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皇后葬礼上 翁婿和解
向教皇请罪后的第三天清晨,腓特烈二世离开了罗马。
腓特烈没有等格里高利九世派人来送行,也没有再进拉特兰宫。
天刚亮的时候,腓特烈已经在城门外勒住了马,赫尔曼·冯·萨尔扎跟在他身后,周瑜稍晚一些从驿馆赶来,三人沿着阿皮亚大道一路向南。
晨光还没有完全铺开,大道两侧的田野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马蹄踏过湿土时溅起的泥点沾在靴面上,很快又被风吹干。
腓特烈没有回头看罗马的城墙,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像在丈量一条他已经很久没有走过的路的长度。
他们在路上走了七天。
路不算难走,但腓特烈的速度没有慢下来,沿途换马的记录显示,他们比平常少用了三天。
赫尔曼在后面跟着,没有问为什么赶这么急,
因为他看得出腓特烈不是在赶路——他是在用速度把某种东西甩在身后,就像用一块磨刀石把一段旧账的边缘磨平,好让它不再硌手。
周瑜倒是偶尔会在换马的间隙多说一两句话,指着路边某处被废弃的驿站问赫尔曼“那是什么时候建的”,
或者询问腓特烈“这段路在冬天是否也像现在这样畅通无阻”。
但这些话都很短,问完之后他就继续跟着走了,像是需要知道那些信息的细枝末节,以便在需要时把沿途的地形和驿站的间距串联成一条完整的路线。
他们在布林迪西港换乘船只,沿着意大利半岛东岸南下,绕过靴尖,进入第勒尼安海。
海风带着盐和干燥的热气,船帆在午后的光线下鼓满又微微松弛,舵手在船尾调整方向时,船身会轻微地侧倾又摆正,像一个正在缓慢调整呼吸的人。
腓特烈站在船头,目光落在前方那道逐渐清晰的海岸线上。
赫尔曼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披风被海风向后吹平,手搁在腰侧的剑柄上。
周瑜靠在船舷边,手里握着一卷地图,没有展开,只是握着,像是在等着某个特定时刻到来时再打开。
船在巴勒莫港靠岸时,码头上的西西里王国旗帜正在风里展开,帆布的边缘在阳光下翻出一层灰白色的反光,像被水浸润过多次的纸张表面。
腓特烈走下跳板,靴子踩在石板码头上,发出短促而结实的一声,像在确认这段路已经走完了。
他没有停顿,也没有在码头上多站片刻去辨认方向,直接穿过栈桥,沿着通往皇宫的石板路大步走去。
赫尔曼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超过三步的距离。
周瑜走在稍后的位置,把地图卷好塞进皮囊里,也跟了上来。
石板路两侧的矮墙上爬满了老藤,藤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有些藤蔓已经越过墙头,垂到路面上方,
他经过时伸手拨开了一根垂得太低的藤条,没有侧头看它,手指松开后藤条反弹回去,在空气中微微摆动了一下。
皇宫的门廊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灰白色的光,石阶上落着几片被风吹来的干枣叶,边缘卷曲,踩上去没有声响。
腓特烈走进门内,穿过庭院,经过那棵无花果树,树影在午后的光线下已经换了一个方向,跟他上次离开时完全不同。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树冠的形状上停留了片刻。
那棵树的枝条比上次更密了,叶片的颜色也更深了一些,像是比他更清楚时间的流逝。
他没有说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向宫殿深处的厅堂。
厅堂里没有点灯,只有高窗透进来的午后光线落在地面上,把石板的边缘照得清楚。
伊莎贝拉的遗体被安放在厅堂中央的灵台上,白布覆盖着,边缘平整,四角压着铜镇。
那四枚铜镇已经被摆正了位置,表面被擦拭过,没有灰尘。
腓特烈在灵台前站定,没有掀开白布,只是看着它。
白布覆盖的形状让他想起上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她站在门廊下送他离开,没有哭,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骑上马,然后转身走进门内。
腓特烈没有想到那是最后一次看到她。
赫尔曼在门口停下,没有进来。
他站在门框外侧的阴影里,披风垂着,像是已经准备好等上一段时间,不需要提醒,也不会提前离开。
周瑜站在门侧,目光落在厅堂中央的地面上,也没有说话。
腓特烈站了很久,久到高窗上透进来的光线从墙根移到墙角,在地面上铺出一道斜长的亮痕。
他缓缓收回目光,没有回头,也没有对身后的任何人说话,转身走了出去。他穿过廊道时脚步没有放慢,走到自己处理文书的那间屋子,在案前坐下。
案面上还留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一卷文书摊开在一侧,一支笔搁在砚台边沿,墨水已经干透了,在笔尖留下一道坚硬的深色痕迹。
腓特烈伸手把那支笔拿起来,看了一眼笔尖上凝结的干墨,没有去把它浸湿,只是放回原处,然后铺开一张新的纸,提起另一支笔蘸了墨。
腓特烈写不出来。
纸面上的空白比他预想中更宽,像是那些字还没找到落脚的缝隙。
腓特烈搁下笔,抬头看向门口:“要办一场葬礼。她在安德里亚大教堂安葬,朕应该在那里。”
周瑜走进来,在案侧坐下:“应该的,另外她父亲应该到场。”
腓特烈一愣,问道:“她父亲在场不在场,有必要吗?”
周瑜坚持道:“有必要,非常有必要,这事可以为你争取舆论,一个父亲参加女儿葬礼真的很重要,如果你还能善待这是伤心的父亲,那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腓特烈被说的心动了,可还是迟疑的问道:“你坚持如此?”
周瑜满眼坚定“做父亲应该来送皇后最后一程,而不是在远方听说她已经离世了。请你写信给他。措辞要克制,表达要具体,让他知道你在邀请他,而不是在通知他。”
腓特烈沉默了片刻:“我的岳父现在在哪里?在法国,在香槟地区,那间旧石屋里,没有领地,没有军队,没有收入。”
周瑜说:“那就更要写这封信了。他曾经是耶路撒冷国王,现在却是没钱没权的无名之辈,你有义务照顾好你妻子父亲。”
腓特烈重重的点了点头,拿起笔。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收信人的名字。
布里昂·约翰,伊莎贝拉的父亲,曾经做过耶路撒冷国王,如今在香槟地区一间旧石屋里过着清苦的生活。
他在信纸上写道:“你的女儿已经安息。朕将在安德里亚大教堂为她举行葬礼,希望你能到场。
朕知道你没有领地,也没有军队。但朕有。
如果你愿意,朕可以帮你重新获得财富和地位,你只需要来见朕。”
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把信纸折好,用蜡封口,交给信使:“送到法国香槟,布里昂·约翰,亲手交给他。信使路上换马不歇,不要耽搁。”
信使带着那封信穿过意大利半岛,越过阿尔卑斯山,沿着罗讷河谷向北,穿过法兰西的田野和村庄,在第十七天的傍晚抵达了香槟地区。
布里昂·约翰正坐在石屋的窗边,面前放着一只木盘,盘里有一块黑麦面包和半碗豆汤。
他听到敲门声时,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门前,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信使,手里拿着一封蜡封完好的信。
他接过信,拆开封口,在窗边就着逐渐暗下去的天光读了一遍。
他站在那里读了两遍才放下信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桌面上。
他走到里间收拾行装,从木架上取下一件旧披风,叠好,放进一只皮箱里。
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犹豫,像是那些东西已经等待被取走很久了,只差一个通知而已。
几天后,布里昂·约翰乘船在布林迪西港靠岸,西西里王国的官员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把他带到了安德里亚。
布里昂·约翰在安德里亚见到腓特烈的时候,两个人站在教堂门外的台阶下,互相看了一眼。
布里昂·约翰穿着一件旧披风,边缘已经磨损了,领口系得比平时更整齐一些,像是刻意整理过的。
他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腓特烈看着他:“你来了。”
布里昂·约翰说:“我的女儿在这里。”
腓特烈说:“我会为她举行葬礼,你可以在场。”
布里昂·约翰停顿了一下:“我听说你愿意帮我重新获得财富和地位。”
腓特烈说:“我说过的话,算数。葬礼之后,我们再谈这件事。”
布里昂·约翰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教堂。
安德里亚大教堂的石墙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灰白色,拱顶的线条向上延伸,把光线收拢成一束束倾斜的光柱。
伊莎贝拉的遗体被安放在教堂正中的石棺里,棺盖上刻着她的名字和头衔——“耶路撒冷女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后,西西里王后”。
布里昂·约翰站在石棺旁边,低头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女儿出生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去世了;
他的女儿去世的时候,她的丈夫不在她身边;像她母亲一样,充当生育工具,只要生下继承人,就完成了使命是的!好不凄凉呀!
他的女儿一生只有十六年,做了耶路撒冷女王,做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后,然后在产房里独自死去。
这个父亲此刻弯下腰,把手掌平放在棺盖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直起身,
看着那些被刻进石头里的字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目光为它们重新描一遍。
葬礼持续了一整天。
神父念了弥撒,唱诗班的声音在石墙之间来回反射,铺满整间厅堂。
布里昂·约翰全程站在石棺旁边,没有离开,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棺盖表面的字迹上,像一只正在缓缓收紧的绳结。腓特烈站在石棺的另一侧,也没有离开。
葬礼结束时,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落在棺盖面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晰如初。
布里昂·约翰转身走出教堂时,脚步比来时重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不想在石板上留下多余的印记。
当天晚上,腓特烈在安德里亚的住处与布里昂·约翰单独谈话,两人隔着一只陶杯和一碟干无花果相对而坐。
烛火在铜盘里安静地燃烧,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两段正在等待被续写的内容。
腓特烈说:“君士坦丁堡那边,你应该听说了。鲍德温二世还是孩子,拉丁帝国需要一个有经验的成年人去镇住局面。你如果愿意,我可以安排你过去,以共治皇帝的身份辅佐他,不是夺他的位,是帮他稳住局面。等他成年了,皇位还是他的。”
布里昂·约翰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那这个共治皇帝,是空头的吗?”
腓特烈说:“有名有实。君士坦丁堡的城墙还在,城里的居民还在,帝国还在运转。
你去之后,可以调动那里的军队和资源,修缮城墙,组织防御,整顿治安。
名义上是共治,实际你可以行使皇帝的权力,只要不损害鲍德温二世将来的继位权。”
布里昂·约翰说:“谁会反对我去?”
腓特烈说:“伊庇鲁斯那边会。狄奥多尔·科穆宁·杜卡斯不会高兴看到拉丁帝国多出一个有经验的皇帝。
但他一时半刻打不过来。你到了之后,先把城墙修好,把港口守住。”
布里昂·约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帮我做这么多,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腓特烈说:“我想要一个可靠的盟友在君士坦丁堡。我跟教皇之间的局面还没有完全稳固,如果在东方有一个愿意跟我保持联系的人,我会放心一些。”
布里昂·约翰放下酒杯:“我会去的。我需要三到四天准备。离开之前,我想再去看看她的墓。”
腓特烈点了点头:“墓有人打理,你随时可以去。”
布里昂·约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铺开的夜色,远处廊道尽头有一盏灯刚刚点亮,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庭院的石板地上,像一块正在被风吹开的浅金色布料。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但清晰:“我当上耶路撒冷国王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了尽头。后来被赶下来,回到法国,坐在一间破屋子里掰面包吃,我以为那就是我的结局了。我没想到,我还会再当一次皇帝。”
腓特烈坐在案边,没有站起来:“你还没当上。等你到了君士坦丁堡,站稳了,那才算当上了。你先别急着谢我,等你站稳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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