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贾赦葬礼之后
贾赦的丧事办完了,荣国府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吃饭、睡觉、理事、应酬,日复一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座钟,不紧不慢地走着。
可那钟声里,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倦怠。
邢夫人守了寡,倒是比从前安静了许多。她不再与王夫人争这争那,也不再挑剔凤姐儿的不是,每日里只是在房里念经,偶尔出来走走,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周瑜的病还是时好时坏,凤姐儿既要管家,又要照顾他,忙得脚不沾地,人瘦了一大圈。平儿心疼她,日夜跟着,端茶递水,煎药熬汤,眼睛都熬红了。
宝玉、黛玉、迎春、探春、湘云、宝钗都在花剌子模。
如今贾赦去世,贾母越发思念这些不在身边的孩子,便时不时念叨:
“宝玉那孩子,在那边也不知吃得惯不惯。林丫头身子弱,可别又病了。云丫头那张嘴,在那边可有人跟她拌嘴?”
王夫人便劝:“老太太别惦记,有孙大人在那边照应着,出不了差错。”
贾母叹口气,不再说了。
这一日,宫里忽然传下话来:贤德妃贾元春要带着皇长子回府省亲。
消息传来,阖府上下忙作一团。
凤姐儿张罗,打扫庭院,收拾屋子,备办茶点,虽在丧期,可贵妃省亲是大事,马虎不得。
贾母听了,倒比往日精神了许多,连说:“好好好,娘娘回来,咱们家总算热闹热闹。”
到了正日子,贾母领着阖府上下在荣庆堂等候。
辰时三刻,宫中的仪仗到了。先是内侍骑马开道,接着是宫女、内侍,一乘轿子缓缓抬进府门。
元春下了轿,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儿,正是皇长子。
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见了众人也不怯生,乌溜溜地看。
贾母连忙跪下请安。元春一把扶住,眼圈就红了:“老太太快起来,折煞孙女了。”贾母起来,拉着元春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瘦了,在宫里辛苦。”
元春摇摇头,强笑道:“不辛苦,就是想家。”
众人见了礼,元春带着皇长子进了荣庆堂。
贾母让人拿出早已备好的点心果子,那孩子伸手便抓,抓了一手的糖,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
元春笑着替他擦,一边擦一边嗔道:“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一时闲话了几句,元春问起贾赦的丧事。
贾母叹了口气,说已经办妥了,多亏了子桓。
元春点点头,又问:“宝玉他们在那边可好?”
贾母道:“好着呢。前儿还来信,说那边的花开得好,比咱们园子里的还艳。”元春笑了笑,那笑容里却透着几分落寞。
秦可卿一直坐在下首,安安静静的,见元春看过来,便起身福了一福:“娘娘一路辛苦。”
元春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可卿,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们姐妹,好久没见了。”
秦可卿低着头,轻声道:“是好久没见了。”
这一句话,把两个人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元春屏退左右,只留秦可卿在屋里。那皇长子由乳母抱着在偏殿玩耍,贾母也知趣地带着众人退下了。
屋里只剩元春和可卿两人。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明晃晃的,却不暖。
“可卿,你说,这日子,怎么就这么难熬呢?”元春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秦可卿苦笑:“娘娘是贵妃,是万金之躯,还有什么难熬的?”
元春摇头:“贵妃?贵妃有什么好?日日在那深宫里,见不到亲人,见不到朋友,连说句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陛下待我是好,可陛下忙啊,日理万机,哪有工夫陪我说话?
那些宫女太监,一个个低眉顺眼的,我说什么,他们都点头,可我知道,他们心里头,不定怎么笑话我呢。”
秦可卿沉默了片刻,道:“娘娘好歹还有陛下疼。我那里,连个疼我的人都没有。我一个人守着那大屋子,白天还好,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养了几只鹦鹉,教它们说话,可它们翻来覆去只会说那几句,我都听腻了。”
元春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有趣,教鹦鹉说话。”
秦可卿也笑了:“要不怎么办?总不能自己跟自己说话吧?那不成傻子了?”
两人笑了一会,又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照在墙上的一幅画上,那画是唐寅的仕女图,画上的女子倚着栏杆,望着远方,眼里满是惆怅。
元春忽然说:“可卿,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没选进宫,如今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嫁个普通人,生几个孩子,每日里柴米油盐,吵吵闹闹,倒也比现在强。”
秦可卿道:“娘娘说的什么话?选进宫是天意,是福分。多少人想都想不来。”
元春摇头:“福分?有什么福分?不过是笼子里的金丝雀罢了。看着好看,叫得好听,可那笼子,是铁打的。”
秦可卿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帕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娘娘,我有时也想,要是当初没嫁到贾家,如今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嫁给一个小户人家,丈夫知冷知热,婆婆也好相处,虽没有锦衣玉食,可心里痛快。”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可卿,你知道吗?我这次回来,看见老太太老了,太太也老了,连凤丫头都瘦了。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什么都变了。”
“是啊,什么都变了。可咱们的苦,一点没变。”秦可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落叶。
元春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可卿,咱们姐妹,以后要常走动。我在宫里闷得慌,你在府里也闷得慌。咱们说说话,心里还能好受些。”
秦可卿点点头:“娘娘说的是。就怕娘娘嫌我烦。”
“怎么会?我巴不得你烦我呢。”元春笑了,那笑容里总算有了几分暖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说起府里的近况,说起花剌子模的宝玉等人,说起周瑜的病。秦可卿道:“琏二爷那病,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凤姐姐急得什么似的,日日守在床边,连觉都睡不好。”
元春叹道:“那也是个苦命的。好不容易立了大功,却落得这副模样。”
秦可卿道:“谁说不是呢?还有我那太公公,整日里炼丹修道,说要长生不老。我看他啊,是走火入魔了。”
元春道:“敬大爷还是一心修仙呢?”
秦可卿苦笑:“可不是呗,家里不管出多大的事,他一直超然物外。”
两人正说着,乳母抱着皇长子进来了。那孩子手里拿着一块糕点,吃得满嘴都是渣。
元春接过他,替他擦嘴,那孩子便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喊着“母妃母妃”。元春笑着亲了亲他的脸蛋,对秦可卿道:“这孩子,倒是活泼。”
秦可卿看着那孩子,眼神温柔:“像娘娘。娘娘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刻也闲不住。”
元春笑道:“你又编排我。我小时候哪有这么皮?”
秦可卿道:“怎么没有?有一回你爬到假山上摘果子,下不来了,急得直哭。还是琏二爷把你抱下来的。”
元春一愣,随即笑了:“你还记得这些陈年旧事?”
秦可卿道:“记得。那时候咱们都还小,什么烦恼都没有。如今长大了,烦恼却多了。”
元春沉默了。
那孩子在元春怀里扭了一会儿,又挣脱开,跑到桌边去抓果子。
乳母连忙跟上去,元春摆摆手道:“让他玩吧,难得出来一回,别拘着他。”
乳母应了,退到一边。
元春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忽然道:“可卿,你知道那孩子现在跟谁学写字吗?”
秦可卿摇头:“不知。是谁?”
元春道:“钟繇。”
秦可卿愣了一下:“钟繇?可是那个……”
元春点头:“就是那个。三国时的钟繇,楷书的鼻祖。”
秦可卿张着嘴,好半天才合拢:“他……他怎么会在宫里?”
元春笑了:“说来也巧。之前托雷在同文馆学习,陛下去看他,见他临的字帖极有风骨,便问是谁教的。
托雷说是一个叫钟繇的书吏。陛下听了,当时就愣住了。他说:‘钟繇?可是那个钟繇?’托雷说正是。陛下便让人把钟繇找来,一看,果然是他。”
秦可卿道:“陛下认得他?”
元春道:“陛下说他年轻时见过钟繇的字,一直念念不忘。
如今见了真人,自然不肯放过。便把他调进宫里,专门教皇子们写字。那孩子倒是喜欢他,日日跟着他练字,倒也乖觉。”
秦可卿道:“这位钟先生,脾气如何?可好相处?”
元春道:“脾气古怪着呢。不爱说话,不爱应酬,除了写字,什么都不关心。
有一回陛下赏他一盘葡萄,他看都不看一眼,只顾着写字。陛下问他怎么不吃,他说‘吃葡萄浪费时间’。陛下听了,哭笑不得。”
秦可卿掩嘴笑道:“倒是个痴人。”
元春道:“可不是。不过这样的人,教出来的学生差不了。那孩子现在写的字,比他父皇小时候还强些。”
秦可卿道:“娘娘有福气。皇子争气,娘娘后半辈子就有靠了。”
元春摇摇头:“靠什么?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还是靠自己实在。”她顿了顿,又道,“可卿,你若是有空,带蓉儿也来宫里走走。让他跟皇子做个伴,两个人一起学,比一个人学有意思。”
秦可卿道:“那敢情好。就怕蓉儿坐不住,冲撞了皇子。”
元春笑道:“小孩子嘛,哪有不淘气的?让他们玩去。”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了。元春起身告辞,说宫里还有事,不能久留。秦可卿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
“娘娘,有空常回来。”
“你也常进宫来。咱们姐妹,多聚聚。”
两人洒泪而别。
元春上了轿,皇长子由乳母抱着,跟在后面。轿子缓缓出了府门,消失在暮色中。秦可卿站在门口,望着那远去的仪仗,心里空落落的。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贾琏的院子,听见里面传来凤姐儿的声音:“二爷,该吃药了。”
然后是周瑜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不喝,苦。”凤姐儿哄他:“乖,喝了药,给你吃蜜饯。”
周瑜嘟囔着:“那……那喝一口。”凤姐儿道:“好,一口。”
秦可卿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想,这世间,苦的人多,可甜的人也有。凤姐儿苦,可她守着周瑜,心里是甜的。
元春苦,可她有儿子,心里也是甜的。自己呢?自己有什么?
她摇摇头,不再想,沿着甬道往宁国府走去。夜风吹过,凉飕飕的,她裹紧了衣裳,加快了脚步。
宁国府的灯笼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洒在台阶上,映着她的影子,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
她跨进门槛,门在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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