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贾母做主,给宝玉黛玉指婚二
薛姨妈这才从震惊中猛醒过来,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跳下椅子,抢到炕边,抖着手去掐王夫人的人中:“姐姐!姐姐!醒醒!快醒醒啊!”
她那惊慌失措的手指掐在王夫人温热的人中上,力道慌乱得没了分寸。转眼间就把王夫人的人中给掐破了,红热的血液流了出来,更吓人了!
事情发生太快了,也就是电光火石刹的那,屋里的丫头婆子们这才如梦初醒,顿时乱作一团。
有的去倒温水,有的去翻找救急的苏合香丸,还有的慌得直打转,不知该做什么好。
药丸终于找到了,大家伙七手八脚的搀扶起王夫人,先是灌药,后是按摩!
好一阵捶胸揉背,掐人中,灌温水,王夫人才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响,那口憋了许久的气总算喘了上来。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茫然地望了望头顶的承尘藻井,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气死我了,可气死我了,宝玉就这么不管不顾的走了!看来是不打算要我这个亲娘了,这俗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这还没娶媳妇呢,就把老娘丢到脖子狗头!”
又看看围在炕边满脸焦急的封夫人和薛姨妈,那被压下去的惊怒和巨大的委屈、不甘、绝望如同火山熔岩般再次翻涌上来,瞬间冲垮了堤防。
“鸣……我的命好苦啊……”一声凄厉的呜咽从她胸腔深处迸发出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她猛地捶打着身下的锦褥,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鬓角,
“两个妹妹......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府里......可还有我立足之地?我我还活个什么劲儿啊!呼呼...呼呼呼...”
她哭得浑身颤抖,上气不接下气,那痛苦绝望的模样,仿佛天塌地陷了一般。
封夫人和薛姨妈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劝解,只能一左一右紧紧扶着她,拍着她的背,嘴里反复念叨着“姐姐宽心”、“莫急坏了身子”之类苍白无力的话。
满地的伽楠香珠子,在混乱的脚步间被碾进厚厚的地毯里,无人再顾得上拾捡。
与王夫人房里的凄风苦雨截然不同,凤姐院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凤姐儿出了月子后,因府里今年事体繁杂,尤氏、探春、宝钗虽能帮衬,终究离不得她拿大主意,便也早早离事了。
只是经了生育这一遭鬼门关,又目睹了秦可卿那场几乎夺命的大病,再加上远在杭州的贾琏一封封家书里殷殷叮嘱“身子要紧”,凤姐那掐见要强、事事揽在身上的性子,也终于被磨去了几分棱角,添了几分惜命知命的通达。
此刻刚议完事,把几桩要紧的差事分派给平儿、林之孝家的去办妥,屋里只剩下几个心腹。
凤姐脱了外面见客的大衣裳,只穿着家常的杏子红绫袄,青缎掐牙坎肩,松松挽着发髻,斜倚在东暖阁临窗的炕上逗弄茂哥儿呢。
凤姐儿的面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好,眉眼间那股子精明厉害劲儿敛去不少,倒显出几分少见的温软。
茂哥儿裹在锦绣襁褓里,凤姐伸出一根染着凤仙花汁的纤纤玉指,小心翼翼地逗弄着婴儿粉嫩的脸颊,看着那小人儿无意识地咂巴着小嘴,凤姐眼角眉梢都是柔和的笑意。
丰儿在一旁拿着个精巧的拨浪鼓轻轻摇晃,平儿则坐在炕沿的小杌子上,手里做着针线。满室暖香浮动,一派静谧安闲。
突然,猩红毡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宝玉裹着一身清风,像颗炮仗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狂喜,眼睛亮得惊人。
“二嫂子!平儿姐姐!大喜!天大的喜事!”他声音又高又亮,把拨浪鼓的声音都盖了过去,襁褓中的婴儿似乎被惊扰,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凤姐吓了一跳,连忙示意奶娘把孩子抱远些哄着,嗔怪地瞪了宝玉一眼,那眼神却没什么火气,“你这猴儿崽子,冒冒失失的,吓着你小侄儿了!什么喜事值得你跑成这样?瞧这一头的汗!”说着,顺手从袖子里拿出手帕,作势要给宝玉擦汗,宝玉哪里肯,一把夺过帕子,胡乱的抹了两把。
平儿也放下针线,含笑起身,倒了杯杏仁茶递过来:“宝二爷先喝口杏仁茶,润润嗓子,慢慢说。”
宝玉丢掉帕子接过茶盏也顾不上喝,只往旁边小几上一放,兴奋地抓住凤姐的衣袖,急不可耐地嚷嚷:
“老祖宗!老祖宗方才在暖阁里发话了!说定了,等林妹妹出了孝期,就把她许配给我了!二嫂子,你说,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哦?”凤姐闻言,那双丹凤眼倏地一亮,眼波流转间,一丝了然又促狭的笑意飞快掠过。
她与平儿飞快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两人眼底都漾开了真心的笑意。
凤姐何等机敏,贾母对黛玉的心思,宝玉待黛玉的情分,她早就揣摩得八九不离十。今日这消息,不过是水到渠成。
“阿弥陀佛!”凤姐双手合十,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明艳照人,“这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老祖宗这主意定得好!林妹妹那样水晶般的品格,也就你这凤凰鸟儿勉强配得!恭喜恭喜,宝兄弟!”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逗得旁边的平儿和丰儿都掩着嘴笑起来。
宝玉被她打趣得满脸通红,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搓着手,嘿嘿傻笑:“二嫂子就会取笑我!我……我还得去告诉可卿呢,也叫她高兴高兴!”
“可卿!”凤姐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她在西屋暖阁静养,精神头儿倒比前些时好多了。平儿,你陪着宝兄弟过去瞧瞧,说话仔细些,别让她太劳神。”说着,自己也从炕上下来,“我也去瞧瞧她。”
西屋暖阁里比正房更暖和些,药香混合着安息香的气味,静静弥漫。
秦可卿半靠在床头大引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她确实比前番病入膏肓时好了许多,
脸颊上有了点血色,虽然依旧清减得厉害,但那种惊心动魄、足以让日月失色的绝美容颜,已悄然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轮廓。
只是眉宇间仍笼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病气与哀愁,瑞珠正用小银匙喂她喝一盏燕窝粥。
帘子一动,宝玉、凤姐、平儿走了进来。
可卿一抬眼看见宝玉,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带着急切的期盼,声音细弱却清晰:“宝二叔!小哥儿他今日可好?吃得如何?睡得安稳么?”
可卿生孩子好悬没有死掉,就因为她身子太差,老太太才做主把小哥儿抱到荣庆堂亲自喂养,因为怕可卿心里不自在,把凤姐儿生的胖丫头也一并抱了去。
可卿还感激贾母没有追问孩子日子不对事情,更明白贾母如此举动也是给她们母子二人撑腰。
毕竟现在她是死了丈夫的寡妇,有贾母的庇护才能够安安稳稳的在这国公府生活。
明白是明白,那么小的儿子被抱离身边,她一颗心也是无时无刻不牵肠挂肚的。
正因为这样,凡是有人来看她,她问的第一句必是问儿子,小哥儿怎么样,还有没有吐奶,可还睡的安稳,有没有长大些啊?当娘的哪里有不爱自己孩子的。
宝玉忙上前几步,走到床前,看着可卿那殷切的眼神,心也软了,脸上绽开温暖的笑意:“好!好着呢!你放心。小哥儿又长大了好些,小脸儿圆乎乎的,爷长肉了,日头好没风的时候,老太太也叫奶娘抱他出来晒太阳,我瞧着,活脱脱像个粉团捏的小仙童!”
可卿听得这话,眼中瞬间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水光里却盛满了欣慰与满足。
她苍白的唇角努力地向上弯起,勾起一个虚弱却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笑容如同在枯枝上绽开的一朵小花,虽弱,却带着生的希望,让她因病痛折磨而黯淡的绝世姿容,骤然焕发出惊人的光彩。
“阿弥陀佛这就好这就好”她喃喃着,像是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
宝玉看着她这笑容,又想起自己另一桩天大的喜事,那憋了许久的欢喜再也按捺不住,眉梢眼角都飞扬起来:“可卿呀,还有个更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老祖宗今儿发话了,说定了等林妹妹出了孝期,就把她许配给我了!”他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
“当真?!”秦可卿猛地睁大了眼睛,那因病而略显迟滞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小火苗在跳跃。
巨大的惊喜像一道暖流瞬间冲遍了她虚弱的身躯。她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双手猛地撑住床沿,上身竟挣扎着抬了起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老祖宗...老祖宗真这么说了?定了?”
她一边说,一边竟掀开被子,双腿就要往床下探,“快快扶我起来!我得去给老祖宗磕头道喜!天大的喜事!林姑姑那样的人品才貌,配宝二叔,真是...真是再好不过了!”她过于激动,动作又猛,一阵眩晕袭来,身子晃了晃,
“哎哟我的祖宗!”凤姐和平儿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可使不得!”凤姐急道,手上用力,半扶半抱地将她按回引枕上,“你这身子骨儿,经得起这么折腾么?才见点起色,可别让这病回旋了!”
凤姐儿语气虽急,却满是关切!平儿也连忙替可卿掖好被角,温言劝道:“大奶奶,您的心意,老祖宗岂能不知?
可您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安心静养,把身子彻底养好。您想想,宝二爷和林姑娘成婚,那是多大的喜事!府里上下多少事儿要张罗!!
老祖宗到时候,少不得要指着您这能干的长孙媳妇帮着操持呢!您要是现在不好好养着,到时候老祖宗用谁去?”
宝玉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满脸的关切:“是啊可卿,平姐姐说得对!你如今好好将养是正经!等我和林妹妹成亲那日,你必定是大好了,还得请你帮着招呼宾客,里里外外照应呢!老祖宗方才还念叨,说到时候得让你多费心!”
可卿被她们按着,浑身脱力,靠在引枕上微微喘息,额角已渗出细密的虚汗。
听了平儿和宝玉的话,尤其是那句“老祖宗到时候指着您操持。”
她眼中那份急切的光芒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了深切的期盼和决心。
她虚弱地点点头,声音低柔却坚定:“好···…好···…我听你们的。我我必定好好吃药,好好养着...一定...一定得赶上宝二叔和林姑姑的大喜日子!”
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过快的心跳,那神情,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一线确定的光明。
凤姐见她安稳下来,这才松了口气,又细细叮嘱了瑞珠几句,便带着宝玉和平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跟凤姐儿平儿告别后,宝玉心头那点因母亲反应而起的细微阴翳,早被可卿的真诚祝福和凤姐的爽利道喜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这满府里的人,连同那屋檐上的风铃,廊下的水仙,都该分享他的欢喜才对。
宝玉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那欢喜劲儿又涌了上来。
他哼起不知名的小曲,脚步轻快地沿着甬道往前走,兀自沉浸在巨大的幸福里,只觉得天高地阔,前程似锦。
宝玉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我要去告诉二姐姐、三妹妹,告诉四妹妹,告诉宝姐姐,告诉韫拙妹妹,对了,还要写信给湘云妹妹,告诉所有人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让整个荣国府都沐浴在他和林妹妹的喜气里!
浮云映着日色,晃得人眼晕。宝玉蹦跳着,哼着曲儿,浑然不知自己方才抛下的那颗“喜”字,已在不同的院落里,激起了怎样深不见底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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