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天涯何处无芳草
李国栋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嘴角终于扯出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意,叹了口气说道:“行,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只是我明天这一走,后续的事情就全得托付给你了。结果出来以后,是杀是剐,你第一时间写封信寄到部队给我。我在这边实在待不下去了。”
张强点了点头,一边撕下一根烧鸡腿递给李国栋,一边问道:“那你回了部队,打算怎么办?这婚姻……还挂着吗?”
“怎么可能还挂着?”李国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犹如两把锋利的刀子,“回去的第一天,我就会向政委和组织打离婚报告。她干的是破坏军婚的勾当,是犯法,只要派出所和县里的定性材料一到,部队那边绝对一路绿灯,特事特办。不出半个月,这婚就能离得干干净净,我要让她在这个世界上,跟我李国栋再也没有半毛钱关系!”
听到这话,张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乎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他最怕的就是李国栋念及旧情,或者是怕丢了面子选择隐忍。在这个年代,男人戴了绿帽子,往往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痛。
“好!离得好!这种破鞋,多留一天都是恶心自己!”张强再次拿起酒瓶,给两人倒满,借着酒劲,伸手重重地拍了拍李国栋宽厚的肩膀,“国栋,听兄弟一句劝。这么多年的好兄弟了,我就不跟你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这事儿摊在谁头上都不好受,但你千万别因为一个水性杨花的烂女人,就伤了自己的心,不值当!”
张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盯着李国栋的眼睛,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你是什么条件?你是全镇都引以为傲的部队军官,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好男儿,还怕打一辈子光棍不成?天涯何处无芳草!”
“你只管安心回部队带兵,把那些烦心事全忘在脑后。家乡这边,你放心交给我。我回去就让我媳妇,还有我那丈母娘,发动全镇的关系,替你好好留意一下!咱们纺织厂里、百货大楼里,多得是身家清白、知书达理、能知冷知热的好女孩。”
“等下次你探亲回来,兄弟我亲自给你安排相亲,保准给你挑一个比那周丽强一万倍的好媳妇,风风光光地把事办了,让那一对狗男女在局子里把肠子都悔青!”
听着张强这番掏心掏肺的肺腑之言,李国栋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是一种在极度冰寒的背叛后,来自兄弟最坚实的支撑。他没有再推辞,端起酒碗,和张强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好,借你吉言。咱们兄弟,一醉方休!”
那一晚,两个男人喝光了两斤烈酒,没有眼泪,没有抱怨,只有对过去的彻底告别。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去。李国栋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绿色行军囊,挺直了如同白杨树般笔挺的脊梁,头也不回地登上了离开小镇的绿皮火车。站台上,张强穿着制服,立正站好,向着火车开动的方向,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李国栋走了,但他留下的那场风暴,却在小镇上迎来了最终的高潮。
就在李国栋离开后的第三天,也就是案发后的第八天,各方部门的审核和盖章终于全部走完了流程。处理结果犹如一颗重磅炸弹,在小镇上炸响了。
一张盖着县XX法院、县XX公安局、以及镇XX武装部三个鲜红大印的联合通告,被贴在了镇政府大院、粮站门口、供销社门口以及家属院那面最显眼的公告栏上。那白底黑字的大字报前,瞬间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镇坊邻居围得水泄不通。
判决结果大快人心:周丽与刘富贵,在明知男方为现役军人的情况下,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并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证据确凿,事实清楚。以“破坏军婚罪”为由,依法判处刘富贵有期徒刑一年,判处周丽有期徒刑一年!
紧接着通告下方的补充说明,更是直接宣判了两人社会生命的死刑。鉴于两人的违法犯罪行为,刘富贵所在的粮站、周丽所在的供销社,同步下发红头文件:直接革除两人一切职务,开除公职,没收所有内部福利,并在全系统内通报批评,永不录用!
这两个平日里端着公家饭碗、自命不凡的人,在一夜之间,不仅成了阶下囚,还彻底砸碎了自己的金饭碗,变成了一无所有的劳改犯。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叫好声,那些平日里就看不惯刘富贵作威作福、看不惯周丽卖弄风骚的人,更是高兴得像过年一样。
然而,在判决书的最后,却有一条极其特殊的补充条款:念在两人曾经是国家公职人员的身份,且工作单位涉及财务与粮票的交接,加上刘富贵家中上有老下有小,家庭情况复杂。上级特意法外施恩,给予两人半个月的监外取保时间。要求他们在十五天内,在镇上安顿好各自的家事、办妥单位的交接手续,然后再正式收监服刑。
当时看到这条通告的街坊们还纷纷抱怨,觉得上面对这种狗男女太宽容了,怎么还给他们放出来半个月。
可谁也没想到,这原本出于“人道”考虑的半个月安顿期,却成了周丽和刘富贵此生经历过的最惨痛、最漫长的炼狱。
那天中午,周丽和刘富贵被摘下手铐,从派出所里放了出来。两人原本以为能暂时松一口气,但当他们踏出大门的那一刻,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那是一个灰蒙蒙的晌午,小镇上空的铅云低垂,仿佛要压在人的脊梁骨上。派出所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被人从里面重重地推开。
刘富贵踉踉跄跄地迈出了那道门槛,初冬的冷风顺着他半敞的衣领灌了进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曾经那个头发梳得溜光水滑、上衣口袋别着钢笔、走在街上鼻孔朝天的粮站干部,此刻活像一条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
他那身原本笔挺的中山装,如今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胡茬像野草一样在下巴上疯长,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
他浑浑噩噩地穿过熟悉的小镇街道,专挑没人的小巷子走,生怕撞见熟人。直到看到自家那座气派的大瓦房时,刘富贵的眼泪才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院门半掩着,里面死气沉沉。刘富贵颤抖着手推开门,刚一进院子,就看到年迈的老母亲正坐在井沿边,满头的白发仿佛在几天之内全白透了。听到脚步声,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清来人后,手里的木盆“咣当”一声扔在地上,便连滚带爬似地扑了过来。
“我的儿啊!你可算出来了啊!”老太太一把抱住刘富贵,哭得撕心裂肺,“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咱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屋里,听到动静的老父亲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老头子本就身体不好,这几天更是被这桩天大的丑闻气得卧床不起。他红着眼眶,看着跪在院子里的儿子,举起拐杖就往刘富贵的背上狠狠砸去。
“你这个畜生!糊涂啊!这么多清清白白的大闺女、哪怕是死了男人的寡妇你不找,你非要去招惹一个军嫂!你这下半身管不住,是要掉脑袋的罪过啊!”老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敲在地上砰砰作响,“你把你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尽了!粮站那么好的差事,每个月多少人求着你办事,多少细粮供着你,现在全毁了!咱们刘家在这镇上,以后还怎么做人!”
“爹!娘!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啊!”刘富贵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左右开弓地抽着自己的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院子里回荡,打得嘴角溢出了血丝。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了,五岁的女儿手里拿着个缺了角的木头手枪,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一看到刘富贵,眼睛瞬间亮了,迈着小短腿扑进了他的怀里。
“爸爸!你回来啦!奶奶说你去好远的地方出差了,丫丫好想你呀!你给丫丫买大白兔奶糖了吗?”丫丫天真无邪的脸庞上满是兴奋,用稚嫩的小手去摸刘富贵满是胡茬的脸。
看着女儿纯真无瑕的眼睛,刘富贵的五脏六腑仿佛被人放在油锅里煎熬一般剧痛。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把女儿抱在怀里,无声地呜咽着。
老母亲见状,赶紧上前强行把丫丫拉开,转过身偷偷抹了一把眼泪,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骗孩子:“丫丫乖,爸爸单位里有急事,明天又要出远门了,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出差,得一年才能回来呢。等爸爸回来,给丫丫买好多好多糖,好不好?”
“啊?又要走啊……”丫丫不高兴地嘟起了小嘴,但还是很懂事地挥了挥手,“那爸爸你早点回来哦。”
这一幕,成了压垮刘富贵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全家人为了不给孩子心里留下阴影,只能编造这样一个凄惨的谎言。一年,整整一年的牢狱之灾,等他再出来,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劳改犯,他的女儿将一辈子背负着“强奸犯、破鞋”女儿的骂名,永远抬不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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