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好一个忠孝两全
今天宫里的天使来荣府格外殷勤呀!贾政刚刚安抚好了贾母,求她同意贾家的兄弟姐妹都可以入住大观园,气儿还没有喘匀,又有天使来传召贾政入宫了!
贾政心下狐疑,不敢怠慢,忙整肃衣冠,随戴权入宫。
穿过重重宫阙,来至福宁殿前,但见殿宇肃穆,侍卫屏息,一种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贾政深吸一口气,低头敛目,趋步进殿,依礼参拜,口称:“臣贾政,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并未即刻叫他起身,只听得书页轻轻翻动的细微声响。
贾政伏在地上,鼻尖几乎触到冰凉的地板,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圣意何为。
片刻,上方才传来一个平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贾卿,平身吧。”
“谢陛下。”贾政这才敢稍稍抬头,但仍躬身垂手,不敢直视天颜。
只见皇帝穿着一袭玄色常服,坐于御案之后,手中正拿着一本奏折,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朕看了考功司上报本次的考绩,你在工部员外郎任上,还算勤勉。”皇帝放下奏折,目光落在贾政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荆湖北路郢州,乃鱼米之乡,亦是控扼荆襄之要冲。知州一职,责任重大。朕思来想去,觉得你或可一试。”
贾政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狂喜直冲顶门!他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外放实缺,陛下到底言而有信!
激动之下,贾政“噗通”一声再次跪倒,以头抢地,声音都带着颤抖:“臣...臣叩谢陛下天恩!
陛下的知遇之恩,臣...臣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定当竭尽驽钝,鞠躬尽瘁,以报陛下!”那磕头之声,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并未因他的失态而显露异样,只待他情绪稍平,才缓缓道:“起来说话。为臣者,尽忠职守便是本分,何须轻言粉身碎骨。”
贾政这才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忙讪讪起身,垂手侍立,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贾卿,”皇帝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朕命你赴任郢州,还有一事。你需奉母同行,携眷上任。”
贾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茫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陛...陛下...臣母年事已高,恐...恐不堪远行劳顿...”他下意识地辩解,脑子却是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这道旨意。
皇帝似乎早有所料,并不动气,反而微微向前倾身,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贾卿,朕正是体恤你母年高,方才作此安排。
《孝经》有云:‘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你此番外调,若能造福一方,政绩斐然,岂非正是彰显你母亲教导之功,令她老人家欣慰?此乃‘显亲’之大孝。”
皇帝顿了顿,观察着贾政变幻不定的脸色,继续道:“再者,你母史太君,贤德睿智,持家有方,于人情世故,洞察秋毫。
你初次牧民,地方事务繁杂,若有老母亲在旁不时提点,于你理事大有裨益。
既能朝夕承欢膝下,又能得母亲指点迷津,这岂不是‘事亲’与‘立身’两全其美?
朕这是在成全你一片忠君爱国之心,亦在成全你一份人子纯孝之情,望你能‘忠孝两全’,为天下臣子之表率。”
这一番引经据典、冠冕堂皇的话,如同绵里藏针,将贾政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皇帝将他个人的仕途前程、儒家的孝道伦理、甚至是为臣楷模的大义名分,全都捆绑在一起,压了下来。
贾政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发干,他想反驳,想诉说母亲不愿离京的实情,
可在皇帝那深邃目光的注视下,在那套无懈可击的“忠孝两全”理论面前,他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拒绝?那便是承认自己不忠不孝,不堪重任!更是抗旨不尊!
答应?又如何去面对盛怒的老母?如何开这个口?
冷汗,悄然浸湿了贾政的中衣。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化作了一声艰涩的、近乎呜咽的回应:“臣...臣...遵旨。谢...谢陛下...成全...”他再次跪了下去,这一次,却不再是狂喜,而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
皇帝看着他伏下去的脊背,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冽与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深知,对于贾政这等深受儒家思想熏陶、又极度渴望功名的臣子,用“忠孝”二字拿捏,远比直接用权势威逼更为有效,也更符合他如今“皇帝”的身份。
“嗯,既如此,便回去好生准备吧。莫要辜负朕望。”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仿佛只是交代了一件寻常公务,随手又拿起了另一本奏折。
贾政浑浑噩噩地叩首,谢恩,退出福宁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升迁的喜悦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附加条件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该如何去对母亲说?难道真要告诉母亲,这是陛下为了成全他贾政“忠孝两全”?
贾政回头望了望那巍峨的殿宇,第一次感到那红墙绿瓦辉煌之下,隐藏着令人心悸的、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且说贾政自宫中领了那道“忠孝两全”的旨意,回到荣国府,心下如同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他硬着头皮来到贾母上房,见母亲正由鸳鸯陪着说话,神色尚算平和,便斟酌着词句,将皇帝命他携母赴任郢州之事,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
起初,贾母还只当是寻常公务,及至听到“奉母同行”四字,那脸上的笑意便如同被寒风刮过一般,瞬间冻结、消散。
她缓缓坐直了身子,那双平日里慈祥温和的老眼,此刻锐利得如同两把刀子,直直地钉在贾政脸上。
“你说什么?”贾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寒意,
“让我这把老骨头,跟着你去那千里之外的郢州?政老爷,你莫不是今日酒吃多了,跟你母亲说笑话呢?”
贾政见母亲动怒,慌忙跪下,急声道:“母亲息怒!此乃陛下亲口所言,金口玉言,岂是儿戏?陛下言道,此乃成全儿子忠孝两全之心,既能显亲扬名,又能得母亲指点...”
“好一个‘忠孝两全’!”贾母猛地打断他,吓得一旁的鸳鸯都缩了缩脖子。“好一个体恤臣下的圣明天子!”
史老太君冷笑连连,那笑声里充满了讥讽与悲凉,
“我活了这把年纪,历经几朝,还从未听说过,有哪个皇帝,会硬逼着臣子带着年逾古稀的老母,跋山涉水去赴任的!这哪里是恩典?这分明是...分明是...”
史老太君气得胸口起伏,喘息了几下,目光如电,死死盯住贾政:“你老实告诉我!前些时日,你那般痛快地将那两位来路不明的曹公子、刘公子迎进府里,还默许他们住进省亲别墅,与宝玉厮混!是不是那时,皇帝就向你许诺了什么?许了你这郢州知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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