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贾母不同意兄弟姐妹都搬入大观园

凤藻宫的家信送至荣国府，贾母戴上玳瑁眼镜，由鸳鸯在一旁伺候着，细细读来。

初时见元春字迹工整，言辞恳切，言及圣上赐名“大观园”，贾母尚觉皇恩浩荡，面上微露笑意。

可读到恩准众兄弟姐妹入园居住读书，然读至“兄妹和睦，互相砥砺”、“不拘俗礼”等语，老太太那眉头便渐渐锁紧了。

待到读完，她摘下眼镜，将那信纸轻轻搁在炕几上，半晌无言。

屋内静悄悄的，只闻得西洋金自鸣钟“滴答”作响。

良久，贾母方长长吁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解与一丝愠怒：“奇了！元春这孩子，在宫里这些年，规矩礼数最是周全不过的，如今怎地说出这等话来？

让未出阁的姑娘们和那些爷们儿一同住进园子，还说什么‘不拘俗礼’？这...这成何体统！传将出去，我们这样人家的脸面还要不要？姊妹们的清誉还要不要？”

贾母越说越觉气闷，转向一旁侍立的王夫人，道：“太太，你瞧瞧！这必是元春在宫里不知听了什么风声，或是年轻思虑不周。

你我明日便递牌子进宫去，我亲自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个章程！断不能由着孩子们胡闹，坏了祖宗留下的规矩！”

王夫人心中也自忐忑，她虽盼着宝玉好，但如此安排实在惊世骇俗，听得贾母吩咐，忙应声道：“老太太说的是，媳妇也觉着不妥当，正该去问问娘娘才是。”

正说着，贾政闻讯来到荣庆堂，见母亲面带愠色，王夫人亦在旁垂首，心道不好肯定是出事情了。

贾政忙上前请安，小心翼翼问道：“母亲这是为何事烦心呢？”

贾母见他来了，便将心中疑虑与打算进宫之事说了。

贾政一听，脸色微变，忙躬身劝道：“母亲息怒！此事...此事恐有不妥。

娘娘既下此谕，必是深思熟虑，得了圣上首肯的。我等臣子，岂可质疑宫闱决断？贸然进宫质问，非但于礼不合，若触怒天颜，反为不美。”

贾母见儿子阻拦，心中更是不悦，沉着脸道：“哦？你如今倒是懂得臣子本分了？我且问你，元春自幼稳重，何曾有过如此‘不拘礼法’的念头？

这分明是出了纰漏！我作为她的祖母，进宫问个明白，教导于她，乃是天经地义！如何就于礼不合了？又如何会触怒天颜？

莫非你这做父亲的，就眼睁睁看着女儿行差踏错，带累家门清誉不成？”

这一连串的质问，句句在理，又带着长辈的威严，直把贾政逼得额上冒汗。他心中叫苦不迭!

那日福宁殿内皇帝的暗示言犹在耳——陛下对那曹子建、刘公干极为看重，言语间颇有为其在贾府寻一桩好姻缘，使其安身之意。这“兄妹同园”、“不拘俗礼”，分明就是为那二位创造机缘！此等圣心默运，如何能对母亲明言？

“母亲...这...这其中或有深意...”贾政支支吾吾，面红耳赤，“陛下...陛下对宝玉及其友朋甚是赏识，或许...或许意在促成一段文坛佳话，让我贾家子弟与才俊多亲近...这也是陛下恩宠...”

“恩宠？”贾母冷笑一声，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睛锐利地盯着贾政，“什么恩宠需要赔上自家姑娘的名节？

老爷，你今日说话吞吞吐吐，一味阻拦，莫非有什么事瞒着老身？”

贾政被母亲的目光刺得无所遁形，扑通一声跪下，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贾政怎能直言皇帝让他好好招待那两位贤达，为此许诺事情办妥当了，可以让他去当知州呢？更不好意思说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他不介意将贾府姑娘或者亲戚家的姑娘许配给那两个“来历不明”之人！

他只能磕头道：“儿子不敢！儿子万万不敢隐瞒母亲！只是...只是天意难测，圣心独运...儿子恳请母亲，就以娘娘谕令为准，让孩子们们入园便是一切...一切自有儿子担待...”说到后来，已是语带哽咽，伏地不起。

王夫人见丈夫如此形状，心中骇然，她从未见贾政在母亲面前如此失态，却又如此坚持，心知此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背后定然牵扯着极大的利害关系。

王夫人忙也跪下，扶着贾政的手臂，对贾母泣道：“老太太，老爷他...他定是有难言之隐...您就...就依了老爷这回吧...”

贾母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儿媳，一个面色惨白，汗出如浆；一个泪眼婆娑，惶恐无助。

她精于世故，如何看不出贾政那“难言之隐”的沉重？再想到元春这封一反常态的家书...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不寻常的意味，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罩向荣宁二府。

贾母沉默了，那沉默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良久，贾母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与苍凉：“罢了，罢了...你们既然都这么说...老身还能说什么？就依你们，依娘娘的谕令办吧...都起来吧。”

贾政与王夫人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才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

贾母却不愿再多言，只歪在榻上，由鸳鸯轻轻捶着腿，暗自沉思着，心中那团迷雾，却愈发浓重了。

贾母隐隐感觉到，贾府这艘大船，似乎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巨浪推动着，驶向一个吉凶未卜的远方。

而她那曾经以为牢不可破的权威，在这股力量面前，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老爷到底答应了皇帝什么？皇帝到底许诺了老爷什么？

如此不成礼法，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败坏了贾家女儿的名声对皇帝有什么好处呢？

史老太君翻来覆去，就是看不明白为何一定要如此对待贾府呢！

不行不行，等琏儿回来，一定要仔细的跟琏儿说清楚，老爷看来是不中用了，我就不信，琏儿也会像老爷一样不管家里头姐妹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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