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女儿愁 百炼钢成绕指柔二

邢夫人见迎春面色恢复平静，既无羞愧之色，也无畏惧之态，只是那么沉默地站着，仿佛自己的怒火全都打在了棉花上，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邢夫人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极大的挑战，当即一把拉住迎春的手腕，厉声道：“好！好！你不认错是吧？跟我去见老太太！让老太太评评理，看看我们荣国府的二小姐，是不是这般不懂规矩，不敬嫡母！”

说着，也不顾迎春挣扎，强拉着她便往贾母的上房去。

到了贾母处，邢夫人添油加醋地将事情说了一遍，重点强调外头风言风语，以及迎春“忤逆顶撞”。

贾母听完，先是沉下脸来，教训邢夫人：“大太太！你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怎么听风就是雨？

没有真凭实据，就敢如此败坏自家姑娘的名声？迎丫头性子是软和，可也不是那等不知廉耻的人！你这般嚷嚷，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邢夫人被贾母一顿排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讪讪地不敢再强辩。

贾母又转向迎春，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迎丫头，你母亲话说得重了些，也是为你好，为咱们家的名声着想。你是个好的，祖母知道。只是那赵公子，与咱们家本无婚约，如今又...唉，总之是缘分浅薄。

你且收收心，再过几日，太后娘娘开恩，邀请咱们家众姐妹去城门楼上，一同观看新科进士游街，说是要给你们姐妹几个相看相看，择选良配呢。这才是你的正经前程，莫要为了些不着边际的事，误了终身。”

太后邀请？观看新科进士？择选良配？这几个字如同惊雷，一道道劈在迎春心头。

迎春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浑浑噩噩地听着，浑浑噩噩地谢了恩，又浑浑噩噩地被丫鬟扶回了大观园。

回到缀锦楼，她屏退了众人，独自坐在黑暗中，那强忍了许久的泪水才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不是为了太后的恩典而哭，也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良配而哭，她是为了那被轻易否定的情愫，为了那被污蔑的清白，更为了赵文那已然黯淡、甚至可能危及性命的前程而哭。

那一夜，缀锦楼的灯火早早熄了，唯有被衾间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直至天明。

如今，这旧痛未愈，又添新愁。赵文竟然就在一墙之隔的府内，还病势沉重！这叫迎春如何能安心？

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那本《昭明文选》本就是为赵文所看的，现在却怎么看也看不懂了。

迎春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文苍白病弱的模样，以及邢夫人那些尖刻的言语、老太太那看似宽和实则断绝了她念想的话语。

司棋在一旁看着，又是心疼又是焦急。她深知姑娘的心事，也更明白府里的规矩和邢夫人的厉害。

若是姑娘此刻贸然前去探视，被邢夫人或是其他有心人拿住把柄，那私相授受的污名可就真的洗刷不清了，姑娘的名声也就彻底毁了。

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府中各处的灯笼次第点亮。迎春依旧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内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赵文住的的方向，眼圈又红了。

司棋把心一横，走到迎春身边，低声道：“姑娘，您别急，也别自己个儿胡思乱想。赵公子既然在府里养病，琏二奶奶又管着事，总不会亏待了他。您若是实在放心不下,我替您去瞧一眼？”

迎春猛地停住脚步，抓住司棋的手，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但随即又被担忧取代：“这...这如何使得？若是被人瞧见...”

“姑娘放心，”司棋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小心些，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去。

我的表弟潘又安就在外头门上当差，对府里路径熟，让他给我望风，准保出不了岔子！奴婢就去瞧一眼，看看赵公子病情如何，用了什么药，回来一五一十告诉姑娘，也好让姑娘安心。”

迎春看着司棋坚定而忠诚的眼神，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害怕。

迎春知道这有多冒险，可那份蚀骨的担忧终究战胜了恐惧。她紧紧握着司棋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司棋...你...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让人发现了！”

“姑娘放心，我晓得轻重。”司棋重重点头。

是夜，月暗星稀，正是夜深人静之时。司棋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悄悄出了缀锦楼。

早已等候在暗处的潘又安见了她，两人也不多言，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一前一后，借着花木阴影的掩护，小心翼翼地避开巡夜的婆子，潜了出了大观园。

赵姨娘的小院内灯火未熄，隐隐传来药香。司棋让潘又安在外头把风，自己则蹑手蹑脚地靠近窗棂，用舌尖舔湿窗纸，戳开一个小洞，屏住呼吸朝内望去。只见屋内烛光摇曳，赵文面色潮红地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显然仍在昏睡。一个小厮正靠在桌边打盹，榻旁的小几上放着半碗漆黑的药汁。

看到他病得如此模样，司棋心中也是一紧。她不敢久留，正要悄悄退开，却忽见榻上的赵文嘴唇翕动，似乎在喃喃呓语。她凝神细听，断断续续地，似乎是什么“...子建...父亲...大局...”之类含糊不清的字眼。

司棋虽不解其意，但见他病中犹自呓语，想必心中亦有极大苦楚。她不敢再听，连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对潘又安打了个手势，两人又沿着原路，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了大观园。

回到缀锦楼，迎春正焦急地等待着，一见司棋回来，立刻迎了上去，抓住她的手，眼中满是询问。

司棋将所见所闻细细说了一遍，尤其描述了赵文病容憔悴、昏睡呓语的情状。迎春听得心如刀绞，眼泪又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知道了他确在府中，得到了医治，她心中稍安；可听闻他病势如此沉重，她又忧惧不已。

这一夜，缀锦楼的主仆二人，又是一个无眠之夜。迎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心中那份坐卧不宁的牵挂，因着司棋的冒险探视，似乎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却又因那真实的病情，而变得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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