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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夜深人静的时候


夜深了,安德里亚的宫殿已经沉入一片均匀的寂静。

廊道里的灯盏大多已经捻灭,只有转角处还留着一盏,光线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石板地上,像一道被压扁的橙色线条。

腓特烈没有睡,他走过那段廊道时,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又很快被石墙吸收干净。

他在一间偏厅的门口停住,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窄缝。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婴儿床放在偏厅靠墙的位置,床沿是深色木头做的,边角磨得光滑,上面铺着一层白色细麻布,被褥叠得整齐。

康拉德躺在床中央,裹在襁褓里,一只手从襁褓边沿伸出来,手指握成一个小拳头,搭在脸颊旁边。

他的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片正在被风轻轻托起的羽毛。

腓特烈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那个婴儿。

康拉德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烛火的映照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翼微微翕动,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也还在吮吸什么。

腓特烈看着那根从襁褓边沿伸出来的手指,想起自己刚出生的时候,母亲康斯坦丝在集市广场上搭起帐篷,让镇上的女公民围观她分娩,当众露出胸口证明这个孩子是她亲生的。

母亲做了那件事之后,腓特烈就成了一个“被证明过的孩子,是母亲生的不是偷偷抱来的”,

腓特烈想到这一点,又哭又笑不能自以!

可接下来事情更悲伤,更凄凉!

腓特烈的父亲亨利六世在他一岁的时候就死了。

腓特烈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看他的眼神。

他不知道一个父亲第一次看到自己儿子的时候,眼里会是什么样的光。

腓特烈低头看着康拉德,烛火在铜盘里安静地燃烧,把婴儿侧脸的轮廓照亮,又把他的半边脸沉入阴影中。

腓特烈站在那里,安静地站着,像在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那双正在闭着的眼睛,他想知道自己的父亲当年是否也这样看过他。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但还是踩出了声响。

腓特烈没有转头,他知道那是周瑜的步子。

周瑜走进偏厅,在门口站定,看到腓特烈站在婴儿床边,没有往前走近,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也落在婴儿床的方向。

周瑜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孩子真可爱。”

周瑜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比白天更随意的松弛,像是知道这个时刻不需要正式的措辞,也不需要把每一个句子都放在秤上量过再递出来。

腓特烈仍然没有转头,目光还在婴儿的脸上:“他出生的时候,我不在。他在安德里亚出生,我在巴格达。”

周瑜笑了一下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还这么小,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出生的时候谁在场谁没有在场”。

腓特烈也笑了:“是呀!他现在就知道饿了要哭,渴了要哭,尿了也要哭!别的什么事都不想,真好呀!”

周瑜一边点头一边说:“小孩子可不都这样吗?”

腓特烈沉默了片刻:“我刚出生的时候,我的母亲在集市上搭帐篷让所有人围观她分娩。她需要证明这个孩子是她亲生的,因为有人怀疑这个孩子是被换进来的。”

周瑜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从婴儿床上移开,落在腓特烈的侧脸上,像在确认那些话的重量是否已经被他接住了。

“那你现在看他的时候,”周瑜说,“你看到了什么?”

腓特烈说:“我看到了我自己。我看到了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看到了一个还没有学会说话就已经被安排好要继承什么的人。

我还看到了我看不到的东西——我不知道我的父亲当年是怎么看我的,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周瑜没有说话,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烛火照亮的空气,婴儿床上的康拉德动了一下,手从脸颊旁边移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又落回襁褓边缘,手指仍然蜷着,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周瑜娓娓道来说:“我也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两个是双胞胎

有六七岁了吧,很可爱!”

腓特烈转过头来看了周瑜一眼:“我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他们。”

周瑜说:“因为不太方便提。他们在荣国府呢,离这里很远很远!

我出来的时候,儿子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等路走通了就回去’。”

腓特烈说:“那你现在路走通了吗?”

周瑜想了想:“走通了一部分。剩下的还要继续走。”

腓特烈说:“那你可以叫你的妻子和儿女来西西里。我也想见见他们。

康拉德需要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孩子陪着他长大,我的大儿子亨利也要跟大顺朝的公主成婚。”

周瑜听到“亨利”两个字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其实也是可以的,他们可以跟大顺朝公主一起过来!”

腓特烈说:“大顺朝的公主愿意嫁过来,我很感动!婚礼大概会在明年举行。”

周瑜说:“大顺朝是礼仪之邦,我们的皇帝答应了,就不会变的!”

腓特烈说:我的儿子娶一个来自东方的公主,这本身就是一条路,不是用来被看热闹的,是用来被走的。”

周瑜没有再追问,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

康拉德在婴儿床上翻了个身,胳膊从襁褓边沿滑出来,在空中伸展开来,像一株刚刚破土的幼苗正在试探自己的生长方向。

腓特烈弯腰把他滑出来的手臂轻轻放回襁褓里,放回襁褓边缘,又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指尖,然后收回手,站起来。

他在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烛火在铜盘里安静地燃烧,把康拉德熟睡的面孔照得清晰而柔和,那些被光线照亮的边缘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是某个还未完成的轮廓正在等待更多笔画来让它成型。

腓特烈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周瑜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偏厅里只剩下周瑜和那个婴儿。

周瑜站在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康拉德,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安静地站立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盏灯的灯光是否足够温暖,然后转身也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把烛光和婴儿的呼吸都留在了门内。

廊道尽头的灯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段被月光照亮的石板地,在夜风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与此同时,大顺皇宫。

夜风吹过殿前的石阶,把檐角垂下的风铃吹得轻轻晃动,发出一两声零星的脆响。

皇后站在殿外的回廊下,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握着一方帕子,帕子边缘已经被她的指腹揉皱了。

月光洒在庭院里,把石板的缝隙照得清清楚楚,也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晰。

那月亮悬在宫殿东侧的天空中,边缘微微发白,不是那种明亮的满月,而是一轮颜色惨淡的弯月,像一块磨薄了的旧瓷片,挂在檐角上方,不声不响地照着整座宫殿。

皇后看着那月亮,眼泪又落下来,沿着脸颊滑到下颌,滴在帕子上,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皇后开口时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才放出来的委屈:

“开疆扩土有什么用?我已经一年多没见到皇帝了。

一年多,只听到捷报——占领了玉龙杰赤,占领了巴格达,签订了耶路撒冷经贸协定。

耶路撒冷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的父皇越走越远,远到我不知道他的信要走多久才能送到我手上。”

皇后的手从栏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帕子的一角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签订那些协定干什么呢?打赢了仗,签了字,然后呢?

你们的父皇就更忙了,更不会回来了。他走的时候说很快回来,可我不知道他的‘很快’是多少天。”

妙玉穿了一件浅色的常服,肩上搭着一件薄披风。

也在看了一眼那轮月亮,然后侧过头来,看着母亲脸上的泪痕:“母后,您又哭了。”

皇后没有转头,声音低低的:“我没有哭,我只是看着月亮看久了,眼睛酸。”

妙玉没有拆穿她,也看着那轮月亮,开口时声音不急不缓:

“父皇在很远的地方,做的事情我们未必都看得懂。

但父皇做的那些事,确实是很多人想做却做不到的。

父皇走出了那么远,把华夏的旗帜插到了玉龙杰赤,把商路修到了耶路撒冷。

父皇所追求的,应该是能够立万世功、扬万世名的道路,把华夏民族推高到从来没有到过的高度。母后应该为他骄傲才是。”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帕子从手心里展开,叠了一下,又叠了一下:

“骄傲?有什么好骄傲的?我只知道他去追求功名了,把我丢在这宫里。

我不要万世功,也不要万世名。我只要他回来,哪怕只是回来坐一会儿,跟我说一句‘路上还顺利’。”

妙玉也很心酸,母后的大实话让她不吭气了!

她也在惦记着某人,可却没有立场说出来自己的惦记!

皇后见女儿这样也是心有戚戚,何苦呢!要为一个有妻子有儿子的人牵肠挂肚!

皇后一狠心故意说道“琏二奶奶那么洒脱的人,这一年多不也是没精打采、患得患失的?

我听说前两天她坐在窗前绣花,绣了半日才发现线穿错了颜色,又拆了重来。她以前哪里会这样?”

妙玉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接话。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绞着帕子边角,皇后那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了她自己也说不出口的地方。

妙真一看姐姐的这样,忙过来岔开话题,“母后,我和姐姐又新练习一个曲子,要不要表演一下给您解解闷!”

皇后摆摆手:“我没有心情,还是免了吧!咱们娘三儿说说心里话就好。”

皇后上下打量着妙玉妙真,然后叹了一口气:

“你父皇不在身边,你们两个的亲事也都耽误了。

妙真呀!你父皇走之前说要替你挑个合适的,可他一走就是一年多,连个信都难得来一封。”

皇后说着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我不是怪你们父皇,我是怕……怕他走得那么远,忘了家里还有人等着他。

他现在满心都是那些大事情,他当然有他的道理,可道理再大,也大不过自己的闺女一辈子的幸福。”

妙真伸手挽住皇后的胳膊:“母后,父皇会回来,他们在外面打了胜仗、签了协定,等所有事情都办妥了,他们就会回到我们身边。您要相信他们会回来。”

皇后看着庭院里那轮冷月,没有说话,像是要把那句“相信”在夜风中晾一会儿再收进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皇后转过身来,一手拉着妙真,一手拍了拍妙玉的手背:“行了,咱们回去吧,夜风凉。”

母女三人转身朝殿内走去。

那轮月亮还挂在东边的天空上,颜色仍然惨淡,但它没有离开。

皇后一边走一边想着,荣国府的琏二爷也离开这么长时间了,

当初他从大顺出发的时候,妙玉还住在荣国府大观园的栊翠庵里,安安稳稳地抄经、煮茶、侍弄那些花草,日子过得安静而妥帖。

可时间长了,妙玉也不常回大观园住了,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

也许是时候给妙玉定下个好人家,只要妙玉肯,就一切都好说!

毕竟人家琏二爷有妻有子。

可堂堂皇后,心里却有些怕自己生的这个女儿。

皇后真怕自己话一多,言语不当,反倒让妙玉更加坚定了要回栊翠庵去住的念头。

那孩子性子冷,看着淡泊,心里却比谁都倔。

你越是劝她留,她越是觉得你在替她安排;

你越是替她着想,她越觉得你不懂她。

皇后心想这件事不能急,也不能由她一个人去说。

得先找妙真商量商量,看怎么开口、怎么措辞、怎么让妙玉觉得这不是在替她做决定,而是母后人真心实意地在替她着想。

皇后迈过门槛,走进殿内,烛火在灯盏里跳了一下,又重新稳住。

皇后决定明天把妙玉支开,自己找妙玉好好合计合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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