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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和亲的进行时


妙真的嫁妆,是皇后亲自督办的。

箱子垒满了半间库房,书、药、印版、模具,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只箱子外面都用墨笔写着里头装的东西,字迹端正而清晰。

最先装进去的是书。史书、经书、算学书、农书、医书,还有大顺最近几年新刻的活字印本,一本一本地用油纸包好,再裹一层细布,放进木箱里。

光是《大顺通志》就装了两箱,边角用棉花塞实,防止在路上磕坏。

那些书册按照类别排列,用木格隔开,边角塞了干草和棉絮。

皇后亲自检查时伸手摸了摸边缘的填充物,确认够厚,不会让书页在运输途中被磨损或挤压变形,然后合上箱盖,让人用蜡封了边缝。

皇后站在库房门口,对管事婆子说:“妙真这一走,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再见到这些书。让她多带一些,路上翻翻,到了那边也能用上。”

女官们应着,又让人抬出两箱医书,说这些都是新近整理出来的,好些是大顺太医署刚修订过的版本,边页还有批注。

第二批装的是药材和制药工具。

晒干的当归、黄芪、甘草、肉桂,用纸包好,码进箱里,空隙用干草填实。

十几只小陶罐,装着配制好的药丸和药膏,罐口用蜡封住,贴上标签。一套铜制药碾、几把切药刀、一架小型的药筛,也用布裹好单独装在一口长箱里,箱盖上写着“制药器物”四个字。

负责装箱的老嬷嬷说,这套东西到了那边,就算一时找不到正经大夫,也能自己动手制一些常用的药。

第三批是一只大箱子,里面装的是活字印刷的全套模具。

胶泥烧成的字模,按音韵分装在十几个木匣里,每一个匣子外面都贴着标签,字迹端正,笔画清晰。

字模旁边是一只小铜炉、几把排字用的镊子和一把刮板,还有一叠试印用的宣纸,纸张边缘裁得齐整。

一个姓沈的工匠站在箱子旁边,年纪约四十出头,手掌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

皇后问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那工匠说:“还有个老母亲,已经托付给兄弟照看了。”

皇后说:“到了那边,好好教那边的人认字排字。你这一去,是替大顺开一条路。”

那工匠弯腰行了个礼:“草民明白。”

有人低声说:“这阵仗,比文成公主入藏的时候不差。”

皇后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码放整齐的箱子,没有接话。

皇后知道文成公主出嫁的时候带了多少东西——典籍、工匠、种子、农具、乐器、佛像。

妙真是要加入罗马,任何引起宗教冲突的东西都不要带。

皇后心里很清楚,妙真这一去,带走的不是金银珠宝,是大顺朝最值钱的东西。

妙真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箱子被一箱一箱抬出来,又用油布裹了一层,再用绳子扎紧。

妙真的目光在那些箱子表面停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侍女说:“帮我拿纸笔来。”

侍女愣了一下:“郡主,现在?”妙真点了点头:“现在。”

妙真铺开纸,提笔写了一行字:“此去万里,愿所携之物能生根发芽。”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秋分后第三天。

天色刚亮,皇后与妙玉公主的銮驾便停在了宫门外。

妙真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大袖礼服,头戴凤冠,肩披霞帔,站在皇后面前行了最后一次家礼。

皇后扶住她的手臂,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路上小心。到了那边,记得写信回来。”

妙真抬起头来,目光在皇后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声应了一句:“女儿记住了。”又笑着对妙玉说:“姐姐多多保重,我走后姐姐更寂寞了。”

妙玉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泪流满面。

从宫里到城门口,一路都铺了红毯。

两边站着禁军和执事,旗幡在晨风中展开,上面的字样在晨光中次第显现。

妙真上了车,车帘放下来之前,侧过头朝皇后的方向看了一眼,风把霞帔的边角吹起又落下。

御街两侧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有人踮着脚往车队方向望,有人低声议论着“这就是嫁给罗马皇帝的郡主”,

声音在人群中起起落落,被风吹散又被新的声音覆盖。

沿途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个持戟的侍卫,甲胄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八匹白马拉着妙真的辇车走在队伍正中间,辇车顶上的金顶在日光下亮得刺眼,车帘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层正在被风反复拨弄的细帘。

王熙凤坐在辇车后面的第三辆车里,车帘半卷着,她穿了一身丁香色的长袄,领口压着一枚白玉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

她是皇后亲自指定的护送命妇,不是赶路的婆子,也不是骑马的随从。

马车走得平缓,车厢里铺着厚毡,车窗边缘镶着铜条,风从帘子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深秋田野的气息。

她靠在车厢壁上,手边搁着一只小小的铜手炉,炉里的炭刚刚添过,隔着绒布套子透出温热。

旁边坐着丰儿,正在替她整理一件叠好的披风,指尖沿着披风边缘的暗纹轻轻抚过,像是在确认针脚是否足够紧密。

队伍出了城门,行至十里长亭,路边搭着一座棚子,棚下摆着几桌酒水。

皇后派来的内侍站在亭前,带着一壶御酒和一对玉杯,送到辇车前:“皇后娘娘有旨,请郡主饮了这杯酒再上路。”

妙真掀开车帘,接过玉杯,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递还给内侍,然后把那枚玉杯轻轻搁在亭前的石桌上,没有再拿起来。

内侍躬身退后,队伍继续前行。

王熙凤在车内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炉往膝盖上拢了拢,吩咐车夫跟上。

送行的队伍在长亭外停住。

荣国府的人站在路边,贾母没有来,鸳鸯说她昨天夜里睡得晚,早上起不来。

李纨尤氏姐妹秦可卿等纷纷说着叮嘱的话,可时间有限,最终是晚上离别的

车帘重新落下,队伍沿着大路向西驶去。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收割后残留的秸秆气息,干燥而温暖。

车轱辘碾过落叶,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

马车继续向西行去,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一路风霜雨雪,一言难尽。

妙真的车队从大顺出发,过河西走廊,穿玉门关,沿着天山南麓向西走了两个多月,终于在一个黄昏抵达了玉龙杰赤。

城墙在暮色中低低地伏着,不像大顺的城那样高耸,但厚实、沉稳,墙体是土坯和砖石混筑的,被日晒风吹得泛着一种均匀的灰褐色。

城门外种着一排白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直直地戳向天空,像一排竖着的木楔子,边角被风沙磨得发白。

玉龙杰赤是花剌子模故地的一座绿洲城,坐落在阿姆河下游的冲积平原上。

城周是大片的灌溉渠和果园,渠水引自阿姆河,常年不竭。

秋天的时候,石榴和葡萄挂满枝头,棉田里一片白茫茫的,像是刚下过一层薄霜。城里的房屋大多是土坯砌的,墙厚窗小,屋顶平坦,方便晾晒粮食。

街巷窄而曲折,两侧的院墙上常伸出几枝石榴树的枝条,结着干瘪的果实,像是被太阳晒缩了还没落下的印迹。

城门已经开了,门口站着几个穿皮袍的兵卒,腰间挂着弯刀。

看到车队走近,有人朝城门内喊了一声,不一会儿,城门内涌出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汉装的女子。

宝钗走在最前面,她比一年前瘦了一些,脸上带着风沙磨过的痕迹,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

她快走几步迎上前来,在那辆辇车前站定:“妙真郡主,薛宝钗迎接来迟。”

妙真掀开车帘,看到宝钗,目光微微一亮:“孙夫人,不必多礼。”

宝钗直起身来,又看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

王熙凤正从车上下来,穿着丁香色的长袄,衣襟被风沙吹得有些发硬,但她站在车边,先拢了拢头发,拂了拂肩上的细尘,才抬起头来。

宝钗朝她走过去:“二嫂子,你来了。”

王熙凤看着宝钗:“来了。你们在这边住得还好?”

宝钗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黛玉探春她们都在,迎春姐姐也住在这边,搬了几次家,最后还是住在城东那处旧院子里。城里不比中原,但日子过得下去。”

黛玉站在人群后面几步远的位置,穿了一件素色的衣袍,披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手里握着一只小手炉。

黛玉模样像是已经把这一年多的风沙都过滤了一遍,只剩下最轻的几粒还留在杯底。

黛玉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妙真的辇车,看着宝钗和王熙凤说话,手炉在她指间微微转了一下,又停住了。

迎春站在黛玉旁边,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既不会显得着急,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湘云站在她们前面几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短袄,身形依然挺拔,目光在车队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王熙凤身上:

“二嫂子,你这一路颠坏了吧?车轱辘上的铁箍走完之后还能用吗?”

王熙凤笑了一声:“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湘云说:“这几年早来回奔波,嘴皮子要是再不练练,就没剩下什么了。”

宝钗侧过身,朝城门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先进城吧,别站在风口上说话。”

宝钗走在前面带路,王熙凤跟着她,妙真的辇车也缓缓驶入城门。

城门内是一条土路,两侧的房屋低矮而厚实,墙体被日头晒得发白,檐下挂着风干的肉条和红辣椒串。

一条灌溉渠从街心穿过,渠水清澈,流速平缓,水面上漂着几片被风吹下来的枯叶,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移动。

巷口摆着几辆落满尘土的手推车,车把手上缠着旧布条,像是被废弃了,又像是主人只是暂时走开了一会儿。

街角几个戴白帽的妇人正在渠边洗衣,棒槌起落的声响和流水的节奏混在一起,像是这座城最日常的脉动。

她们的衣袖卷到肘部,露出被日头晒成深褐色的前臂,在水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热的光泽。

黛玉和迎春走在队伍最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湘云走在前面几步,和宝钗并肩,两人低声说着话,偶尔停一下,像是在确认某条巷子的走向。

王熙凤跟在宝钗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的院墙和屋檐,这条街的路面是用碎砖和粗沙铺成的,边角处堆着几捆干柴。

她侧过头,对宝钗说:“你们在这边住了这么久,还没打算回去?”

宝钗说:“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皇帝还没有下令撤军,我们只能继续待在这里,等着哪天能收到回程的军令。”

王熙凤没有再问,但她的目光多停了一会儿。

她们走进城东一处院落,院墙是土坯的,墙脚处有一道新补过的裂缝,用草泥抹平了,颜色比周围的墙面略深一些,像是刚愈合的伤口表面还留着一层湿润的涂覆。

门板刚刚刷过一层新漆,颜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鲜亮,像一扇还没来得及被风沙磨旧的窗框。

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果皮已经被太阳晒得裂开了,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粒,像一簇簇凝固的血滴。

宝钗推开院门,侧身让开路:“二嫂子,你先歇着,妙真郡主的住处我也安排好了,就在东边那间屋子,被褥都是新晒过的。”

王熙凤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又看了看暮色中玉龙杰赤的轮廓,没有说话。

城内的街巷浸在暮色里,渠水还在流着,从城墙根下绕过去,向南注入更远处的农田和果园。

晚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把院里那棵石榴树最细的一根枝条压低了一些,又松开,像是在替那些已经落进土里的籽粒调整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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