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双雄见面,相互试探
时值冬尽腊初,漠北寒风如刀锋。使团队伍终抵斡难河畔,遥见远处穹庐如云,旌旗猎猎,正是铁木真冬季行营所在。
斡难河畔的旷野上,大顺使团的旌旗在灰白天色下显得庄重而醒目,与远方蒙古大营连绵的穹庐、飘扬的苏鲁锭黑纛遥遥相对。
早有游骑飞报,待使团至营前五里处,但见黑压压一片人马,列阵于旷野之上。
蒙古骑兵分列两侧,绵延里许,人马皆静默无声。唯闻北风呼啸,卷起黄尘,掠过骑兵们毡帽下冷硬的面庞和鞍桥上悬挂的弓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阵前,一人金鞍白马,立于苏鲁锭黑纛之下,身形并不特别魁梧,却如山岳峙立,正是铁木真。
周瑜于安车上整冠肃容,示意停车。他披着御赐雪白狐裘,手持金节,缓步下车。身后,副使李维明、监军戴荃、指挥使张杰及羽林卫仪仗,肃然列队。
按照事先议定,此为诸侯王迎天子使臣之郊劳礼。铁木真见周瑜持节近前,翻身下马。身后诸将、那颜随之而动。
铁木真率众出迎,虽然是意料之中可还是让大顺朝这些特使心神激荡起来了!
李维明见铁木真按刀未松、背脊挺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旋即恢复古井无波。
他快速评估着对方阵容、旗帜、甲胄,心中默记细节,以备回奏。他首次见到铁木真,给出的评语是枭雄之姿,野性未驯,礼仪仅得其形。
那戴荃更是宫中的老人了,此时一双细长的眼睛眯着,目光在铁木真及其身后几位大将脸上迅速溜过,尤其在那桀骜不驯的武夫和沉默如山的谋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戴荃心中暗自盘算着这些人的性情、以及他们与大汗的关系亲疏。
“真虎狼也。贾大人此番,如持锦绣入豺狼之穴。”
戴荃不自觉的手心沁汗。
武将的本能让张杰瞬间绷紧了神经。他不自觉的评估着蒙古人骑兵的阵型、马匹状态、士卒眼神中的杀气。
铁木真本人更是给张杰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张杰觉的铁木真就如同一柄未出鞘却寒光自溢的宝刀,看似随意立于阵前,却仿佛与身后千军万马气脉相连。
“劲敌!绝对的劲敌!”
张杰心中警铃大作,不由得更加握紧腰间刀柄,周身气势也隐隐升腾,与对方无形对抗。
大顺朝的这些人打量蒙古人的同时,也在接受蒙古人的打量。
铁木真那双如同雄鹰一样锐利的眼睛,也在审视着贾琏。
铁木真几天前就接到了镇海等人对贾琏的评价:
镇海等写道,臣一路同行,见识过这位年轻国舅的沉静与智慧,此人气度不凡,胸中极有丘壑,确非寻常膏粱子弟。
铁木真此刻见这位中原王朝的国舅爷,披着雪白狐裘,手持金节,于北风中缓步而来,面色略显苍白却身姿挺拔,心中暗忖:“真真是个俊儿郎呀!”
“这般文弱,皮囊倒好,像草原上最易受惊的白鹿。就凭他,也配来给我加冕?”
这种轻视转瞬即逝,铁木真迅速看到周瑜虽披厚重狐裘,但内里紫色官袍一丝不苟,冠戴端正。面对眼前肃杀骑兵大阵,其目光平静扫过,并无畏惧或好奇的闪烁。
“此人…要么是胆气极壮,要么是修养极深,或者…兼而有之。” 有意思,真真是有意思!
周瑜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以及周身萦绕的、与草原粗犷格格不入的文雅书卷气,让铁木真感陌生,也隐隐有种面对文明代表的亲近之心。
对视良久后
铁木真单膝跪地,右手却未离腰间金刀刀柄,左手虚按于地,背脊挺直如弓,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周瑜:
“大蒙古国铁木真,恭迎大顺天子使臣,金节驾临。”
周瑜面色平静,金节斜指地面,既未高举以示威压,亦未垂落显怯。他受此一礼,代表天子,故而坦然,目光亦平和回视,不避不让。
“顺北王请起。”周瑜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人听清,
“本使贾琏,奉大顺皇帝陛下之命,持节北来,宣谕天恩,行册封之典。王爷远迎辛苦。”
铁木真起身,动作利落,拍了拍膝上尘土,豪迈一笑,那股草原霸主的恣意气息顿时冲淡了方才行礼的拘束:
“使臣远来万里,草原风烈,可比不得南朝和风细雨,可还习惯?”
话带关切,实是试探其耐性与底气——看你这副文弱身子,经不经得起塞外苦寒风霜?
周瑜淡然一笑,拢了拢狐裘:
“谢王爷关怀。风烈,方知劲草之坚韧;地阔,乃见骏马之驰骋。本使一路行来,见王爷麾下儿郎,静列之时,如渊渟岳峙,肃穆无声;想来动若出击,必是雷霆万钧之势。此等军容,确令人印象深刻。”
周瑜语气温和,赞的是军容,但雷霆万钧四字,细品之下,未尝不是暗指其兵锋所指、野心所向。
两人各说各的语言,所有对话都由各自通译传达。
铁木真显然是听懂了周瑜话中的含义,眼中精光一闪,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忽地,他抬手向后一挥。只见一蒙古武士牵着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出列。那马体型高大,颈项高昂,不断扬蹄喷鼻,挣扎嘶鸣,显然野性未驯,是一匹难得的烈马。
“此马乃日前野马群中所获之王,脚力极健,性子却也最烈,寻常人近身不得。”
铁木真挑眉,看向周瑜,带着几分狂野的挑衅与试探,
“使臣风仪出众,不知可敢上马一试,感受我草原宝马的风驰电掣?”
此言一出,周围蒙古将领目光皆灼灼望来,速不台嘴角微撇,哲别则面无表情。这是草原常见的下马威,以武力与胆气慑人。
张杰面色一紧,上前半步。周瑜却微微抬手制止。他并未去看那匹躁动的黑马,反而从怀中宽袖内,不疾不徐地取出一卷以锦套包裹的竹简。
“王爷厚意,本使心领。然琏体弱,不善骑驭,恐辜负良驹。”
周瑜声音依旧平稳,他将竹简双手持握,示向铁木真,
“马性虽烈,需良驭者持缰引辔,方能行稳致远,化桀骜为千里之力。这治国安邦,又何尝不是此理?昔年中原圣王,以仁德为辔,以礼法为辕,方能驾驭四海,致天下太平。”
说道这里周瑜顿了顿,将竹简递前少许,
“此乃《尚书》一卷,载先王治国之言。琏愿以此赠予王爷,或可于戎马倥偬之余,稍作参详,明王道之所趋。”
风卷黄沙,掠过寂静的阵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看似普通、却重若千钧的竹简上。
铁木真脸上的豪笑微凝,目光落在竹简上,又缓缓抬起,深深看了周瑜一眼。眼前的南朝使臣,身形单薄立于北风之中,面色因风寒略显苍白,但眼神清明坚定,嘴角那抹淡然笑意,仿佛能化解一切锋锐的试探。
片刻,铁木真忽然爆发出一阵更为洪亮的大笑,击掌道:
“好!好一个‘明君’!好一个‘王道’!使臣不仅持天子节,更携圣贤书而来,真乃文武兼备!”
他接过竹简,入手沉实,随手交给身旁的通译,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兴味,
“使臣既怀经天纬地之论,这寒风野地岂是论道之所?不如请入金帐,燃起牛粪火,斟满马奶酒,你我一席,细论古今兴替,何如?”
此言看似豪迈邀请,实则迅速转移了话题,掩盖了方才以武示威却被对方以文化解的微妙尴尬,重新将主动权拉回自己主场。
周瑜微笑颔首:“王爷盛情,敢不从命。请。” 他侧身示意铁木真先行,自己却刻意落后半步,持节随行。
这半步之差,在旁人眼中是客随主便的礼节,但在明眼人心中,却是使臣绝不僭越、维持天子使者尊贵身份的无言宣示。李维明见状,暗暗点头。
金帐之内,远比外观更为宽绰暖和。当中设一大炉,燃烧着干牛粪,火光跃动。牛粪火炉驱散了帐外寒意。
主位铁木真踞坐熊皮,左下首周瑜端坐锦垫。两侧依次是蒙古重臣木华黎、镇海、速不台、者勒蔑、三岁的小忽必也跑了进来凑热闹,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白发长者。
大顺副使李维明、监军戴荃、指挥使张杰及两位重要属官陪坐。哲别依旧立于帐门阴影处,仿佛一道沉默的屏障。
宴开,大块炙肉、奶食、马奶酒、中原带来的美酒佳肴并陈。
酒肉很快呈上,大块炙烤的羊肉、奶酪、马奶酒。铁木真举碗:
“第一碗,敬远道而来的大顺天子使臣!干!”说罢仰头饮尽,尽显豪迈。
周瑜举杯,杯中仍是清茶:
“王爷海量,琏抱恙在身,仍以茶代酒,陪饮此杯,谢王爷盛情。”
坦然自若,并无勉强或不妥之色。铁木真也不以为意。
敬速不台大步上前,碗中酒满溢,声若洪钟:
“贾使臣!这碗敬你胆量,敢来草原!我干了,你随意!”
说罢一饮而尽,目光灼灼。这是武人的直率,也是加压。
周瑜微笑举杯:
“速不台将军豪气干云,琏虽不能饮,心意同领。敬将军勇武。”
啜茶一口,从容不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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