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参加蒙古人的接风宴

接着是木华黎，他敬酒言辞更显稳重：

“使臣远来，一路劳顿。此酒聊解风霜，愿使臣在草原诸事顺遂。”

话语中藏着关照，也隐含对顺遂含义的微妙解读。

周瑜答：“木华黎将军费心。琏奉皇命而来，唯愿不负使命，亦不负此行所见草原英杰之谊。”

几位中年那颜敬酒，周瑜皆以茶相应，礼节周全。

问题就出在了那几位白发苍苍的蒙古长者。  他们颤巍巍起身，手捧酒碗，皱纹如沟壑的脸上带着草原长者特有的淳朴与郑重。

其中一位最年长者，用含混的蒙语说着祝福的话，经由畏兀儿通译，大意是祝福远客健康，愿长生天保佑使臣平安。

面对这些目光浑浊却真诚的老人，周瑜脸上的微笑变得格外温和。他依旧没有接酒碗，却郑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老人，也对着帐中众人，朗声道：

“诸位长者盛情，琏感怀于心。然琏之疾，实不宜酒，恐负琼浆，亦惧失礼于尊前。”  周瑜停顿一下，目光清澈，

“然长幼之序，礼之大伦；仁者之心，敬天爱老。琏不敢饮此酒，却愿以此酒，借花献佛，遥敬我大顺天子陛下！”

周瑜示意侍从取来一只干净玉杯，从老人碗中小心倾入少许马奶酒，然后双手高捧玉杯，面向东南洛都方向，肃容道：

“陛下以仁孝治天下，泽被苍生，德及遐荒。今日蒙古长者之酒，饱含祝福与善意，此乃陛下仁德远播、化及殊俗之兆！臣贾琏，谨以此酒，遥祝陛下圣体安康，福寿永固，愿我大顺国泰民安，四夷宾服！”

说罢，他将玉杯缓缓倾洒于面前毡毯之上，以为祭礼。动作庄重，神情虔诚。

帐内一时静静。这一举动，出乎所有人意料。铁木真目光闪动，若有所思。

李维明眼中露出激赏之色——此举既全了长者之面，又巧妙将私人饮酒上升到君臣大义、天子德化的高度，化被动为主动，堪称妙笔！戴荃暗叹贾大人心思机敏。张杰虽不太懂其中弯绕，也觉气势不堕。

蒙古长者们虽然不全懂汉话，但见周瑜如此郑重对待他们的酒，并举行仪式，脸上都露出欣慰甚至有些感动的笑容，连连点头。速不台撇撇嘴，却也不好再说什么。木华黎深深看了周瑜一眼，举碗自饮了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稍活。铁木真切着羊肉，状似随意问道：“使臣一路行来，观我蒙古部众，比之南朝子民如何？”

周瑜放下茶杯，缓声道：

“中原百姓，安于田畴市井，精耕细作，织锦贩丝，所求者仓廪实、礼仪兴。草原儿女，逐水草，御骏马，张弓矢，贵在勇悍团结，适应天地。风俗各异，皆赖生存之本。

然《礼记》有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无论南北，百姓所求安居乐业、子孙繁盛之心，大抵相通。天子圣明，欲使八方之民，各得其所，各安其业，此乃册封定分之本意，亦是王道仁德之彰显。”

周瑜这话存了心思，他避开直接比较优劣，转而上升到民生共通与天子仁德的层面，既回答了问题，又紧扣了自身使命的高度。

铁木真咀嚼着羊肉，未即回应。木华黎此时接口：

“使臣所言王道仁德，自是光明正大。然则，天下诸部，强弱纷争，往往非仁义可止。譬如草原狼群，不强者即为猎物。敢问使臣，南朝皇帝，又将如何以王道安抚那些……不驯的狼群？”  问题愈发犀利，直指现实权力与秩序的本质。

周瑜略一沉吟，道：

“木华黎将军此问，切中要害。昔年汉之贾谊有言：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纯恃强力，或可称雄一时，然守成久安，需刚柔并济。

天子册封，赐予名分器物，是柔是礼；划定疆域，明定章法，是刚是制。譬如驯马，既需坚固辔头约束其性，亦需精良草料滋养其力。

顺北王之封，便是陛下为蒙古这部千里驹备下的，既能彰其荣光、助其凝聚内部，又能明其界限、导其不逾规矩的辔头与草场。此乃陛下深谋远虑，既保全蒙古勇士之力，又将其纳入天下共安之序。将军以为然否？”

周瑜再次以驯马为喻，将册封的约束与益处融为一体，说得堂皇正大，又将问题的焦点从如何压制巧妙转移到了如何共赢共安上。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炉火噼啪。铁木真目光灼灼，忽而笑道：

“好个辔头与草场！使臣年纪轻轻，见识谈吐，倒让我想起草原上那些最狡猾的老狐狸和最渊博的萨满。来，再饮！”

宴会持续，气氛稍弛。一位醉意微醺的蒙古老萨满，捻着以鹰羽和彩石装饰的胡须，眯眼看向周瑜，用含混的蒙语问道：

“南朝的夫子们，总说你们的帝王是天神所授，生来就知道如何牧民治国。像那黄帝、尧舜，故事讲得如腾格里亲临。可我们草原传说，始祖是苍狼与白鹿，代代在风雪厮杀里学活命的道理。不知使臣大人，更信哪种源头？”

这问题看似醉语，实则涉及政权合法性的根本叙事。李维明神色一肃，正待以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等经典论述回应，周瑜却已微笑开口。

“长者问得妙。”周瑜声音平和，“中原典籍载圣王之事，犹如以笔墨为后人描绘一幅至善之图，意在标举仁德之极范，教化万民。譬如《尚书》云克明俊德，以亲九族，是教人由亲及疏，由近及远。至于苍狼白鹿……”他略顿，看向铁木真及众人，

“琏一路行来，见草原部族敬重狼之团结机敏、鹿之迅捷灵慧，此乃对天地灵物、生存智慧的尊崇，与自然血脉相连，鲜活生动，另有一番质朴磅礴之美。”

说道这里周瑜勾了勾嘴角话锋一转：

“其实，无论中原圣王垂拱而治，还是草原先祖筚路蓝缕，其核心皆在生存与延续四字。只是中原农耕，定居日久，故重礼法传承，秩序井然；

草原游牧，逐水草而居，故重勇悍机变，适应无常。此乃天地生养方式不同，所淬炼出的智慧侧重不同，犹如雄鹰翱翔于天，骏马驰骋于地，各得其所，本无绝对高下。今日大汗能一统漠北，何尝不是深谙草原生存延续之道，并将其发扬至前所未有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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