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一回贾府就遇到丧事
且说曹丕跟王熙凤说了些花剌子模的事情,因为凤姐心焦,曹丕也很有眼色的说,天晚了,二嫂子照顾公瑾兄也很辛苦,早点休息吧!
凤姐点了点头,说着你也早点休息,你们在大观园里头的房子,丫头们都用心的看护着呢,快去睡觉吧,有事明天再说。
曹丕与凤姐道别,抬脚往大观园缀锦阁走去!
夜色已深,月华如水,照着屋瓦,明晃晃的似铺了一层银霜。
那大观园门禁向来森严,便是夜里,也有上夜的婆子守着。
曹丕亲自叩门。里头婆子隔着门缝一瞧,吓了一跳。
二姑爷不是在蒙古吗?怎么回来了!
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连忙开了门,还不忘请安,说是要往里头通报。
曹丕摆手道:“不要惊动了人,我自进去便是。你只把门关好,不必声张。”婆子应了,自去关门不提。
曹丕独自进了门,顺着甬道往缀锦阁方向走。
此时正是仲春天气,夜风里带着花香,一丝一丝的,沁人心脾。
天上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园中的山石树木都像浸在牛乳里一般。
曹丕过了沁芳闸,上了九曲桥,桥下流水潺潺,倒映着月色,碎碎的,像一池银子。
岸边的桃花开了满树,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有的飘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悠悠地去了;有的落在他的肩上,他也不拂,由着它。
紫菱洲到了。缀锦楼静静地立在洲上,楼里没有灯,黑洞洞的。
丫鬟们都已睡了。
曹丕轻手轻脚上了楼,推开房门,屋里一股淡淡的香气,是迎春常用的熏香,人走了多日,香味还没散尽。
曹丕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枕头,凉凉的。
因此叹了口气,和衣躺下,闭了眼。
许是走仙路耗费心神,不一会儿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次日天刚亮,楼下就有人声。
绣橘起来倒水,忽听见楼上有动静,以为是猫,不曾在意。
莲花儿也起来了,揉着眼睛说:“姐姐,我昨夜听见楼上有脚步声,莫不是进了贼?”
绣橘啐了一口:“大清早的,别胡说。”话虽如此,心里却也犯嘀咕,便悄悄上了楼,推开房门一看,吓了一跳。
只见榻上躺着一个男人,穿着石青色袍子,面朝里睡着。
绣橘认得那袍子,正是姑爷临行前穿的。她又惊又喜,连忙退出来,拍着心口道:“了不得!姑爷回来了!”
莲花儿也赶上来了,探头一望,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姑爷?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打发人告诉我们?”
绣橘连忙推她:“快去打水,烧茶,叫小厨房预备早饭。”
莲花儿应了一声,飞也似的跑了。
绣橘自己则整了整衣裳,又理了理头发,这才重新进去,在门外轻声唤道:“姑爷?姑爷醒了么?”
曹丕其实早醒了,只是懒怠动,听见绣橘的声音,便坐起来,笑道:“进来罢。”
绣橘推门进去,福了一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讪讪地道:“姑爷回来了,我们竟不知道,连个接的人都没有,茶也没预备,被褥也没换,这……这叫我们怎么当得起?”说着,眼圈就红了。
曹丕笑道:“我是夜里到的,见你们都睡了,不曾惊动。什么接不接的,我又不是外人。你们二姑娘不在家,我替她看着看看屋子,还要你们接什么?”
绣橘听了,心里虽觉不妥,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罢了。
一边伺候曹丕梳洗,一边忍不住问:“姑爷,我们姑娘在那边可好?身子骨怎么样?吃得惯那边的饭食么?可有人欺负她不曾?”
曹丕道:“你们姑娘好着呢。身子比在京里时还结实了些,吃得下,睡得着。那边也有几个姐妹在一处,宝二奶奶、刘大奶奶、三姑娘都在,彼此照应,热闹得很。
倒是时常惦记你们,说你们服侍她一场,她却把你们撇下了,心里过意不去。”
绣橘听了,眼泪汪汪的,一面拧帕子,一面道:“姑娘还说这话,折煞我了。只要姑娘好,我们在家里怎么都行。”
正说着,莲花儿端着茶进来了,后头跟着几个小丫头,捧着热水、帕子、漱盂等物。
莲花儿把茶放在桌上,也请了安,又问:“姑爷,我们姑娘真的去了那什么……花剌子模?那地方到底在哪儿?我听人说,骑着马要走好几个月呢!”
曹丕道:“可不是。那地方远得很,在大顺的西边,过了草原,过了沙漠,过了许多山,才到得了。”
莲花儿咂舌道:“我的天!那地方的人长什么样?吃什么?可像咱们一样?”
曹丕笑道:“那地方的人高鼻深目,眼珠子的颜色也跟咱们不同,有碧蓝的,有灰绿的,说话叽里咕噜。
他们吃烤饼、羊肉、奶茶,倒也有米饭,只是不如咱们的细软。街上卖的果子倒好,有葡萄、无花果、石榴,又大又甜。”
莲花儿听得入神,又问:“那地方可打仗?我听说蒙古人厉害得很,杀人不眨眼。”
曹丕道:“仗是打完了。如今我回来带人过去,好让那里的百姓也能安生过日子了。
你们姑娘日日出去给穷人看病施药,百姓们都感激得很,见了她就磕头,喊她‘天仙’呢。”
莲花儿和绣橘听了,又是欢喜又是心疼,欢喜的是姑娘有出息,心疼的是姑娘吃苦。
一时梳洗毕,曹丕喝了茶,便要去给贾母请安。
绣橘替他找出见客的衣裳,又系好玉佩、荷包,整理得停停当当。
曹丕正要出门,忽见莲花儿从外头跑进来,脸色都变了,声音发颤:“姑爷!不好了!外头人说,大老爷昨儿夜里殁了!”
曹丕一怔,忙问:“大老爷?哪一位大老爷?”
莲花儿急道:“还有哪位?就是咱们府上的大老爷,东府的赦老爷呀!”
曹丕脸色一沉。
原来那贾赦自从中风之后,瘫在炕上已有好几年了。
起初还能认人,后来连话也说不出,饮食便溺都要人伺候。
邢夫人虽不甚关心,面子上也还过得去。
府里上下都知道他不过是熬日子,只不知哪一天罢了。如今这一日,终究是来了。
曹丕连忙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想:迎春远在花剌子模,这消息怎么告诉她?告诉了她,她回不回来?
回来一趟万里之遥,不回来,父女一场,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岂不是终身之憾?曹丕心里乱糟糟的,脚步却不曾停。
到了贾母院子,只见门前的婆子丫头一个个面色沉重,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曹丕进去,给贾母请安。贾母歪在榻上,眼睛哭得红肿,见了他,拉着他的手道:“子桓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大老爷的事,知道了罢?”说着又哭起来。
李纨在一旁劝道:“老太太别哭了,仔洗身子。大老爷瘫了这几年,也是受罪,如今去了,倒解脱了。”
贾母道:“话虽如此,到底是我的儿。他再怎么不争气,也是从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心里怎么能好受?”说着又哭。
贾母哭了一回,又问曹丕:“你岳父去了,你可告诉你那媳妇了没有?”
曹丕道:“孙儿还没来得及写信。老太太的意思是……”
贾母叹了口气:“告诉她也罢,不告诉她也罢。她在那远远的地方,知道了也是白着急,回又回不来。况且她爹瘫了这些年,她心里早就有准备了。你看着办吧。”曹丕应了。
一时邢夫人也过来了,哭得眼睛像桃子似的。
她素日与贾赦虽不和睦,可到底是夫妻,人去了,心里也不能不悲。
她见了曹丕,问迎春在那边好不好。
曹丕又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邢夫人听了,哭道:“我苦命的儿!你爹去了,你连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你爹活着的时候,也没疼过你,如今人走了,你也别惦记了。你在那边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正说着,凤姐儿也过来了,眼圈红红的,跟老太太邢夫人见礼,一副伤心过度木嘎嘎的样子!
邢夫人一看凤姐这样子就知道不中用,这平日里也没有见凤姐多孝顺大老爷,现在可倒好,表演起死了老公公,伤心过度的儿媳来了!还真的挺会演呀!
看这架势凤姐儿是不准备主事,可这丧事还得有人主持呀!
头一件大事是设灵堂,
曹丕虽是女婿,可他是府里眼下最能主事的男人
周瑜病着起不来,宝玉在花剌子模,贾政在郢州,贾环也在郢州。
邢夫人更不能给主事的,凤姐儿看这样子也没有想主事。
曹丕便揽下了这桩差事。
他先命人去请了阴阳先生来择日子。
先生掐指一算,说停灵七日,第七日上大殓,第八日出殡,于时辰最吉。
曹丕点头应了,又吩咐备办棺椁、香烛、纸马、孝布、白绫,一应丧事所需,不拘贵贱,只管拣好的置办。
灵堂设在荣禧堂东边的偏厅里。
正厅是接待宾客的,偏厅宽敞,又离内院近,便于女眷哭灵。
曹丕亲自督着下人们布置,中堂挂起白绸灵幔,幔上悬着黑绒大字“昊天罔极”。
灵幔前设灵桌,桌上供着贾赦的牌位,上书“显考贾公讳赦府君之位”,牌位前摆着香炉、烛台、供果、糕点。
灵桌两侧立着纸扎的金童玉女,一左一右,白脸红唇,乍一看有些瘆人。
灵堂门口搭了丧棚,棚下摆着长桌,桌上铺白布,放着签到簿、笔墨,专供宾客登记。
棚外两侧摆着纸扎的骏马、轿子、金银山、元宝盆,花花绿绿的,倒像是办喜事。
邢夫人见了那纸扎的金童玉女,又哭了一场:“老爷活着的时候,连个知心的人都没有。如今死了,倒有人伺候了。”
李纨劝道:“大太太别哭了,这是规矩。”
邢夫人抽抽噎噎地住了口。
曹丕又吩咐绣橘、莲花儿几个丫鬟赶制孝服。
迎春不在家,她的孝服自然由绣橘替她穿戴。
凤姐儿也打发平儿过来帮忙,几个丫头围在一处裁白布、缝孝衫,忙得抬不起头
第二件大事是报丧。
贾赦虽不招人待见,可他到底是荣国府的大老爷。
亲戚故旧、世交好友,该报的都要报。
曹丕拟了一张单子,上头开列了洛都及各处的亲朋故旧。
头一个就是贾政——贾赦的亲弟弟,如今在郢州做知州,带着王夫人、赵姨娘、贾环、陈韫拙一家子都在任上。这是至亲,无论如何都要报的。
曹丕写了信,又封了一百两银子,打发两个得力的家人,骑了快马,日夜兼程往郢州去。
第二个是贾环夫妇。贾环虽是庶子,可也是贾政的儿子,贾赦的亲侄。
信上也写得客气:“环弟知悉:家岳大人于某月某日仙逝,停灵七日,择于某日出殡。望弟与弟妇节哀,速归襄事。”
贾环是庶出,素日不受待见,可这种时候,不叫他回来,于礼不合。
第三个是忠顺王。这忠顺王是贾环夫人的娘家的。
上回因为到荣国府闹事,被皇帝发配到洛阳闲住。
如今贾赦死了,他倒是可以回来了—:“王爷勋戚之谊,不敢亵渎。家岳不幸仙逝,谨此讣闻。王爷若有暇,乞赐吊唁。”这话说得不卑不亢,你来不来是你的事,我礼数到了。
第四个是王子腾。他是王夫人的兄长,兵部尚书,贾府的至亲。曹丕亲自登门报丧。
王子腾正在书房里看邸报,听见贾赦死了,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赦公虽不才,也是世交。我自当前往吊唁。”
又问:“丧事谁在主持?”
曹丕道:“晚辈不才,暂时代理。”王子腾点了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亲戚,什么王家、史家、薛家,还有贾赦的世交好友、同僚故旧,曹丕都写了帖子,打发下人分头去送。
头一拨来的,是京城的小亲戚。什么王仁、薛蝌、冯紫英之流,都是晚辈,来了磕个头,哭几声,喝杯茶就走了。
第二日,郢州的信使回来了,说贾政接了信,已经动身了,估摸着三四日就到。贾环夫妇也一起回来。
第三日,忠顺王到了。
那忠顺王穿着一身素服,头戴白绫帽,腰系白布带,倒是像模像样的。他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抬着祭幛、供品、香烛,浩浩荡荡地来了。
曹丕迎出大门,躬身行礼:“王爷驾临,有失远迎。”
忠顺王摆摆手,一脸肃穆:“贾公与本王有旧,如今仙去,本王岂能不来?”说着进了灵堂,上了香,行了礼,又对邢夫人说了几句“节哀顺变”之类的话。
邢夫人哭着回礼。
忠顺王出了灵堂,拉着曹丕的手,低声道:“子桓,你岳父这一去,府里的事全靠你了。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本王。”
曹丕道:“多谢王爷。”忠顺王又说了几句闲话,便上轿去了。
王子腾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一溜人。头一个是贾雨村,如今已是兵部侍郎,穿着素服,面色凝重。
第二个是李文远,国子监讲师,如今也算是王子腾的乘龙快婿,王熙鸾的事,到底还是成了。
第三第四第五,还有几个年轻后生,都是王子腾的门生故旧,一并来吊丧。
王子腾上了香,对邢夫人道:“大太太节哀。赦公虽去,府上还有琏儿、子桓这些好后生,日后定能光耀门楣。”
邢夫人哭着谢了。
贾雨村也上了香,又拉着曹丕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问起孙策在花剌子模的事,问起宝玉、曹植在蒙古的事,问起贾琏的病,问得很细。
曹丕一一答了。贾雨村叹道:“这才几年,竟出了这么多事。子桓,你辛苦了。”
李文远跟在后面,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他原是寒门出身,如今虽是王子腾的女婿,却还是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曹丕拍了拍他的肩:“李兄,好好干。日后前途无量。”李文远连忙道谢。
第六日,贾政一行终于到了。
风尘仆仆,满面倦容。贾政下了车,在灵堂前站定,望着贾赦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哭,只是嘴唇哆嗦着,眼眶红红的,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大哥,兄弟来晚了。”
王夫人、赵姨娘、贾环、陈韫拙也都跪下了。
王夫人哭了一回,赵姨娘也跟着哭,哭得比王夫人还响。
贾环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陈韫拙跪在一旁,小声劝赵姨娘:“姨娘别哭了,当心身子。”
贾政上了香,转过头问曹丕:“丧事办得如何?”
曹丕把这几日的安排一五一十禀报了。贾政点了点头:“办得好。我老了,这些事也操不动心了,你多费心。”
曹丕道:“叔父请放心。”
贾环也上了香。
他站在灵前,鞠了躬,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退到一边,不说话。
陈韫拙也跟着行了礼。她是太后娘娘的侄女,身份贵重,可到了贾府,却是贾环的媳妇,规规矩矩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当晚,贾政把曹丕叫到书房,问起花剌子模的事,问起孙策、托雷,问起宝玉、黛玉、迎春、探春、湘云。
曹丕一一细说。贾政听罢,长叹一声:“这些孩子,都不容易。你在那边也辛苦了。如今你岳父去了,琏儿又病了,府里的事全靠你周全。”
第七日,大殓。
吉时一到,阴阳先生敲着铜锣,念念有词。
八个杠夫抬着棺椁,缓缓移入灵堂。棺是上好的楠木,漆得乌黑锃亮,棺头刻着“福”字,棺尾刻着“寿”字,两侧雕着八仙过海。
邢夫人哭得几乎晕过去,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儿搀着。
贾政站在一旁,面色肃穆。贾环低着头。曹丕跪在最后面。
众人将贾赦的遗体移入棺中,盖上棺盖,钉上长钉。
每钉一锤,哭声就高一分。邢夫人哭喊道:“老爷!你走慢些!等等我!”
凤姐儿连忙捂她的嘴:“大太太,这话说不得!”
钉棺毕,杠夫们抬起棺椁,缓缓往门外走。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白幡飘飘,哭声震天。
曹丕走在队伍中,心里忽然想起迎春。她想父亲的时候,会不会哭?
第八日,出殡。
灵柩送往贾府祖坟,与贾代善、贾母暂厝。
送葬的人很多,亲戚、朋友、同僚、故旧,黑压压的,一望无际。
曹丕骑在马上,前后照应,累得腰酸背痛。
出殡回来,已是傍晚。邢
夫人哭累了,躺下睡了。贾政坐在书房里发,王夫人陪着贾母说话。
赵姨娘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贾环和陈韫拙回了自己的院子。
曹丕回到紫菱洲,绣橘端了茶来。他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姑爷,累了吧?”绣橘问。
“累。”曹丕闭着眼,“可也值了。”
“姑爷,二姑娘知道了大老爷的事,会不会哭?”
曹丕睁开眼,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已经亮了。
曹丕轻声道:“哭是会哭的。可她会挺住的。她是贾府的女儿,贾府的女儿,没有一个是软弱的。”
绣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桃花簌簌地落。
曹丕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满地的花瓣,心里默默地说:
迎春,你爹走了。你不在家,我替你送了。你在那边,好好的。
月亮终于出来了,清辉洒了一地,照着紫菱洲,照着缀锦楼,照着荣国府的屋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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