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书法切磋有缘由
元春的车驾缓缓驶入宫门,天色已经全暗了。
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在长长的甬道两侧投下昏黄的光晕。
皇长子已经在乳母怀里睡着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元春替他掖了掖被角,自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心里却翻腾着。
她这次回府,本想去见妙玉,替皇帝传句话。
妙玉在荣国府住了那么久,也该回宫了。一个公主,金枝玉叶,总住在别人府上,成什么体统?
皇帝不好意思开口,让她这个贾府姑奶奶的去劝。
可谁知,她连妙玉的面都没见着。
元春去了栊翠庵,庵门紧闭。
小尼姑说公主在闭关修行,不见外客。
元春说我是替陛下而来来了,小尼姑进去通报,出来还是摇头。
元春站在庵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妙玉不是闭关,是不想见她。不想听她说那些劝她回宫的话。
元春叹了口气,妙玉不听话,她又能怎样呢?
妙玉的性子,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妙玉认定了周瑜,哪怕周瑜如今心智只有三岁,连妙玉是谁都不认得,妙玉也要守在他身边。
元春睁开眼,轿子已经停了。
她下了轿,往福宁殿走去。
内侍说陛下在偏殿,正和钟繇谈论书法。
元春脚步一顿,转念一想,既然皇帝在论书,她不如先去听听。
元春也是爱写字,在宫里闷得慌时,常临帖打发时间。如今有机会听陛下和钟繇论书,这样的机会,岂能错过?
偏殿里,灯火通明。
曹操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字帖。
钟繇坐在下首,一身青布直裰,三缕长须,面容清癯,正指着字帖上的一个字,说着什么。
两人都很专注,连元春进来都没察觉。元春也不打扰,悄悄在屏风后的椅子上坐下,屏息倾听。
“钟先生,这幅蔡邕的《熹平石经》残本,朕觉得比上次看的那幅更有韵味。”曹操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欣赏。
钟繇点头:“陛下好眼力。这幅虽是残本,却是蔡中郎晚年亲笔所书,笔力遒劲,结体方正,已经摆脱了隶书的束缚,开楷书之先河。蔡邕当年书写石经,立太学门外,观者如堵,其书法之精妙,可见一斑。”
曹操抚掌笑道:“钟先生说得是。蔡邕不仅是书法家,还是文学家、音乐家。他的《笔论》中说‘书者,散也。
欲书先散怀抱,任情恣性,然后书之’,这句话,朕深以为然。
写字不是描字,是抒怀。心里有事,写出来的字就有事;心里没事,写出来的字就空。
朕有时批阅奏章,写那些千篇一律的批语,写多了,自己都觉得腻。”
钟繇道:“陛下日理万机,哪有工夫散怀抱?不过陛下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论书,已是难得。可见陛下对书法,是真爱。”
曹操笑道:“朕这点爱好,比起先生来,差得远了。
先生是楷书鼻祖,当年创制楷书,开一代新风。朕读先生的《宣示表》,那字,真是‘点如山颓,滴如雨骤,纤如丝毫,轻如蝉翼’。朕每次临摹,都觉得力不从心。”
钟繇连忙摆手:“陛下过奖了。那都是年轻时的事了,如今老了,笔力不济,写出来的字,自己都不忍看。”
曹操道:“先生谦虚。朕听说先生在宫里教皇子写字,皇子进步神速。朕那儿子,从前写的字,跟蚯蚓爬似的,如今居然能看了。先生功不可没。”
钟繇道:“皇子天资聪颖,臣不过略加指点,不敢居功。”
曹操笑了笑,又指着桌上另一幅字帖:“先生再看这幅,张芝的《八月帖》。朕一直觉得,张芝的草书,比他的楷书好。
他的草书,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后人评他的字‘如流水速,拔茅连茹,上下牵连’,朕觉得还不够。
他的字,不只是快,是势。那种势,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钟繇道:“陛下说得极是。张芝是草圣,他的字,后人只能望其项背。
臣当年学书,也临过他的帖,可怎么也临不出那种神韵。后来臣悟出一个道理,张芝的字,是醉后写的。臣不喝酒,写不出他的味道。”
曹操哈哈大笑:“先生不喝酒,朕喝酒。可朕喝了酒,写出来的字,跟蚯蚓爬似的,更难看。”两人笑了一会。
曹操又道:“说到草书,朕想起一个人。
卫夫人。她是王羲之的老师,一个女子,能把字写得那么好,实在难得。朕见过她的《笔阵图》,她说‘点如高峰坠石,横如千里阵云,竖如万岁枯藤,撇如陆断犀象,捺如崩浪雷奔’。
七个比喻,把笔画写得活灵活现。朕后来教皇子们写字,就常拿这七个比喻提醒他们。”
钟繇点头:“卫夫人确实是女中豪杰。她的字,端庄秀丽,又不失刚劲。她教出王羲之这样的学生,功在千秋。”
曹操道:“王羲之,朕最佩服的,还是他的《兰亭序》。‘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那字,那文,都是绝品。朕有时想,若能在暮春之初,约三五好友,在会稽山阴的兰亭,曲水流觞,饮酒赋诗,那该是何等快事。”
钟繇笑道:“陛下若想,何不也在宫中办一次?
宫里也有花园,也有流水,让大臣们写诗作赋,陛下品评,也是一大雅事。”
曹操摇头:“不一样的。兰亭之会,是朋友之间,无拘无束。
宫里办,大臣们放不开,写出来的诗,也都是歌功颂德,没意思。”
钟繇不再劝。
曹操又道:“王羲之之后,王献之也不错。他的《洛神赋》,虽不及他父亲的《兰亭序》,但自成一格。
他的字,比父亲更飘逸,更灵动。有人说他‘笔法外拓’,有人说他‘破体’。朕觉得,他是青出于蓝。”
钟繇道:“陛下说的是。王献之的字,确实有其独特之处。
不过臣以为,他最大的贡献,是开创了‘破体’书风,将楷、行、草融为一体,为后世书法开辟了新路。”
曹操点头:“先生说得对。唐代的书法家,多是继承二王,也有创新。
欧阳询的楷书,结构严谨,笔力险峻,他的《九成宫》,朕临过无数遍。
虞世南的字,温润如玉,不激不厉,他的《孔子庙堂碑》,朕也很喜欢。
褚遂良的字,清秀飘逸,他的《雁塔圣教序》,真是美不胜收。”
钟繇接道:“还有颜真卿。他的字,雄浑厚重,大气磅礴。
他的《祭侄文稿》,写得悲愤交加,笔笔如刀,字字是血。那才是真正的‘书为心画’。”
曹操叹道:“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朕每次看,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侄子被叛军所杀,他写这篇祭文时,心里该有多痛。
那字,涂涂改改,错错落落,却比任何精雕细琢的字都动人。书法到了这个境界,已经不是技了,是道。”
钟繇道:“陛下说的是。颜真卿之后,柳公权的字,骨力劲健,人称‘柳骨’。他的《玄秘塔碑》,也是传世名作。不过臣觉得,柳公权的字,过于刚硬,少了些韵味。”
曹操道:“先生说得对。柳公权的字,像他的为人,刚正不阿。
有一回,穆宗皇帝问他笔法,他说‘心正则笔正’。这话,既是谈书法,也是谈做人。臣以为,这是最高的境界。”
钟繇赞同:“陛下说得是。书品即人品。一个人的字,藏不住他的内心。内心浮躁的人,写不出沉静的字;
内心猥琐的人,写不出大气的字。所以臣教皇子们写字,第一课不是教他们握笔,是教他们做人。”
曹操道:“先生说得极是。朕那儿子,从前写字马虎,朕骂了他多少次,都改不了。
后来先生来了,教了他两个月,他居然像变了个人。朕问他,先生教了你什么?他说,先生教他‘写字要正,心也要正’。朕听了,感慨良久。”
钟繇道:“皇子聪慧,臣不过说了几句,他自己领悟了。”
曹操笑道:“先生不必谦虚。朕请你来教皇子,是请对了人。”
钟繇起身谢恩。
曹操让他坐下,又指着另一幅字帖:“先生看这幅,苏轼的《寒食帖》。朕觉得,这是宋代最好的书法作品。
‘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那字,写得跌宕起伏,像是把自己的心事,一笔一笔写在纸上。
苏轼这个人,一辈子坎坷,可他的字,从来不颓废。就算在最难的时候,他的字里,还是有光。”
钟繇道:“陛下说得对。苏东坡的字,是学颜真卿的,可他又自出新意。他的字,肥而不腻,厚而不滞,像他的为人,豁达,通透。”
曹操又道:“还有黄庭坚。他的字,长枪大戟,大开大合。
他的《松风阁诗》,写得真好。米芾的字,八面出锋,风樯阵马,他的《蜀素帖》,也是神品。
蔡襄的字,温文尔雅,有君子之风。宋四家,各有千秋。”
钟繇道:“陛下对书法,真是如数家珍。臣佩服。”
曹操笑道:“朕不过是纸上谈兵。真要写,朕的字,比起先生来,差远了。
先生的字,朕见过,真是‘点如山颓,滴如雨骤’。朕一直在想,先生的字,是怎么练出来的?是天分,还是勤学?”
钟繇道:“臣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纸笔。就在地上画,用树枝当笔,用沙土当纸。画了十年,才勉强能看。
后来有幸得到蔡邕的《笔论》,日夜研读,才慢慢入门。臣这一生,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写字。写了几十年,总算有点心得。”
曹操道:“先生不容易。朕敬先生一杯。”他端起茶盏,钟繇连忙也端起茶盏,两人对饮。
元春坐在屏风后,听得入神。
元春从小也爱写字,在宫里无聊时,常临帖打发时间。
可听皇帝和钟繇论书,她才知道,自己那点功夫,不过是皮毛。
书法里有那么多的学问,那么多的故事,那么多的道理。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曹操和钟繇又聊了一会儿,从唐代的怀素、张旭,聊到五代的杨凝式,又聊回汉代的崔瑗、杜度。两人谈得投机,忘了时辰。
钟繇起身告辞,说天色已晚,明日再议。
曹操送他到门口,嘱咐他早些歇息。钟繇谢了,转身离去。
曹操回到偏殿,正要坐下,忽然看见屏风后面有人影,便问:“谁在那里?”
元春连忙走出来,跪下请安:“陛下,是臣妾。”
曹操一愣:“你什么时候来的?”
元春道:“秉陛下,臣妾来了有一会儿了。见陛下和钟先生论书正酣,不敢打扰,便在屏风后听着。”
曹操笑了:“爱妃听到了什么!”
元春道:“臣妾本想先去给皇后请安,可路过偏殿,听见陛下和钟先生论书,忍不住进来听听。陛下,臣妾没想到,您对书法这么有研究。”
曹操道:“朕不过是喜好,谈不上研究。你听了这么久,有什么心得?”
元春想了想,道:臣妾从前写字,只知道照着帖临,从不深究。
今日听陛下和钟先生论书,才知道每一个字背后,都有故事,都有道理。儿臣受益匪浅。”
曹操点点头:“你能有这样的认识,不错。往后有闲,多来听听。钟先生学问渊博,跟他多学学,对你有好处。”
元春应了。
曹操又问:“你这次回府,见到妙玉了吗?”
元春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臣妾……没有见到。”
曹操眉头一皱:“怎么?她不在府里?”
元春道:“她在。可她闭关修行,不见外人。臣妾去了栊翠庵,小尼姑说公主不见客。臣妾让人通报,说是儿臣来了,她还是不见。”
曹操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在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声音有些发涩:“她是连你也不见了。”
元春轻声道:“父皇,妙玉她……她心里苦。”
曹操转过头看着她:“苦?她有什么苦?她是公主,金枝玉叶,想要什么有什么。她苦什么?”
元春道:“陛下,不妙玉她,心里有个人。”
曹操沉默了片刻,坐回椅子上,看着元春:“你说的是周瑜?”
元春点头。
曹操叹了口气:“朕知道。可周瑜如今那个样子,心智只有三岁,连她是谁都不认得。她守着他,有什么用?”
元春道:“陛下,臣妾以前也不懂。可这次回去,见了凤姐儿,见了周瑜,忽然懂了。
有些人,守一个人,不是为了让他知道。是为了让自己心安。妙玉她,大概就是这样。”
曹操沉默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可她毕竟是公主。总住在别人府上,成什么体统?外人会怎么说?说朕的女儿,死皮赖脸赖在人家府上,不害臊。”
元春道:“陛下妙玉她不在意。她若在意,就不会去荣国府了。”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他站了很久,才开口:“那你告诉朕,朕该怎么办?把她强行带回来?她那个性子,朕带得回来吗?”
元春道:“陛下,臣妾有个主意。”
曹操转过身:“说。”
元春道:“陛下不如就成全她。让她留在荣国府,守在周瑜身边。只求她每半个月回宫一次,看看父皇,看看母后。这样,她心里好受,父皇母后也安心。”
曹操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张钟繇临的《宣示表》,看了看,又放下。
“罢了。就依你说的。你去告诉妙玉,朕不逼她回宫。可她每半个月,必须回宫一次。这是朕的旨意,不许违抗。”
元春跪下:“臣妾替妙玉,谢陛下隆恩。”
曹操摆摆手:“起来吧。你去给你皇后请安,告诉她,朕今晚不过去了。让她早点歇息。”
元春应了,退了出去。
曹操一个人站在偏殿里,望着墙上那幅王羲之的《兰亭序》拓本。他看了很久,喃喃道:“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他念着念着,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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