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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二奶奶能者多劳,要辛苦你了


消息传到王熙凤那里的时候,她正在自己屋里拨算盘。

算盘珠子在指尖下发出细碎而均匀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像是一段已经反复排练过许多次的节奏。

平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刚送进来的帖子,帖面边缘压着一道浅红色的印,是皇后宫里的样式。

平儿没有跨进来,站在门槛外侧,低声说:“奶奶,宫里来话了。”

王熙凤的算盘珠子停了下来,停在半空中,一只食指悬在算盘上方:“什么话?”

平儿走进来,把帖子放在桌面上:“皇后娘娘的意思,要您作为护送妙真郡主的命妇,全程陪伴到罗马去。帖子是刚送来的,说是皇后娘娘亲自定的人选。她说您办事利落,人也稳重,由您护送最合适。”

王熙凤拿起帖子,展开来看了片刻,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帖子搁回桌面上,目光落在那道浅红色的印痕上,过了好久才开口:“让我护送妙真?去罗马?”

平儿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接话。

王熙凤把手从算盘上移开,搁在膝盖上,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你二爷走了有些日子了,到现在没有一封家信都没有。

皇后娘娘还真好意思再派我去!

这大顺朝又不是没有人了,怎么就可着咱们家使劲使用呀!

咱们家现在小的小老的老,我再去了谁来管家了。”

平儿听了这话也叹了一口气:“谁说不是呀!老爷和环三爷都不在京,您再走了,可不就没人了呗!

王熙凤只是叹气,没有接话。

平儿继续说:“奶奶,帖子已经送来了,是皇后娘娘定的,您不去,也没人替您去。您若是去了,路上还能打听二爷的消息。”

王熙凤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桌面移到窗外,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浅白的光:“我倒是想去。我想去找他,想看看他到底在那边做什么,为什么去了这么久连个信都没有。

我不是怕远,我是没想到皇后会派我去送妙真,更没想到她会让我送那么远。”

王熙凤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原以为皇后会派个稳妥的嬷嬷去,或者让哪位宗室夫人陪着走一段,没想到会是我。我走了之后,这座院子还有人管吗?这账谁来管?”

平儿说:“二奶奶,不是还有东府的大奶奶吗?

再说您出门又不是不回来了。您只管陪着妙真郡主走完这一段。等到了巴格达罗马,见了皇帝,把婚事办妥了,您就回来了。

王熙凤听了这话,噗嗤笑了!

平儿问:“二奶奶,那我去给您收拾几件厚衣裳?这一路远,冷的地方大概不少。”

王熙凤开口:“去吧。厚衣裳带上,薄衣裳也带几件,路上指不定会遇到什么天气。

把那件灰鼠皮的披风也带上,出了关外风大,那件能挡风。”

平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熙凤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内侧,没有跨出去。她抬起头看着廊道尽头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庭院,心里想着:我终于有理由去找他了。

不是在家里等消息,不是每天拨着算盘等风把消息吹进来。

既然要应承起这差事,进宫见皇后刻不容缓

这不王熙凤带丰儿,沿着宫墙边的甬道走了约莫两刻钟,在皇后的寝殿前站定。

门口的侍女通报了一声,皇后正在殿内用膳,听到“琏二奶奶”,便让人添了一副碗筷,示意凤姐儿坐到自己对面来。

王熙凤行过礼,在案边坐下来,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碟碟碗碗,笑着说:“娘娘,您这膳食也忒清淡了,一碟子酱菜,一碟子豆腐,一碗粥。咱们府里老太太还嫌我管得太严,说我不给她吃好的,您这比我还省。”

皇后笑了一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我又不走远路,吃那么油腻做什么。你倒是在我这儿抱怨上了,我知道你心里有事,说吧,是不是不想去?”

王熙凤收了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搁下,目光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娘娘,我不是不想去。我是没想到您会派我去。我还以为您会让哪位宗室夫人陪着走一段,或者让哪个稳妥的嬷嬷去。您让我去,我倒是高兴的。”

皇后说:“高兴?这我可没看出来,你进门的时候眼角的褶子都比平时深两分。”

王熙凤说:“高兴是真的高兴,因为他在那边。我去了,就能找他。

已经去了好久,连个信儿都没有,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我去找他,总比在家里等强。可我是真没想到,您会让我送妙真嫁那么远

罗马,那地方我连听都没听过几回。妙真郡主是个好姑娘,

皇帝从万里之外金口一开就把她嫁到了天边去。我这个护送命妇,能帮她什么呢?”

皇后听完这段话,把粥碗搁下:“你帮不了她什么。你只要跟着她走完那段路,让她知道有人陪着。

至于她嫁过去以后怎么样,那是她自己的命数,咱们都够不着。”

王熙凤没有再说话,低头把那碗粥喝完,搁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娘娘,您放心,我既然接了帖子,就会把这件事办好。妙真郡主,我会好好护着她,不让她在路上受委屈。”

皇后点了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从坤宁殿出来,王熙凤没急着出宫,拐了个弯,往元春住的凤藻宫去了。

元春早就让人备好了茶,正在廊下坐着等她。

王熙凤一进门就说:“大姐姐,我这是来跟您告别的。您知道了?”

元春点了点头,声音温和:“知道了。皇后娘娘已经让人跟我说了,说你定了要送妙真去罗马。”

她停了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王熙凤说:“妙真郡主那边收拾好了就动身,大约三两天内吧。”

元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一走,府里就又少了一个人。老太太也上了年纪。最怕别离,可偏偏你们一个个都要远去呀!”

王熙凤脸有愧色:“娘娘说的对,我们确实越发不孝顺了!”

元春拍着凤姐儿的手说:“唉!皇帝雄才大略,要建立千古功绩咱们只能报效君恩了。可咱们要知道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是不喜欢你们大伙离开她的。

你这一路上要小心。到了那边,若是见了琏兄弟,让他写信回来。”

王熙凤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告辞。偏厅里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呼唤:“母妃。”

元春的儿子从里间跑了出来,穿着浅色小袄,像小旋风似的跑了过来。

王熙凤蹲下身,伸手想去牵他,笑着说:“这才多久没见呀!就长这么高了!真真是皇家血脉呀!”

元春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你倒是会逗孩子。他倒是不怕生,换了旁人,他还要先躲到奶娘身后去。”

王熙凤没有急着起身,蹲在那里又看了孩子一眼,才站起来:“大姐姐,我走了。您保重。”

元春没有再留她,点了点头。

凤姐回到府里之后,换了件衣裳,先回自己屋喝了一口茶,把披风换了一件厚些的,便往荣庆堂去了。

贾母正在暖阁里歪着,鸳鸯坐在脚踏上替她捶腿。

王熙凤进去的时候步伐比平时轻了一些,在贾母面前站定,笑着说:“老太太,我来了。”

贾母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你来了。这是刚从宫里回来。”

王熙凤在她面前的绣墩上坐下来,声音低了一些:“老太太,您都知道了。”

贾母说:“皇后娘娘那边传了话,说你要送妙真去罗马。你男人在那条路上,你去找他,也是好事。”

王熙凤说:“老太太,您放心。我走了之后,府里的事我都交代好了。平儿留下,可以帮忙干干活。”

贾母笑了一声:“平儿那孩子,倒是比你沉稳。留下她也好,家里共总也没人剩下多少人。”

王熙凤也笑了:“老太太抬举她了,您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定海神针呢!”

她站起来,在贾母面前站了片刻,像是还有许多话要说,又像是那些话已经在路上被风吹散了。

贾母抬起头看着她:“去吧。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王熙凤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从贾母院里出来,王熙凤没有直接回自己屋。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拢了拢肩上的披风,侧头对平儿说:“去备车,我要去一趟舅舅家。”

平儿愣了一下:“奶奶,这天色已经不早了,您今儿个已经跑了一天了……”

王熙凤摆了摆手:“不碍事,快去备车。舅舅也走了一年多了,舅母那边不知道愁成什么样了,我走之前总得去看看。”平儿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马车在王子腾府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偏西了。

王熙凤下了车,在门口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块老匾,檐下的灯笼还没点,门前的石阶被扫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进了门。

王子腾的夫人正在屋里喝茶,听到王熙凤来了,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凤丫头,你怎么来了?”

王熙凤跨过门槛,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舅母,我过两天要出一趟远门。走之前,来看看您。”

她在下手坐下来,“舅舅走了也一年多了,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我这一去,正好走的是那条路,也许能碰上他。”

王子腾的夫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给王熙凤倒了一杯茶:“你有这份心,我就知足了。他走的时候说‘最多一年就回来’,如今一年早就过了。这府里没什么男人撑着,我就每天看着这院子,等他回来。”

王熙凤端起茶杯,没有喝,握在手里:“舅母,您放心,我到了那边,会想法子打听舅舅的消息。若是见着他了,我一定让他给家里写信。”

王子腾的夫人没有说话,轻轻拍了拍王熙凤的手背:“你是个有心的。你自己也小心些,路上远着呢。你舅母没什么能给你的,给你包几件厚衣裳带着。熙鸾也惦记着你,他爹走了这么久,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在想。”

正说着呢,就从大老远来一声“凤姐姐”呼喊!

但见廊道尽头站着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小人正朝凤姐儿走过来。

那孩子趴在母亲肩头,手里攥着一根红色的穗子,正用牙咬穗子的边角。

王熙凤认出了来人,是她的堂妹王熙鸾,王子腾的独女,已经出嫁了。

熙鸾的丈夫也于一年前也跟着皇帝出征了。

王熙鸾走到她面前,没有立刻说话,先把孩子从肩上换到另一只手上,轻轻拍了两下后背,然后才开口:“姐姐,我听说你要出远门了。”

王熙凤看着她:“你消息倒快。”

王熙鸾说:“整个洛都都传遍了,说皇后娘娘点了你的名,要你护送妙真郡主去罗马。”

熙鸾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孩子他爹也走了一年多了。去年秋天来过一封信,说在玉龙杰赤那边修粮道,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有个准信。”

王熙凤叹气道:“他们那些大老爷们,忙起国家大事,哪里还顾的上咱们,你姐夫也一个样,一丁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道要把谁给急死!”

王熙鸾没有再说话,她侧过头,把孩子抱稳了一些,声音低低的:“姐姐,你这一去,要经过玉龙杰赤吗?”

王熙凤说:“应该要过。那条路是必经之路。”

王熙鸾说:“那你要是经过那边,帮我打听打听他的消息。如果见到他告诉他我和孩子都很想他,都等着他回来。”

王熙凤郑重的点了点头:“你放心,我记下了。”

廊道里的风从庭院深处穿过来,带着晚露的气息,把灯笼的穗子吹得微微晃动。

那盏灯笼刚刚被点亮,火光透过纸壁在廊柱上投下一团昏黄的亮影。

王熙鸾把孩子又往上托了托,像在重新分配单侧手臂承受的重量,然后抬起头来:“姐姐,你一个人走那么远,路上要当心。我在家等着消息,等你回来。”

王熙凤没有再说客气话,她朝王熙鸾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孩子,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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