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宝玉黛玉照顾新生儿二
平儿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茂哥儿昨儿夜里醒了,眼睛骨碌碌转了好半晌,还攥着她奶娘一缕头发不撒手,劲儿大着呢。
奶奶看着欢喜,想着琏二爷远在杭州,不知多惦记,今儿一早精神好些,就口述了封家书,把姐儿哥儿的情形都细细写了,刚叫小厮快马送出去了。”平儿说着,目光温柔地落在摇篮里睡得香甜的巧姐儿身上。
“凤姐姐能写信了?那真是大好了!”宝玉听了,也替凤姐高兴。
黛玉拿起一件鹅黄色的小软袄,指尖摩挲着那细滑柔软的料子,轻声道:“凤姐姐有心了。这料子选得极好,不伤皮肉。”她将小袄轻轻放在小哥儿的襁褓旁,那柔和的颜色映着孩子蜡黄的小脸,似乎也添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日子就在这琐碎而紧张的照料中滑过。荣庆堂东暖阁里,日头无声移动着。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子,暖融融地洒进来。巧姐儿刚吃饱,精神头十足,被奶娘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拳头。
宝玉瞧着有趣,央求道:“好嬷嬷,让我抱抱巧姐儿,就一会儿!”
奶娘笑着,小心地把襁褓递过去,细细叮嘱:“二爷,您托住头颈,这只手托住腰臀,对了,就这样,稳当些。”
宝玉如临大敌,手臂僵硬地环着那柔软温热的小身体,一动不敢动。
巧姐儿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抱着自己的人,忽然伸出小小的手,一把抓住了宝玉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紧紧攥住,还咯咯地笑起来,露出粉嫩的牙床。
“哎哟!不得了!她抓住我了!”宝玉又惊又喜,想抽又不敢用力,只能微微偏着头,向旁边的黛玉求救,“林妹妹,快看!她抓得可紧!”
黛玉正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极小的银铃铛,轻轻在小哥儿耳边摇着,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小哥儿眼皮动了动,却并未睁开。
听到宝玉的动静,黛玉抬头,只见宝玉被巧姐儿扯得微微歪着头,脸上又是笑又是无奈,模样颇为滑稽。
她忍不住莞尔,放下小银铃,走过去,伸出纤纤玉指,极轻极轻地去掰巧姐儿的小拳头。她的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巧姐儿乖,松松手,你宝二叔的头发可经不起扯。”她的声音也放得极轻缓。
说来也怪,巧姐儿似乎被那微凉轻柔的触感安抚了,小拳头竟真的松开了些。
宝玉这才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头发解救出来,长长舒了口气:“好险好险!这小手真有劲儿!”
他低头看着怀里兀自咯咯笑的巧姐儿,眼神里满是惊奇和宠溺,“了不得,这么点大就知道‘动手’了!”
晴雯拿着块烘得暖融融的干尿布走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打趣道:“二爷,您这头发,赶明儿得让袭人姐姐给您编结实些,省得叫我们巧姑娘当缰绳使唤了!”
她手脚麻利地给小哥儿换下刚尿湿的布,动作又快又稳,嘴里也不闲着。
“呸,你这张嘴!”袭人端着一碗温热的羊乳进来,笑着啐了晴雯一口,把碗递给小哥儿的奶娘,“嬷嬷,趁热喂小哥儿试试这个,大夫说比牛乳更温补些。”
奶娘接过去,用小银勺一点点喂。小哥儿依旧闭着眼,小嘴本能地吮吸着,吞咽得比前几日似乎顺畅了一点点。
李嬷嬷在一旁看着,点头道:“嗯,瞧着是比前些时强些了,肯吃就好。”
黛玉的目光一直落在小哥儿微微蠕动的嘴角,直到他吃完那小半勺,才移开眼,走到窗边的案几旁。
案上摊着笔墨。她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皓腕,拿起一支细笔,在一张素笺上认真地记下:“二月廿五,未时三刻,小哥儿进羊乳半勺,吮吸稍有力,未见吐溢。”
字迹清秀工整,旁边还压着几张类似的素笺,记录着时辰、饮食、睡眠、甚至排泄的次数颜色,事无巨细。这是她主动担下的活计,好让大夫来时能说得更清楚。
傍晚时分,贾母外出赴宴回来,径直来到暖阁。屋里点起了灯烛,暖意融融。
她先走到摇篮边,俯身仔细端详两个睡着的孩子。
巧姐儿小脸红扑扑的,睡得正香。小哥儿虽然还是瘦弱,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蜡黄的小脸在烛光下也仿佛有了点血色。
“嗯,”贾母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屋里侍立的几人。
黛玉坐在灯下,正对着那些记录凝神细看。宝玉则捧着一本闲书,却时不时探头看一眼摇篮。
紫鹃在轻轻拨弄炭盆里的银霜炭,让火更匀些。
雪雁和麝月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散落的婴儿物件。两个奶娘和李嬷嬷垂手侍立一旁。
“这就对了,”贾母的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松弛,
“人少些,心齐些,地方清爽,孩子也安生。都警醒着点,夜里轮值,该添衣添衣,该喝参汤喝参汤,别都熬倒了。”她扶着鸳鸯的手在暖炕上坐下,目光慈和地落在黛玉和宝玉身上,“难为你们两个,也跟着操心。”
宝玉忙放下书,笑道:“老祖宗说的哪里话,看着小孙儿小侄女一天天变样,有趣得紧呢!”
黛玉也抬起头,温声道:“都是该当的。老太太放心。我们不累的!”
夜深了,荣庆堂渐渐沉入寂静。暖阁里只留了一盏光线朦胧的落地罩灯。
守夜的是李嬷嬷和紫鹃。黛玉素来觉浅,加之心中记挂着两个孩子,尤其是那气息微弱的小哥儿,睡得更不踏实。
不知到了几更天,窗外似乎起了风,吹得窗棂纸微微作响。
黛玉忽然惊醒,心口有些发慌。她披衣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暖阁门边,轻轻掀开帘子一角。
只见摇篮边,紫鹃正抱着小哥儿,轻轻拍抚。李嬷嬷则拿着个小小的暖手炉,隔着几层细布,小心翼翼地烘烤着几块刚换下来的尿布,好等下回用时不凉着孩子。摇篮里,巧姐儿睡得安稳。
小哥儿在紫鹃怀里,发出细细的、时断时续的呜咽,小身子似乎在微微发颤。
“怎么了?”黛玉走进去,声音压得极低。
紫鹃见是她,忙低声道:“姑娘怎么起来了?小哥儿像是有些惊悸,睡不安稳,身上摸着也有点凉丝丝的。”
黛玉走到近前,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小哥儿露在襁褓外的一只小脚丫。那脚丫瘦小得可怜,触手果然一片冰凉,在这暖阁里显得极不寻常。
黛玉眉头蹙紧,立刻道:“把暖阁里那个熏笼再挪近些。紫鹃,你抱着他靠近熏笼边坐着。”她又转向李嬷嬷,“嬷嬷,烦你把暖炉里再加块炭,烧旺些,用厚布裹了,放在小哥儿脚边,千万小心别烫着。”
李嬷嬷和紫鹃连忙照办。黛玉自己也坐到了熏笼边,伸手试了试小哥儿另一只脚,依旧冰凉。
她想了想,解下自己贴身带着的一个素锦小香囊,那里面装的是些安神的干花和暖心的药材。她小心地解开香囊,倒出里面的东西,只留下带着体温的空囊袋,然后轻轻地将小哥儿那双冰冷的小脚丫,小心翼翼地裹了进去。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舒了口气,
幸好黛玉惊醒,小哥儿有惊无险,经历也这件事情黛玉对孩子更上心了,除了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都耗在暖阁里头了,
宝玉见黛玉如此上心,自然是不甘落于人后了,也是除了吃饭睡觉外,把时间也都耗在暖阁里了。
幸好贾政被修园子这种大事儿跟绊住了,没有精力问宝玉的功课,宝玉也乐得躲进暖阁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
日子就这么流水般的过着呢,一晃孩子们都出了满月,马上就要过百天了。
惠风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吹绿了原野,吹满了山川,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午后清风穿堂入室,拂过窗外细密的竹影,也悄悄溜进西厢暖阁。
暖阁深处,一张填漆描金的拔步床静静立着,罩着轻薄的杏子黄纱帐。宝玉半倚在床边一张木圈椅里,眼神焦在黛玉身上,挪不开半分。
黛玉坐在床沿一张矮墩上,正俯身对着个锦缎襁褓。她今日家常打扮,一件月白绫子小袄,外罩着松花青缎掐牙背心,一头青丝只松松挽了个慵妆髻,斜插一支素银扁簪,别无饰物。
衣袖向上挽了几道,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手腕,腕骨玲珑,却稳稳地托着那襁褓里小身子。小哥儿现在也被喂养的水润起来了,都可以啊啊啊跟黛玉一唱一和了。
只见微微侧首,将自己光洁的额头,极轻极轻地,贴向婴孩那细嫩的前额。片刻,才抬起头,又伸出纤细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孩子颈后的温热,这才舒展了眉尖。
紫鹃端了个小小的定窑白瓷盏过来,盏中是温热的清水。黛玉接过,用一只极小极薄的银匙舀了浅浅一点儿。
她并不急着喂,而是将匙沿在自己手腕内侧轻轻一点,试了试温,这才俯身。银匙稳稳地递到婴孩唇边,水珠将落未落,孩子的小嘴本能地吮咂了一下。
黛玉眼神专注,手腕悬停,如同托着一滴随时会坠落的露珠,顺着初绽的荷叶边缘轻轻滚落。
一匙水喂下去,她轻轻将孩子抱起,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头,一手极有分寸地、稳稳地拍抚着那小小的背脊。
宝玉看得痴了。他倚在圈椅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方寸间的宁谧。
黛玉的侧影映在午后柔光里,专注,细致,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的力量。一股暖流毫无征兆地撞进他心口,直冲上喉头,来不及细想,那话便带着傻气冲口而出:
“林妹妹,”他声音里是抑不住的欢喜和憧憬,“将来…等咱们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孩儿,你定是那天底下最好最好的母亲!”
话音未落,暖阁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黛玉托着孩子的手猛地一僵。
仿佛沸水泼进了雪堆,一层滚烫的赤色猛地从她纤细的脖颈一路烧上去,瞬间漫过了小巧的耳垂,淹没了整张俏脸。那红,浓烈鲜亮,直如厨下刚出锅、淋了酱汁的油焖大虾。
她慌乱地垂下眼,纤薄的肩背绷得像一张拉紧的弓,恨不得将整个人都缩进那襁褓的阴影里去。
恰在此时,门帘上“哗啦”一响,清脆悦耳。琥珀打起帘子,贾母扶着鸳鸯的手,笑吟吟地迈了进来。
老太太今日穿了件家常的深绛色织金锦袄,外罩着玄色云纹比甲,头上戴着嵌了颗温润东珠的暖兜,既雍容又慈祥。
她显然是刚走到门口,宝玉那句傻气又热切的话,一字不落,全钻进了她耳朵里。
贾母的目光先在黛玉那张红得滴血的脸蛋上停了停,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如同投入石子的春水,一圈圈扩大,直弯到了嘴角。
她也不看旁边瞬间傻眼、手足无措的宝玉,只朝着两个玉儿的方向,声音洪亮又透着洞悉一切的亲昵:
“听听!听听!你们大家快听听”她笑声爽朗,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宝玉这话说得是不是很在理!
横竖咱们玉儿也大了,等孝期满了,我老人家做主,好好操办你们两个的婚事!
放心,都把心放到肚子里,这事儿啊,我去同你们老爷、太太说去!”那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板上钉钉、再自然不过的家常事。
宝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欢喜“轰”地一下在头顶炸开,像过年时点着的烟花筒子,炸得他眼前金花乱迸,心口咚咚直跳,震得耳膜都嗡嗡作响。
什么诗书礼教,什么矜持稳重,全被这狂喜冲到了九霄云外。
他“噌”地从圈椅里弹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几步就蹿到贾母跟前,像个讨着了天大赏赐的孩子,就差没手舞足蹈:
“老祖宗!您真是天底下顶顶好的老祖宗!”他声音响亮得几乎要掀了房顶,眼睛亮得灼人,“您既然有这意思,那可千万要快!快着些去跟老爷太太敲定好日子!最好……最好就是......!”
宝玉想说最好今天就给我们办了吧,可一想到林姑父孝期还没有过呢,如此说话,肯定会冒犯林妹妹的,因此上就把已经冲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黛玉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怀中婴儿那带着奶香的襁褓里。那层浓艳的红色非但没褪,反而更深更烫,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透亮。
她只觉得地面都在发烫,烧得她脚心都蜷了起来,恨不能立时寻条地缝钻进去才好。
听着宝玉那不知收敛、越发“猴急”的混账话,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起头,眼波羞恼地横了宝玉一眼,声音又急又低,带着点微颤:
“去!快出去逛逛罢!成日家关在这里,我看你八成是关糊涂了,满口里越发没个遮拦!”
她抱着孩子往贾母那边微微侧了侧身,仿佛宝玉是什么恼人的物件儿,只想快快打发走。贾母瞧着这对小儿女的模样,心头更是舒坦,脸上的笑纹都堆叠起来,像朵盛开的牡丹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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