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心力耗尽 旧病复发

周瑜这一番话，既肯定了中原圣王教化的伦理价值，又充分尊重了草原苍狼白鹿传说背后的生存哲学，并将两者统一于更根本的生存延续主题，最后巧妙归结到铁木真的功业上。既不损己方文化尊严，又给足了主人面子。

铁木真哈哈大笑，指着周瑜对木华黎道：

“听听！这位使臣不简单，几句话，把我们和南朝的根子，都说成了天地生的两副好筋骨！萨满，你那问题，被人家用更大的口袋装起来啦！”

老萨满挠挠头，也嘿嘿笑了，举起酒碗向周瑜示意，虽不明白全部深意，但觉对方言语中肯，未轻视草原根本。

话题自然转向军事。速不台最是热衷，他撕咬着羊腿，含糊问道：

“你们南朝打仗，俺听说最爱画阵图，什么一字长蛇、二龙出水，名字花哨！在草原上，看见猎物或敌人，包上去，冲垮了就是！使臣觉得，哪种管用？”

张杰闻言，脖颈微梗，但谨记身份，未曾开口，只是目光炯炯。

周瑜莞尔：

“速不台将军问得直接。中原阵图，乃千年战争积淀之术，讲究各兵种配合、地势利用、旗鼓号令，追求以最小代价达成目的，犹如匠人打造精密器械。

而草原骑兵来去如风，聚散无常，善用欺诈包抄，恰似猎手围捕狼群，凭借的是对时机、地形与猎物习性的直觉与默契，乃是融入血脉的本能。”

说道这里看蒙古人都认真的倾听，便举例道

“譬如战国时孙膑围魏救赵，是典型的谋略与阵势结合；而汉时卫青、霍去病深入漠北，不拘泥阵型，以精骑长途奔袭，直捣王庭，其中亦有借鉴匈奴战法之处。

可见用兵之道，存乎一心，贵在因敌制胜。阵图可提供框架与变化之基，草原的迅捷灵动则是破敌之锋刃。若能将中原的谋略筹划，与草原骑兵的机动突击融为一体……”

周瑜点到为止，含笑看向铁木真，“那或许便是真正的用兵极致了。”

木华黎缓缓点头：“使臣此言中肯。我们草原人打仗，确实更信眼睛和手里的刀，还有身边兄弟的呼应。你们那些阵图，听起来繁琐，但若真能提前算好几步，减少儿郎们无谓的伤亡，倒也不是坏事。不过，”

他话锋微转，带着草原式的务实与一点点促狭，

“画在羊皮上的阵图，遇到暴风雪或者不按你想的跑的敌人，怕不如老猎手的经验好使。”

周瑜从容应道：

“木华黎将军所言极是。阵图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谋划，也需临机决断。正如最好的猎手，不仅熟知兽踪，更能感知风向草动。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此心既包含预判之智，亦包含应变之勇。大汗用兵如神，想必深谙此理。”

铁木真听得入神，此刻插言道：

“说得好！打仗就像打猎，既要知道鹿群常走哪条沟，也要能在它突然跳崖时，立刻让最近的兄弟堵住另一边！使臣说的那个……什么存乎一心，就是这个意思！来，为这个心，喝一碗！”  众人哄然举碗。

谈及治理部众，气氛稍显严肃。一位掌管刑罚的那颜问道：

“我们草原有约孙和札撒。约孙是老人们传下来的规矩，札撒是大汗定的新法。听说南朝法律文书多得能压垮骆驼，一个字眼能吵上三天。这样不麻烦吗？”

李维明对此最有发言权，正色道：“中原法律，上承《周礼》，下迄本朝《刑统》，体系完备，旨在定分止争，衡平万物。条文详备，方可减少歧义，使官吏有所循，百姓有所畏。”

周瑜则从另一个角度补充：“李大人所言，乃法律之体。琏窃以为，草原约孙源于千年生活实践，关乎公平、复仇、补偿，深入人心，是法律之魂。而札撒乃大汗统一意志、革新旧弊之体现，是法律之用。

南朝律法繁复，求的是在一统江山、情形各异之地，尽可能有一把相对统一的尺子；草原法则直接，求的是在变动不居的环境中，快速有效地解决纷争，维持部族生存团结。”

今日说的话多了，周瑜了累的很，因此上停顿了下，喘了口气才继续解释：

“此犹如治病。南朝如名医，望闻问切，查阅浩繁医典，力求辨证精确，药方周到；草原如经验丰富的巫医，熟知几种最凶险的伤病，手法直接，药效迅猛。各有其适用的天地与病情。或许，未来顺北王治下，亦可斟酌融合，既有札撒之权威与效率以定大局，亦能适当汲取中原律法之细密以处民事，更不忘约孙中深植的公平之本。如此，方能收长治久安之效。”

这番体、魂、用之论，既点明了双方法律传统的核心差异与优劣，又为未来可能的治理融合留下了想象空间，听得那位掌管刑罚的那颜频频点头，铁木真也露出思索神色。

然而，长时间的神经紧绷、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机锋、帐内燥热空气与帐外寒意的交替刺激，加之方才情绪起伏，周瑜的身体早已逼近极限。他只是凭借强大意志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蒙古人也看出了周瑜的疲累，铁木真很善解人意，

只见大汗举金碗起身，目光灼如狼顾

“长生天赐草场，也赐风雪。套马杆能驯烈马，却驯不服草原的风。”

铁木真环视帐内，声如闷雷：

“大顺皇帝送来的不是缰绳，是让蒙古马蹄声能传到更远方的驿站。这‘顺北王’的金印——”说道这里，大汗更做出了让大顺人震惊的举措，将酒泼入火堆，轰然窜起烈焰

“本汗收下！不是低头，是给草原的弯弓，配上最利的箭！”

说完转向周瑜，碗底亮出，

“使者，回去告诉南朝皇帝：受他封号的，是头戴金印也能嗅见血腥味的苍狼。喝酒！”

周瑜亦随之起身，准备说几句客套话结束这场宴席。

可就在他站直身体，面带微笑，刚要开口的刹那——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心悸，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眼前景物骤然旋转、发黑，耳中嗡鸣淹没了所有声音。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发绀，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手中原本端着的茶杯“当啷”一声掉落在地，碎裂开来。

“贾大人！”  近旁的李维明最先察觉不对，失声惊呼。

下一秒，周瑜眼前彻底一黑，向前软倒。

就在他即将栽倒之际，一道黑影迅捷无比地掠至——竟是立于帐门的哲别！他单手稳稳扶住了周瑜瘫软的身躯，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帐内大乱！大顺使团众人惊慌失色，纷纷抢上前。张杰更是瞬间爆发，目光如电扫视蒙古众人，厉声道：

“这是怎么回事？！”

蒙古这边也一阵骚动。铁木真霍然站起，浓眉紧锁。

镇海急步上前，看了一眼被哲别扶住、双目紧闭、面如金纸的周瑜，转身对铁木真及众人快速用蒙语解释道：

“大汗，诸位！贾使臣并非中毒或受袭！他本就患有严重的心悸之症，一路劳顿，加之宴会耗神，定是旧疾复发！快传随行医师！”

铁木真闻言，立刻沉声下令：

“快！将本汗的萨满医师和他们的南朝医师都唤来！腾出最暖和安静的帐篷！快！”

铁木真来到周瑜身边，看着那张年轻却惨白昏迷的脸，眼神复杂。方才宴上还与自己谈笑风生、折冲樽俎的对手，转眼间竟如此脆弱地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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