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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两百


天刚麻麻亮的时候,王家大院的那扇黑漆厚木门就敞得大开。

王大壮五更天就爬了起来,连褂子都没顾上扣齐整,光着膀子在院当间连挑了八担井水。水缸满了,水花顺着青砖沿儿往外漫,他也没歇着,转头抄起笤帚,把本就干干净净的院落连着扫了三遍。院墙根下垒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硬是被他又重新码了一道,横平竖直,连根扎手的毛刺都给削平了。

“行了,别转磨了,地皮都要被你扫掉三寸。”王老汉披着外套从东屋走出来,鞋底在门槛上磕了磕。

老头子昨夜几乎没合眼。炕头的旱烟锅子就没熄过火,烟袋油子把竹烟杆浸得发亮。自打那天秦家父女刚迈出院门后,他这胸口就跟塞了团棉花浸了热油似的,又胀又热。

公社老支书的亲闺女——秦雪,是一名人民教师。这方圆几十里地,哪个庄稼汉家里能迎进这么个识文断字的俊媳妇?庄户人家祖祖辈辈在地里刨食,手里攥着锄头柄,脖子被日头晒蜕皮,最敬重的就是穿蓝布褂子、翻书本的人。

“爹,俺不累。”王大壮把笤帚靠在葡萄架底下,咧着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傻小子。”王大妈系着围裙从灶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苞谷面糊糊,眼角堆满了笑纹,“昨儿个夜里说梦话,嘴里全念叨着‘小雪’,连翻身差点把炕沿儿给蹬塌了。”

王大壮黑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闷声闷气地嘟囔:“俺……俺是怕人家反悔。”

“反悔个屁!”王老汉啐了一口唾沫,声音洪亮,“秦大山吐口唾沫是个钉,在公社当了二十多年支书,最讲信义!人家闺女当面点了头,这事就铁板钉钉!咱老王家现在要做的,是把礼数做周全,绝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咱轻慢了秦老师!”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王家老大、老二、老三带着各自的媳妇,踩着晨光进了门。昨儿晚上王老汉打发人挨家捎了信,说是天亮务必回老宅开会,商量大壮定亲的大事。

老大是个闷嘴葫芦,进门就蹲在墙根底下;大嫂生了一张长条脸,眼睛滴溜溜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瞅见西厢房窗台下摆着的几个大红喜字剪纸,嘴角撇了撇。

“爹,这么急把俺们叫回来,到底是定了哪家的姑娘?”老二是个算盘精,在生产队管账目,一进屋就拉过板凳坐下,“昨儿村头有人说,李长顺给大壮领了个教书的女先生?真的假的?”

“啥真的假的,你亲眼看看不就明白了!”王老汉把旱烟杆在八仙桌上重重一拍,震得茶碗叮当响。

王大妈麻利地从里屋捧出一个红漆描金的木匣子,往桌当间一摆。

屋子里几个媳妇的目光全落在了那木匣子上。那可是王家的家底。早些年王老汉在修水库的工地上当领工,攒下的工钱和抚恤金,全锁在这盒子里。当初老大、老二、老三成家分房,老头子也是一人给掏了五十块钱底子,谁也没多拿一分。

王老汉伸手掀开盒盖,露出一沓厚厚的十元大钞,全是用红纸条扎得整整齐齐的“大黑十”,旁边还放着几张盖着红印章的布票和工业券。

“咱家大壮是老小,今年二十五了。”王老汉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语气沉缓,“秦雪这姑娘,模样没得挑,知书达理。大山支书也是厚道人,没跟咱狮子大开口。但越是这样,咱越不能亏待了人家。”

大嫂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爹,那这彩礼,您老打算出多少?当初俺进门,公婆可就给了六十六块钱,两床新被面。”

“六十六是六十六的规矩,那是八年前!”王老汉眼睛一横,指头敲在桌沿上,“大壮这亲事,老头子我拍板,给秦家出两百块现钱彩礼!”

“两百?!”二嫂尖着嗓子喊了出来,屁股从凳子上弹起半寸,“爹,石湾村娶个黄花闺女,顶破天也就一百二!秦家那闺女是好,可俺听说……听说她前头……”

“住嘴!”王老汉一声断喝,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黑云。

“背地里嚼舌根子,也不嫌臊得慌!”老头子瞪着二儿媳,声音跟滚雷似的在堂屋里炸开。二嫂被吓得缩了脖子,不敢吭气了。

王大壮站在门边,粗壮的脖颈子紧绷着,两只蒲扇大的手在裤缝边攥成了铁疙瘩。他闷着嗓子开了口:“二嫂,钱是爹妈的,以后俺自己下死力气挣满工分还给家里。谁要是敢在村里说小雪一句不是,俺……俺饶不了他!”

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的老实人,这会儿脸红筋暴,浑身的肌肉把褂子绷得紧紧的,倒真有一股子黑塔般的煞气。

屋里几个哥嫂全给震住了。

“大壮,坐下!”王老汉瞪了儿子一眼,心底却暗暗点头,庄稼汉护婆娘,算是个带把的。

老头子转头看向三个儿子,语气缓和了些:“五间大瓦房,本来就是给大壮留的婚房。我和你们娘以后跟着大壮过,吃大壮的粮。彩礼出两百块,三转一响里头,给扯上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外加一台缝纫机。票据老李已经帮着找镇上供销社给留好了。”

老大王大成这时候开了口,声音粗直:“爹,娘,大壮这些年给家里干活最卖力气。修渠那年,他一个人扛三个人的石头,腰都落下了暗伤。他成个家不容易,碰上个文化人更不容易,做哥哥的没二话。俺家出十只老母鸡,给弟妹补身子。”

老二见大哥表了态,也赶紧陪着笑:“爹,俺也不是那抠门的人。大壮好,咱全家都脸上有光。秦支书以后是咱亲家公,大壮在公社走动也有人照应。俺赞成!”

堂屋里的气氛随着老大和老二的表态,总算缓和下来不少。一直没怎么言语的老三,这会儿也跟着抬了头,憨笑着挠了挠后脑勺:“爹,二哥说得对。大壮成亲是大事,俺和俺媳妇也没意见。家里前几天刚打了两对柳条箱子,回头俺给大壮抬过去,刷上红漆,摆在里屋齐整。”

老三媳妇桂兰是个闷性子,扯了扯嘴角,虽没说话,到底也跟着点了点头。

见三个哥哥都应承下了,王大壮那张黑黢黢的脸涨得通红,眼眶子甚至有些发热。他往前迈了一大步,说道:“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嫂子们,俺嘴笨,不会说啥体面话。”王大壮嗓音低沉,带着庄稼汉特有的厚重与沙哑,“哥哥嫂子们成家早,没少帮衬俺。今天爹娘给俺张罗这桩婚事,俺心里头明白,这是全家在抬举俺大壮。”

他直起腰,通红的眼睛看向炕沿边坐着的王老汉和王大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爹,娘,你们放心。往后你们二老就跟着俺过,俺只要有一口干的,就绝不让爹娘喝稀的!等小雪过了门,俺们俩一块儿孝敬二老,给二老养老送终!要是俺大壮有半点不孝顺,叫天打五雷轰!”

这几句话从这铁塔般的汉子嘴里掏出来,沉甸甸的,砸在青砖地上都能听见回响。

王大妈眼角登时滚下两行热泪,赶紧拿围裙角抹了:“你这傻小子,浑说什么浑话!只要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红火,我和你爹就算闭眼也安心了。”

王老汉抽了一口旱烟,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圈,脸上那紧绷的褶子终于舒展开来,嘴角隐隐露出一丝笑意。

他把烟杆在桌角上磕了磕:“行了,既然都没二话,这事就这么定了。下聘的日子定在后天,大壮,明儿一早你跟着老李去公社供销社,把车子和缝纫机给老子推回来,放院子里显显眼!都散了吧,各自地里还有工分要挣。”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各怀心思地走出了堂屋。

刚迈出老宅的门,大嫂马翠花的脸就彻底拉了下来,长条脸绷得像块风干的老腊肉。她一路疾走,鞋底在土路上踩得扑扑直响,身后的老大王大成闷头跟着。

一跨进自家的门,马翠花反手把院门“砰”的一声摔上,转过身指着王大成的鼻子就啐了一口:“王大成啊王大成,你可真是个顶天立地的好大哥!十只下蛋老母鸡!你嘴巴一张一合倒是痛快,那可是留着给石头换下半年书本费和布鞋的!你倒好,全送出去给人当彩礼!”

王大成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蹲到墙根底下,低声道:“那是俺亲弟弟,一辈子就结这一回婚……”

“亲弟弟怎么了?谁不是爹娘肚子里爬出来的?”马翠花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胸口剧烈起伏,拍着大腿数落,“你看看咱爹那偏心眼偏到咯吱窝去了!两百块现钱啊!咱当年结婚才给多少?六十六块!三转一响,咱当年连块上海牌手表的表带子都没见着!到了老四这儿,二八大杠自行车、缝纫机,全给配齐了!我看爹是修水库那几年攒下的棺材底子,全叫老四给掏空了!”

王大成支支吾吾地说道:“小雪是秦支书的闺女,又是公社小学的老师,知书达理的,彩礼少了,咱老王家脸往哪儿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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