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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各怀心思


“我呸!”马翠花撇着嘴,翻了个老大的白眼,“教书的又怎么着?教书的天天在讲台上写粉笔字,手比豆腐还嫩,她能下地薅一把草?她能挑一担粪?还缝纫机!那玩意儿是咱庄稼院里该有的吗?人家拿粉笔头的,又用不着她做鞋做袄,扯那劳什子洋玩意儿干啥?纯粹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搞那么气派给谁看呢!”

王大成把头埋得更低,闷闷地哼了一声:“行了,爹说了算,你少嚼两句舌根,让外人听去笑话。”

“我还怕人笑话?”马翠花越想越气,“等着瞧吧,娶个娇滴滴的女先生回来,油瓶倒了都不扶,我看他们老两口往后怎么伺候这尊活菩萨!”

另一头,老二王二贵的家里,气氛也没好到哪儿去。

二嫂李秀莲一进门,就一头扑在炕沿上抹起了眼泪:“没法活了!这日子真是没法活了!老二,你平日里不是自吹算盘打得精吗?在生产队算工分连一分钱都错不了,怎么到了你亲爹跟前,就成了个软柿子任人捏?”

王二贵把算盘往炕桌上一放,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眯缝着眼没说话。

“你哑巴啦?”李秀莲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愤愤不平地嚷道,“两百块钱!一辆大杠,一台飞人牌缝纫机!加起来得小四百块钱吧?咱家分家那会儿,老头子就抠抠搜搜给了五十块,连间像样的新房都没给起。如今给老四,五间青砖大瓦房全留给他不说,家底几乎全搬空了!你爹那是把咱们两家当叫花子打发,把大壮当宝捧在心窝窝里呢!”

王二贵伸手拿起炕桌上的旱烟杆,慢条斯理地塞了一撮烟丝,嗤笑了一声:“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儿,懂个球。”

李秀莲一愣,收了眼泪:“我怎么不懂了?钱都进了四房的兜,你还美呢?”

“钱是进了大壮的兜,可大壮把爹娘揽过去了。”王二贵吐了口烟,眼神里闪烁着市侩的精明,“爹娘都六十出头了,身子骨看着硬朗,往后有个头疼脑热、卧床不起的,伺候的人是大壮两口子。大壮刚才当着大家的面立了字据似的,养老全包,咱以后逢年过节提两包点心去看看,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秀莲还是不服气,撇着嘴咕哝:“那也给得太多了!村头李麻子娶媳妇才花八十块。这大壮又不是娶个金菩萨,人家虽然是教书的,但用得着把老底都抖搂干净吗?”

提到这个,王二贵的脸色也微微有些泛酸,手指在算盘珠子上轻轻拨拉着,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这倒是实话。”王二贵摇了摇头,冷笑了一声,“咱爹是一辈子没当过官,穷横了一辈子,临老了想当个教书先生的公公,虚荣心作祟!秦雪是公社老师,天天坐办公室批改作业,手上连个老茧都没有。”

“咱庄稼人过日子靠的是啥?靠的是挑水劈柴、纳鞋底补衣裳!买台缝纫机回来,秦雪那双手会踩吗?怕是连梭子怎么穿都弄不明白!搞这么大的阵仗,纯粹是死要面子,给秦支书脸上贴金呢。”

“可不是嘛!”李秀莲拍着大腿附和,“我看呐,那缝纫机买回来也就是摆在堂屋里招灰,图个过路人看着气派!两百块钱砸下去,就换个名声,看他们以后嚼菜根的时候怎么熬!”

夫妻俩在屋里酸溜溜地算计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却照不散满屋子的眼红与嫉妒。

比起大房的摔盆砸碗、二房的算盘乱拨,村东头老三王大勇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老三家的院落不算大,院墙是用黄土坯子垒起来的,但收拾得格外利索。南墙根下种了一小片青菜,嫩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晨露。两口子都是庄稼地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平日里不争不抢,连跟邻里高声说句话的时候都没有。

跨进堂屋,桂兰先是去灶房舀了一瓢凉开水,递到王大勇手里。

王大勇接过来,“咕咚咕咚”连灌了大半碗,拿粗布袖口抹了把嘴角,随后便坐在矮凳上,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刻刀和一块磨刀石,准备拾掇拾掇手艺活儿。

桂兰站在门槛边,眉头却微微蹙着,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

“咋了这是?一路上就见你闷闷不乐的。”王大勇抬起头,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跟大壮成亲的事犯愁呢?”

桂兰走到炕沿边坐下,轻叹了口气:“大勇,俺心里头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方才在老宅,大哥张口就是十只下蛋的老母鸡,那可是他们家攒了半年的进项。咱家倒好,就出了两只刚编好的柳条。虽说值个钱,可到底不是现钱现物……你说,咱给的这点东西,会不会太寒酸了?爹娘和大壮心里会不会犯嘀咕,觉得咱当哥嫂的抠搜?”

王大勇手里的刻刀顿了顿,抬眼看着自家媳妇,眼底满是温和与体谅。

他把刻刀搁在膝盖上,宽慰道:“确实是单薄了些,拿出手不太好看。可咱家的底子,爹娘和大壮心里都有数。你爹年前在冰面上摔坏了跨骨轴子,卧在炕上起不来,你娘又是常年的老慢支,天天离不开药罐子。咱俩每个月挣的工分,换了粮食和钱,大半都得往你娘家送,给老人抓药、添补吃喝。”

王大勇搓了搓粗糙长满老茧的双手,声音放得极轻:“大壮是个心明眼亮的老实人,平日里最体贴人。大哥大嫂、二哥二嫂私下里说嘴,说咱贴补岳家,大壮可曾跟着说过半句闲话?上个月你爹翻修偏房,还是大壮下工后扛着铁锹过去帮着脱了三天的土坯。咱家的情况大壮比谁都清楚,爹娘也是讲理的人,他们会理解咱的,绝不会挑咱们的理。”

桂兰听了这番话,眼眶微微有些发潮。庄稼地里的汉子多半重男轻女,看不起岳家穷苦生病的更不在少数。可王大勇从没嫌弃过她娘家的拖累,王老汉和老太太虽说嘴硬,也从没在这事上卡过他们脖子。

“大壮是个好人,打小就仁义。”桂兰吸了吸鼻子,嘴角终于泛起了一抹宽慰的笑意,“俺就是怕外人嚼舌根。不过话说回来,大壮这回可真是撞了大运,天大的福气落在咱家头顶上了。”

王大勇咧开嘴笑了起来:“可不是嘛!那是公社秦支书的亲闺女!大山支书在公社里说话一言九鼎,那是一等一的体面人。以前咱家去公社办点证明、批点化肥,都得在公社大院外头排半天队。往后大壮娶了秦支书的千金,两家结了儿女亲家,咱王家也算是跟公社的干部沾上亲、攀上贵人了。”

“攀不攀贵人倒在其次,关键是小雪这姑娘本身。”桂兰眼里闪烁着羡慕的光彩,声音里满是敬重,“人家可是公社小学的正经教书先生!那手粉笔字写得跟印出来的一样漂亮。这下好了,迎进门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先生,咱老王家往后门楣上也是有文化人的人家了,走在村道上腰杆子都得挺直三分!”

王大勇听得心里也一阵热乎,跟着连连点头:“对,这才是大喜事!有文化的人懂规矩、讲道理,往后大壮跟着她过日子,日子差不了。”

桂兰越想越觉得心里敞亮,扭头朝窗外望了一眼。院角处,自家七岁的大儿子栓子正趴在石台上,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歪歪扭扭地在旧报纸上描着拼音字母,小脑门上全是汗珠。

桂兰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压低了声音对丈夫说道:“大勇,你瞧瞧咱家栓子。这孩子随你,性子憨,在公社小学念一年级,老师教的字老是记不住,回回考试都在及格线边上晃悠,可把他爹娘急坏了。等小雪过了门,成了栓子的亲四婶,改明儿咱们栓子要是有啥弄不懂的算术、识不得的生字,还能去找他四婶给辅导辅导!有这么个现成的女先生在家里坐镇,咱家栓子往后念书可就有了大依仗了,说不定咱家也能出个高中生、大学生呢!”

王大勇被媳妇说得心花怒放,忍不住拍了大腿一记:“哎呀!俺咋就没想到这一层呢!真是这么个理!庄稼汉教庄稼汉,除了使锄头啥也教不出,小雪要是能给咱家娃指点指点功课,那可比给啥金银财宝都顶用!”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后,将那两口昨儿夜里刚编好的大柳条箱子抱了出来。

箱子是用河滩上挑来的最柔韧的柳条编的,条条紧凑,严丝合缝,连一丝缝隙都透不过去。

“不行,咱不能让人看轻了去。”王大勇摩挲着光滑的箱盖,浑身充满了干劲,“这两只箱子是俺亲手编的柳条箱子,结实归结实,但光秃秃的不好看。一会儿吃了晌午饭,俺去供销社买两罐最好的红大漆,再买点亮油,趁着日头好,连着刷上三遍!等干透了,红通通、亮堂堂的,再找铜匠打两对雕花的铜锁扣安上!不管别人怎么看,这是咱当哥哥嫂子的一片实心实意,大壮成亲那天,俺亲自抬过去,给四弟妹当压箱底的嫁妆,摆在里屋绝对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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