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贾母做主,给宝玉黛玉指婚
贾母笑着抬手,虚虚点了一下宝玉的额头,那动作亲昵又带着纵容:“猴崽子!急什么?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她话锋一转,透着当家人的稳妥,“行了,横竖你也憋了这些日子没出门。今儿天气好,索性出去散散心,透透气。就是去见见小秦相公也好,”
贾母顿了顿,声音透出对可卿身体的担心,“正可安安秦家老太爷的心。走动走动,也是礼数。
就说是我说的,小蓉大奶奶的身子也在慢儿慢儿恢复中,虽然说还是嗜睡,可清醒的时间也是一日比一日长了,吃饭和药都顺顺当当的,没有出什么乱子,请亲家老太爷不要过分担心。”
宝玉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贾母应下的亲事,只觉得浑身轻飘飘,像踩在云端,哪有不应的。他胡乱应着:“是,是!老祖宗说得对!我这就去!这就去!”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衣袂带起一阵风。
黛玉抱着孩子,依旧低着头,只朝着他匆忙的背影,又低声嗔了一句,像是最后的驱赶:“快去罢!快去罢!”那声音细如蚊蚋,却字字清晰。
门帘再次“哗啦”落下,宝玉那雀跃的身影消失在光影里。暖阁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窗格透下的日光,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斜斜的影。方才那阵叫人脸红心跳的喧闹,被这寂静衬着,反倒显出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清风依旧,柔柔地拂动竹影。黛玉依旧坐在矮墩上,怀抱里那小小的襁褓温热。她垂着眼,目光落在婴儿头顶那一小片细软乌黑的胎发上,茸茸的,像初春最嫩的草芽。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抬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极其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那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如同触摸一个易碎的梦。
贾母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尽,却已沉淀下来,添了几分更深沉的意味。她拉着黛玉的手,引着她一同在拔步床沿坐下。
黛玉怀中还抱着那小小的襁褓,身子微微侧着,留出一点空隙。贾母的手干燥而温暖,此刻异常轻柔地覆在黛玉细腻冰凉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拍抚着,带着岁月沉淀的安稳。
“好孩子,”贾母的声音放得极低,如同暖阁里浮动的空气,只在这方寸间流转。她看着黛玉依旧低垂的、泛着红晕的侧脸,目光慈祥又洞明时事,“这世上的事啊,隔着一层,便是两重天。”
黛玉抬起眼睫,那双含露目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羞窘和湿意,此刻却专注地望向自己的外祖母。
“做客,做姑娘,”贾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看透世情的通达,“那是娇客,是娇客便有娇客的特权。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说句任性话儿,使个小性儿,不过是女孩儿家的娇憨,无伤大雅,还有人觉着可爱。”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过黛玉细嫩的手背,“可一旦做了人家的媳妇……那便是当家人,是顶梁柱。这‘当家’二字,担在肩上,便是沉甸甸的苦楚,躲不开,也推不掉。”
暖阁里浮动的乳香似乎也凝滞了一瞬。贾母的目光掠过黛玉,望向虚空中某个方向,仿佛看到了那些在这深宅大院中挣扎的身影。
“你瞧瞧,”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无声的回响,“东府里你珍大嫂子,看着是风光无限的诰命夫人,可那府里多少烦难事?如今珍哥儿蓉哥儿去了,外面的人情往来,里面的丫头仆妇,桩桩件件都要她周全。她才多大呀,可那眼角眉梢的疲惫,脂粉都掩不住。”
黛玉静静地听着,抱着襁褓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再说珠儿媳妇,”贾母的叹息微不可闻,“守着他留下的这点骨血,孤儿寡母,既要维持体面,又要精打细算,一颗心掰成八瓣用,里里外外,哪一处不得她费神?那份辛苦,是浸在骨头缝里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黛玉脸上,那眼神里带着深深的怜惜和一种过来人的透彻:“还有凤丫头,看着日日里风风火火,管家奶奶的威风煞气。
可你细看看她那案头,堆的账本子有多高?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吃喝拉撒,月例银钱,迎来送往,婚丧嫁娶……哪一桩清闲?哪一件不要她耗尽心血去盘算、去周旋?那‘琏二奶奶’的名号,是拿心血熬出来的。”
贾母的手轻轻拍了拍黛玉的手背,力道加重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嘱托:“玉儿啊,外祖母知道你。你生来自带着才气。
你的诗,你的词,你抚琴时那份雅韵,是咱们这国公府里最清透的泉水,最亮眼的珍珠!”
她看着黛玉眼中渐渐凝聚的晶莹,语气越发恳切:“将来,你和宝玉成了亲,安安心心做养尊处优的宝二奶奶。你身子骨弱,经不得那些熬心费血的磋磨。
那费力不讨好的管家权柄,争它作甚?由着别人去担那担子。你呀,就只管把咱们府里的品味、格调,提得高高的!
让咱们这国公府,不只有富贵气象,更有书香门第的清贵风骨!这才是顶顶要紧的头等大事,是别人抢不走、也学不来的功劳!”
黛玉怔住了。她望着外祖母沟壑纵横却依旧清明的眼睛,望着那抹额下每一道深刻的皱纹。
原来,在她懵懂无知,还在为一句羞人的话面红耳赤时,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早已替她思虑到了那么远、那么深的地方。
从她孱弱的身子骨,到她清高的心性,再到这偌大府邸未来的气象……一字一句,无不浸透着为她绸缪的苦心,为她遮挡风雨的深谋远虑。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她月白绫子小袄的前襟上,瞬间洇湿了那上面用银线绣着的、玲珑剔透的玉簪花瓣。
贾母看着外孙女这无声的泪雨,先是微怔,随即眼底涌上更深更浓的笑意,那笑意里满是疼惜。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揩去黛玉腮边的泪珠,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花瓣上的露水:“傻孩子,”
她的声音带着笑叹,温软得像新弹的棉花,“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倒哭成个泪人儿了?莫不是外祖母说错了话,惹得咱们玉儿委屈了?”
“老祖宗!”黛玉再也忍不住,那声呼唤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言喻的依恋。
她忽地将怀里的襁褓往旁边的紫鹃手中一递,整个人如同小猫求爱抚一样,猛地扑进了贾母温暖的怀抱里。
她把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贾母的锦缎里,鼻尖萦绕着老人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檀香气息。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声音闷闷地从锦缎中透出来,带着孩子气的哽咽和全然的信赖:
“人家……人家是心里头滚烫!老祖宗……您替玉儿想得这样远……这样周全……” 她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在温暖的港湾里拱了拱,带着无比的眷恋和委屈,“您不许笑我!玉儿这是……这是感动哭了!”
贾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撒娇撞得心口又软又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爽朗。
她张开手臂,将怀里纤细单薄的身子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抵着黛玉柔软的发顶,如同搂着一件稀世珍宝。
“好好好,不笑,不笑!”她笑着,声音里满是纵容的宠溺,“小人家家,眼泪倒比咱们府里的珍珠还值钱了!”紫鹃抱着小婴儿,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嘴角也忍不住悄悄弯起。
暖阁里,方才的羞窘与喧闹彻底散去,只余下祖孙相拥的静谧温情,在午后慵懒的光影里,无声流淌。窗纱上的竹影,仿佛也染上了这份暖意,摇曳得更加柔和。
再说宝玉听了贾母黛玉的话,离开了暖阁,人逢喜事精神爽,想着林妹妹出了孝期就可以嫁给我做媳妇了!
幸福感像喷泉一样从心里汩汩的冒出来,宝玉抬头看天,那云白得耀眼,天蓝得醉人,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掠过檐角,姿态说不出的自在洒脱。
他咧开嘴笑,脚下发飘,几乎踩不踏实地,甬道上的青石,此刻在他眼中也温润可爱起来。
廊下几盆水仙正开,嫩黄的花蕊,清幽的香气丝丝缕缕钻进鼻子,连那几片发硬的墨绿叶子,也显得格外精神抖擞。
真是样样可心,处处如意!人生怎么可以如此的美好,如此的美妙呀!
宝玉脚下生风,沿着抄手游廊疾走,那件秋香色立蟒箭袖袍子下摆,被带得呼啦啦翻飞。
小厮们远远瞧见二爷这般模样,都知趣地避在一旁。宝玉心里那罐子蜜早打翻了,甜得发腻,甜得他非得找人说说不可!
秦钟?此刻都不够分量,配不上他这天大的欢喜。
他要告诉的人,必须是他至亲至近的人!宝玉脚步一拐,径直往王夫人正房奔去。
门口的小丫头子才打起猩红毡帘,宝玉已一阵风似的卷了进去。
王夫人歪在临窗的大炕上,背后靠着石青金钱蟒引枕,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封夫人薛姨妈说着话。
封夫人坐在炕沿边的紫檀木雕花椅上,手里不停线正给孩子们做着虎头帽子虎头鞋。
薛姨妈也坐在一旁,拈着个蜜饯,慢慢吃着。三个闲来没事唠唠家常,倒是也惬意的很!
“太太!太太!天大的喜事!”宝玉人未到,声先至,把屋里那份惬意彻底搅碎了。
王夫人见他跑得额角冒汗,脸上红扑扑的,眉头先就蹙了一下,声音沉静:“何事这般大呼小叫?没个规矩。”封夫人放下针线,薛姨妈则停止了咀嚼,都瞧着他。
宝玉哪还顾得上这些,几步冲到炕前,那欢喜劲儿从他全身每个毛孔往外溢:“太太!老祖宗方才在暖阁里发话了,说定了!等林妹妹出了孝期,就就把林妹妹许配给我了!”
他话音未落,王夫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刚糊好的白纸。
她原本半倚着的身子猛地僵直,捏在手里的那串伽楠香木佛珠,“啪”地一声脆响,珠线竟生生绷断了!
乌溜溜的珠子登时滚落一地,在厚厚的栽绒地毯上蹦跳着,四散滚开。
宝玉浑然不觉母亲骤变的神色,兀自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眉飞色舞,声音又清又亮:“太太您想想,林妹妹那样的人品!模样儿就不用说了,天上地下也寻不出第二个!
那心性,那才情,更是万里挑一!针线女红也是极好的,写诗作词更是无人能及!
她待人心又细,性子又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好媳妇!
太太,您说我是不是有天大的造化呀!我这块顽石,竟能有这福分得了林妹妹。”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仿佛要把心窝子里的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才
王夫人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被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死死压住,每一次吸气都艰难无比。
宝玉后面那些滔滔不绝、满是痴意的话,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耳朵里只嗡嗡地响着那句“把林妹妹许配给我了”,如同天降惊雷炸得她魂飞魄散。
“太太,我这就去告诉琏二嫂子去!也叫她高兴高兴,还有可卿!”
宝玉说得口干舌燥,心满意足,仿佛完成了天大的任务,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像来时一样,又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只留下那猩红毡帘兀自晃动。
“宝......”王夫人喉头一哽,想叫住他,声音却卡在嗓子眼儿里,只发出一个破碎的气音。
她眼睁睁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帘外,心口那股郁结的气猛地冲撞上来,堵得她眼前金星乱冒,一口气没接上,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脸如金纸。
“姐姐!姐姐!”封夫人离得最近,惊呼一声,慌忙扑过去,一手揽住王夫人下滑的身子,一手急急地去揉搓她的胸口,声音都变了调,“快!快来人!”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346/41179471.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