子!这八百亩收三百石?那…那怕是遭了瘟神,颗粒无收吧?”他一脸“这账是喝醉了写的吗”的表情。
周瑜没说话,又翻开一本杭州府学廪生名册和膏火银发放记录。几个名字反复出现,生卒年月矛盾;膏火银总数更是糊涂账。
“隆儿,”周瑜头也不抬,“去前院,叫管钱粮的陈书办,带近三年府学钱粮支取的细目底档来。”“是,二爷!”隆儿如蒙大赦,撒丫子就跑。
不一会儿,老书办陈禄抱着几本更旧的账簿来了,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大人,您要的底档。”陈禄把账簿放在案角。
周瑜抬眼,目光锐利:“陈书办,廪生张怀远,嘉兴十年生,景和十五年卒。去年的膏火银发放,还有他名字?
还有这膏火银总数,与生员名册人数、定额,相差近百两,作何解释?”
陈禄脸上的笑容“咔嚓”一声裂了,冷汗“唰”地冒出来:“这…这…回大人,许是…许是前任书办笔误,誊录时…出了点小岔子…银钱差额,或是…或是年底结算有些积欠挪借,一时…一时未能厘清…”他眼神飘忽,舌头打结。
“笔误?积欠挪借?”周瑜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青砖地上,“朝廷养士银两,生员口粮,容得如此糊涂?陈书办,你掌此簿籍多年,‘笔误’二字,推搪得了?”
陈禄腿一软,“扑通”跪倒,汗如雨下:“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是小的疏忽!小的该死!小的这就回去彻查!定给大人一个明白交代!”声音都带了哭腔。
“去。”周瑜只吐出一个字。陈禄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周瑜提笔,饱蘸浓墨,在信笺上落笔,字迹力透纸背:
凤卿如晤:
杭州学务,积弊甚深。学田账目混乱,膏火银发放不清,蠹虫侵吞,几成惯例。所谓封印,不过纵容懈怠之遮羞布耳。此间糜烂,非雷霆手段无以肃清。…
盼家中安好。另,此地冬日湿寒,炭火耗费甚巨,前信所请增拨银两,务请夫人速办。
琏 手书 正月既望
他刚封好信,就见隆儿探头探脑进来,手里还捏着个油纸包。
“二爷,您…您真不去苏知州府上听戏啊?听说那新来的小旦,嗓子亮得跟百灵鸟似的!”隆儿一脸惋惜。
周瑜头也不抬:“不去。把信送驿站,加急。”隆儿缩缩脖子:“是…” 刚要走,又被叫住。“等等,”周瑜指了指桌上那堆请柬,“这些,拿去厨房引火。”
“啊?哎!”隆儿眼睛一亮,觉得这差事痛快,抱起那摞红彤彤的“废纸”,一溜烟跑了。
几日后,京城的回信到了。信封鼓鼓囊囊。周瑜拆开,抖落出来的除了信纸,还有几张崭新的银票。
给二爷请安,二爷好:
信收到了!好家伙,学台的威风没见着,告穷诉苦的本事倒是一等一!张口闭口就是‘糜烂’、‘雷霆手段’,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去剿匪了呢!
银子给你寄了,省着点花!查账归查账,别真把自己当青天,把杭州官场的地皮都掀了!
年节里人家请你吃酒听戏是给你面子,你倒好,躲在馆驿里跟算盘较劲,跟几个小崽子过年?
传出去像什么话!我们府里上上下下都等着听您这位贾青天的威名呢!您可悠着点!另:老太太问你好,宝玉黛玉问你好
凤 字 正月
周瑜捏着那几张银票,看着凤姐字里行间藏不住的泼辣和关心,
再看看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以及角落里算盘上被昭儿不小心掰断的一根珠子,原来是昭儿试图学周瑜“运筹帷幄”拨算盘,劲儿使大了,嘴角终于忍不住,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雷霆手段?这才刚开始。他收好银票,铺开新纸,提笔蘸墨,准备给那位关心他的凤卿,再写一封更详细的诉苦信!
小院外热热闹闹杭州官场新年的丝竹声,似乎也飘不进这间被算盘珠子和案牍文书塞满的书房了。
正月二十,料峭春寒未退,但暖意已悄然萌动。
提学周瑜轻车简从,抵达辖下富阳县学。教谕王大人早早率员在门前恭迎。
周瑜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绯色官袍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目光扫过略显破败的学舍门楣,最后落在庭院角落那块字迹模糊的进士题名碑上,碑上近十年竟无一个新名。
“下官王璞,参见贾提学!”王教谕深深一揖。
周瑜微微颔首,声音清朗:“王教谕免礼。今日开印伊始,本官先来贵学看看。听闻贵学生员,已有返学者?”他一边说,一边缓步走向那块题名碑,修长的手指拂过冰冷的碑面。
“回提学,确有几位近县生员前日已归。”王教谕紧跟在后,额角微汗,“只是…只是县学清寒,人才凋零,有负朝廷期望,下官惶恐。”
周瑜在碑前站定,目光停留在最后那个距今已十二年的名字上,沉默片刻。兴儿机灵地捧上随身携带的笔墨砚台。
“人才如璞玉,贵在琢磨。碑虽冷,心不可冷。”周瑜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取纸笔来。”
王教谕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激动得声音发颤:“是!是!下官这就准备!”他连忙指挥书吏搬来书案,铺好大幅宣纸。
周瑜挽袖执笔,饱蘸浓墨,悬腕于纸上。他身姿如松,笔走龙蛇,字迹并非完全宋体的圆润,反而透着一股遒劲开张的骨力,仿佛暗藏金戈之气:
“无涯勤作舟,折桂志当酬。
莫叹十年冷,提名万古留!”
落款:贾琏劝学。
“好字!好气魄!”王教谕看得眼睛发亮,由衷赞叹,“学台此碑文,必能激励我院学子弟发奋苦读!”
周瑜放下笔,墨迹淋漓未干:“将此文勒石,立于旧碑之侧。本官期许,三年之后,此碑当有新名。”
“下官遵命!定不负学台期望!”王教谕深深作揖,语气坚决。
就在这时,一名书吏匆匆入内,呈上一份公文:“禀学台,州衙急递。苏知州有请,言转运使孙大人已至州城,有要事相商,请学台速回。”
周瑜接过公文扫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只对王教谕道:“王教谕,本官前日查阅文书,贵学去岁十月、腊月两次‘月考’案卷似有缺失,请即刻取来。”
王教谕脸色微变,忙道:“是…是,下官这就去取。”他匆匆退下。
周瑜这才转向书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暖意的弧度:“回复苏知州,本官视察未完,待查阅完县学月考案卷,即返州城拜会转运使。”
书吏领命而去。兴儿凑近低声道:“二爷,那转运使…怕是来者不善。听说专管钱粮的,咱的经费…”
周瑜目光投向庭中那棵抽出嫩芽的老树,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佩带的鱼袋,眼神锐利如初春破冰的寒芒:“兵来将挡。兴儿,备马。待看过案卷,我们去会一会这位钱粮大员。”
他绯色的官袍在早春略显萧瑟的学宫庭院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直。
一路上周瑜一边快马加鞭一边跟兴儿叹息着:“就是如此的不巧,我还一个学生都没有看到呢!贫寒之地的苦读之人更是难得,我既然当了这提学,就应该帮助帮助那些寒士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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