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和亲进行时5

拉特兰宫偏厅侧廊的尽头是一间石室，比妙真住的那间更小，墙壁是粗粝的石灰岩，没有挂毯，没有彩绘窗，只在靠北的墙上开了一扇窄窗，窗台离地面很高，站在室内只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天空，看不见庭院，看不见橄榄树，看不见任何活物。

玛蒂尔达修女站在石室中央，脚边放着一只木箱，箱盖敞着，里面叠着几件深灰色的粗布外袍，领口没有装饰，袖口收窄，像是已经洗过很多次了。

“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在这里接受训练。”玛蒂尔达修女开口，声调不高不低，

“你们将学会如何以正确的方式祈祷，如何以正确的姿态跪坐，如何以正确的节奏念诵拉丁语祷词。你们需要学会如何站、如何坐、如何行礼，也包括你们吃饭、喝水、行走的姿势。

圣座派我来指导你们，我会监督你们完成所有必须完成的步骤，在圣彼得大教堂举行婚礼之前，你们不能离开这座院子。”

宝钗站在侧窗前，伸手摸了一下窗台的边缘，指尖触到一层细灰，她把手收回来，在袖口内侧擦了一下，没有出声。

湘云在石室一角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这地是湿的，灰泥底子，跪久了膝盖会疼。修女，我们跪的时候，你给我们垫个草垫子行不行？不然跪到一半腿麻了，祷词念到哪都忘了，还得重来。”

玛蒂尔达修女看了她一眼：“草垫子放在墙角，你自己去拿。”

湘云走过去拿了两只，递了一只给探春，一只搁在妙真脚边，然后在自己身边放了一只，就地坐下：“我先适应一下。”

湘云的动作快，坐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像是已经判断过地面温度、软硬和高度，确认不需要再做其他调整，就直接坐定了。

玛蒂尔达修女走到石室中央，在矮桌后面站定，从袖中取出一本经书，封皮是深褐色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发毛，边缘有些卷曲。

玛蒂尔达修女翻开书页，把书放在桌面上，书页展开后露出密密麻麻的拉丁文，字迹规整，笔画清晰，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像是被时间洗过的底色：

“今天上午，你们先练习跪姿和站姿。我会演示一遍，然后你们跟着做。做完之后，我会检查你们的动作，找出需要纠正的地方。什么时候动作标准了，什么时候进行下一项活动。”

玛蒂尔达修女演示了一套动作：双手合拢，指尖对齐，拇指交叠，放在胸前正中央，然后缓缓屈膝，膝盖触地后身体保持笔直，没有前倾，没有后仰。

修女的动作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确，每个关节的弯曲角度都固定。

修女站起身来：“你们做一遍。”

宝钗第一个上前，合拢双手，屈膝，弯腰，动作连贯，没有多余的动作，关节稳定，没有晃动。她的动作完成得很快，像是早已在心中预演过多次。

玛蒂尔达修女的目光在宝钗身上停了一下：“你以前学过？”

宝钗站起来：“没有。我看着你做的，跟了一遍。”

玛蒂尔达修女没有评价，只是用目光示意下一个。

湘云第二个上前，她做得比宝钗快，弯腰的时候衣角被膝盖压住了，她用手扯了一下，重新调整好位置，然后站起来。

玛蒂尔达修女说：“再来一遍，慢一些，不要急着站起来。”

湘云重新做了一遍，这次的速度放缓了，膝盖触地后停了一拍，然后才缓缓起身，衣角在膝盖位置没有被压住。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经过测量后才知道需要调整多少幅度。

玛蒂尔达修女说：“还行。”

黛玉排在第三位。她走上前去，合拢双手，屈膝，弯腰，动作轻柔而准确，没有停顿。

黛玉的呼吸很轻，合拢双手的时候像是正在托起一片不会被风吹走的花瓣，然后站起来，垂下手。

玛蒂尔达修女看着她：“你做得很好。”黛玉没有回答，她退到旁边，站在宝钗身后。

探春最后一位上前，她合拢双手，屈膝，弯腰，动作流畅而从容。

玛蒂尔达修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是正在确认某个细节，然后说：“你的腰比刚才那两位稍微低了一些，再抬高一些，下巴稍内收。”

探春重新做了一遍，调整之后果然更稳了。

玛蒂尔达修女没有再说什么，她的目光在每一个角度都停留过一遍，像是在核对每一处细节，然后才开口：“可以了。今天上午的跪姿练习就到这里。你们休息片刻，然后去隔壁房间，我教你们念第一段拉丁语祷词。”

午后的光线从窄窗斜照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亮痕。

玛蒂尔达修女把经书翻到某一页，手指按在纸面上，念了一段拉丁语。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词都像是用标尺测量过才放出来的，音节之间没有多余的停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她们：“现在你们跟着我念。不要快，也不要慢，每一个词都要念清楚。我会一直听你们念，直到你们不再需要看纸就能完成全部内容。

你们大顺朝来的人，文字是方块字，字母是弯的，你们念的时候会有一个习惯性的停顿，像在辨认方向。你们需要把这个习惯改掉。”

玛蒂尔达修女说完之后，念了下一段，然后停下来，等着姑娘们跟读。

宝钗先开口，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实。

湘云念的时候，发音比宝钗稍微慢一些，但每个词都落得准，重音位置基本正确。

轮到黛玉时，她的声音很轻，但发音准确，重音位置没有出错。

探春念完第三遍之后，目光仍然落在纸面上，像是在用触觉确认那道书脊的接缝和封面的厚度。

玛蒂尔达修女听完她们各自念完一遍之后，点了点头：“你们可以休息了。明天早上，你们要继续念这一段的第二遍和第三遍，直到不需要翻看纸页也能背诵出来。”

傍晚时分，玛蒂尔达修女站在石室门口，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清水：“你们需要沐浴。这是洁净的一部分，也是仪式前必须完成的步骤。圣座说过，你们所有人必须在婚礼举行之前完成洁净。”

玛蒂尔修女的语气平稳，不像是商量，更像是通知。

偏厅西侧有一间小浴室，墙角砌着一只石槽，槽底铺着一层细碎石，水从墙上的铜管流出，顺着槽壁淌过碎石间隙，再汇入墙角的地漏。

水是冷的，在黄昏的石槽里泛着细碎的光。

宝钗和湘云一起进去，走在后面的湘云说了一句：“我在玉龙杰赤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断水，半个月没洗澡。这个水比渠水还凉。”

宝钗没有接话，她把外袍叠好放在墙角的木架上，按石槽边缘的弧度调整好身形，把水舀起来，动作利落，像是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件事做完。

黛玉和探春是第二拨进去的。

探春进去之后没有急着碰水，先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墙角那道地漏的走向，然后说了一句：“这个水槽设计得还合理，细碎石铺底，不会让水积在脚下。”黛玉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墙角的烛台上，烛台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金属工具反复刮过，又像是被水汽侵蚀后留下的痕迹。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用手掬了一捧水，让水从指缝间流回槽中：“这个水确实很凉。”

晚间，姑娘们聚在玛蒂尔达修女为她们安排的房间内，墙角的烛台和桌上的油灯已经点上了，空气中弥漫着蜡油和旧木的气味。

宝钗坐在一张矮凳上，正用一块干布慢慢擦拭自己刚洗过的头发，布面被水汽洇湿了一角，在灯光下泛着深色的斑痕。

黛玉坐在靠墙的铺位上，她的神情比往常安静，既没有看窗外的夜色，也没有拨弄袖口的线头。

湘云靠在另一侧的墙边，用一块干帕子擦着额角的水痕：“玛蒂尔达修女说了什么没有？明天要学什么？”

宝钗说：“明天学祈祷的姿势和礼仪动作。她说要我们记住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抬眼、什么时候该画十字。动作必须准确到位，否则会显得不够虔诚。”

湘云说：“那得记住多少种？”

宝钗说：“光是进出圣殿的动作就有好几套，要分时段和场合来执行。”

湘云想了想，把帕子搁在膝上：“祈祷的姿势倒是可以练，跪姿和站姿我都记住了，就是拉丁语那一段还要多念几遍，有些词我念完就忘了它的位置。”

黛玉把膝上的纸翻过一面：“你可以把发音写在纸上，用汉字标音，念的时候顺着念就行。我也标了一份，你要是需要，可以拿去看。”

湘云说：“好，借我看看。”黛玉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湘云，没有多说话。

玛蒂尔达修女站在石室门口，手里握着那串木质的念珠，目光落在妙真做完最后一段拉丁语祷词之后合拢的双手上。

玛蒂尔达修女这几天一直在观察她们，从换装、跪姿到拉丁语祷词、沐浴净身，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用磨刀石反复打磨过一遍。

此刻，玛蒂尔大终于开口：“今天的练习就到这里，你们先休息。我要去见圣座，向他汇报你们的进展。”

玛蒂尔大修女说完之后没有多作停留，转身穿过廊道，朝拉特兰宫的主厅方向走去。

格里高利九世坐在那张高背橡木椅上，正在听一位书记官读一份来自法国主教的信函。

教皇看到玛蒂尔达修女站在门外，微微侧了一下头，示意书记官暂时停下。

玛蒂尔达修女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行了一个礼：

“圣座，大顺朝来的新娘和新娘的侍女们已经完成了换装、佩戴十字架、学习和背诵基本祷词和跪拜姿势的训练。

她们做得不错，非常听话，进度比预期的要快。

不管是新娘还是新娘的侍女们都表现很有修养！

没有抵触，也没有拖延，每一个要求都做到了。”

格里高利九世的目光从书记官手上的信函移到玛蒂尔达修女的脸上：

“她们有没有问过‘为什么’？”

玛蒂尔达修女想了想：“没有问。她们无比顺从，

无论我提出各种要求，她们都按照我们要求的步骤完成了。

动作标准，态度端正，一切都很规矩。”

格里高利九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但我要的不是她们的动作标准，也不是她们的规则到位。

我要的是她们对教廷的尊重。我要的是一个态度，一种姿态，一种让教廷觉得被尊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玛蒂尔达修女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

格里高利九世继续说道：“如果她们只是把祷告词当作作业来背，把跪拜当作礼节来走，把换装当作入住驿站前的规定执行，那她们做完了所有事情，也还是不够。

我要的是她们从心里接受教廷的存在，真正明白教廷的权威。

你是修女，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她们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在罗马的每一个人眼中被看到、被记住、被判定。

如果她们只是形式到位，但那种轻慢的态度从手势和目光里流露出来，教廷的威严就会在无形中被消耗。”

玛蒂尔达修女低着头：“圣座，我会让她们明白这一点。”

格里高利九世说：“不是‘让她们明白’，是让她们做到。我不能给她们打分，我只看她们做出来的事。

你回去之后，告诉她们，我需要的不仅是她们做完整套礼仪流程，而是她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能够让人看到她们对教廷的尊重。具体怎么做到这一点，你可以指导她们。”

玛蒂尔达修女回到石室门口时，

宝钗正坐在矮凳上擦一只手炉，湘云正在墙角叠一块用过的布巾，黛玉把膝上的纸卷收好，探春站起来把坐垫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像是要给新的画留出空间。

妙真靠在窗边，指尖搭在那枚十字架边缘的细链上，链条的触感经过反复佩戴后已经不再生涩，像是正在慢慢适应它将要长期停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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