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突发临产
桂兰看着丈夫那股子实诚劲儿,心里头暖洋洋的,脸上的愁云彻底烟消云散:“成!听你的!红漆要买最正的大红,图个吉利红火!待会儿俺把院里留着换盐巴的那十几个鸡蛋全煮了,给老宅送去,给咱爹娘和大壮补补身子,这几天筹备定亲,他们老两口和大壮累得连轴转,可不能亏了身子骨。”
“好,就这么办!”王大勇咧嘴笑着,屋里屋外回荡着清脆的磨刀声与欢笑声,满满当当地透着庄稼人最质朴的温情与期盼。
而此时的王家老宅里,王大壮却浑然不知哥嫂们的私下议论。他正蹲在院子里,拿着一块粗布,就着井水,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几扇准备用来迎亲的红漆大门,嘴里甚至忍不住轻轻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老宅的阳光洒在他宽厚的背脊上,泛着麦穗般油亮金黄的光芒。
转眼到了八月初。
正是一年里最酷热难耐的伏天,天上连一丝风也没有,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村道上的黄土晒得直冒白烟。地里的棒子叶打着卷儿,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叫,叫得人格外心烦气躁。
林晚晴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蓝色碎花短袖棉布衫,下头套着一条松紧带的大裤衩,正坐在廊下的竹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麦秸秆编的大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摇着。
她的小腹已经高高隆起,像怀里揣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如今算起来,肚子里的小家伙已经整整六个月了。
比起头三个月的轻省,这入了盛夏,怀相渐沉,日子就显出几分难熬来。身子重了,走几步路后腰就酸得跟要断了似的,脚踝也有些发浮,原先合脚的布鞋如今穿进去都勒得肉疼。好在陆家上下把她当成了手心里的宝,重活累活半点不让她沾手,每日里除了吃就是歇着。
周桂芬正在水井边打水,清凉的井水“哗啦”一声倒进大木盆里,溅起几颗水珠。她拿了一条粗布毛巾浸透了井水,拧得半干,快步走过来递给林晚晴:“晚晴,来,擦擦脸和脖子。这鬼天气,闷得人骨头缝里都冒火,可别中了暑气。”
林晚晴接过冰凉湿润的毛巾,捂在热烘烘的脸上,顿时舒服得轻轻喟叹了一声。她把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往后抿了抿,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的浅笑:“谢谢娘。今儿这天确实是闷,怕是午后要落一场大暴雨。”
“可不是么,闷成这样,老天爷保准得憋个大的。”周桂芬拉了个小马扎在旁边坐下,伸手轻轻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摸了摸,满脸都是慈爱,“今儿小家伙闹腾没?踢你没有?”
“刚才吃了半碗绿豆汤,在肚子里动得欢实呢,跟打滚似的。”林晚晴低下头,眉眼间全是初为人母的柔光。
陆铮这时候从后院走了出来。他刚把柴火劈好码得整整齐齐,光着膀子。他手里拎着个刚从井水里镇过的铁皮水壶,大步走上台阶,先倒了一碗温水递给林晚晴。
“别光图凉快擦井水,汗落了再擦,省得受了凉风落病根。”陆铮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沉稳与细致。
林晚晴接过来抿了一口,抿着嘴笑:“哪有那么娇气,大夏天的,热得我都快化了。”
陆铮在她身侧蹲下身子,宽厚粗糙的大手覆在她高耸的肚子上,动作放得极轻极柔,仿佛碰触的是什么稀世珍宝。掌心下,腹皮微微鼓动了一下,像是里头的小生命在隔着肚皮跟他这个当爹的打招呼。陆铮眼底的凌厉瞬间消融了个干净,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扬了几分。
周桂芬看着儿子儿媳这般恩爱,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故意打趣:“瞧瞧铮子,一天到晚眼珠子就差贴晚晴身上了。去,把衣裳套上,大白天的像什么样子,等会儿来人瞧见。”
陆铮也不恼,站起身把搭在肩上的白背心套了上去。
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踩在干燥的土路上“咚咚”作响,急得像是被火烧了尾巴。
“铮子!铮子在不在家?!”
是赵建国的声音,嗓音劈了叉,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哭腔。
院里三个人都是一愣。还没等陆铮走过去开门,虚掩着的木门就被人“砰”的一声撞开了。
赵建国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身上的粗布褂子全被汗水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头发也湿了,满脸通红,光着一只沾满泥巴的脚底板。
“建国哥?出啥事了,慌成这样?”陆铮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一把架住差点摔倒在地的赵建国。
赵建国双手死死抓着陆铮的胳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铮子……快、快!桂香……桂香快生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原本悠闲宁静的空气瞬间紧绷了起来。
赵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急得直跺脚,眼眶通红,“晌午那会儿她就说肚子隐隐作痛,我寻思着是天热累着了,让她躺着歇会儿。谁知道刚躺下没半个钟头,羊水一下子破了!”
赵建国一个五大三粗的庄稼汉,这会儿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六神无主地看着陆铮,声音发颤:“铮子,公社卫生院远,路不好走,我怕桂香撑不到那儿!村东头李大娘是老接生员,但她今儿去隔壁大队走亲戚了!公社卫生所今儿正好有城里下来的妇产科大夫坐诊,你脚程快,你帮哥去公社卫生所跑一趟,把接生大夫给请来!求你了铮子!”
“建国哥你别慌。”陆铮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拍了拍赵建国的肩膀,神色沉稳得像一块磐石,瞬间安定了人慌乱的心神,“我马上去借一辆自行车,你在家顾着表嫂,我这就去接大夫,立刻就回!”
“铮子,全指望你了!”赵建国吸了吸鼻子,连连点头,转头就想往回跑。桂香一个人在家里疼得死去活来,他这一颗心早就飞回去了。
“等一下!”
一道清亮却带着急切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原本安安静静坐在藤椅上的林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扶着肚子站了起来。她脸色有些发白,双手紧紧护着六个月大的孕肚,快步走下台阶。
“晚晴,你慢着点!”周桂芬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她。
林晚晴走到赵建国面前,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担忧,急声说道:“建国哥,我和你们一块儿过去!”
赵建国一听,愣住了,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晚晴,这哪成啊!你肚子里也揣着一个呢,都六个月了,身子沉得厉害。生娃那场面……乱得很,又脏又腥的,你怀着孕,村里老规矩说见不得这血气,冲撞了胎神可怎么好!你千万不能去!”
“什么冲撞不冲撞的,那都是封建迷信!”林晚晴秀眉微蹙,语气异常坚定,“表嫂头一胎,她心里肯定怕得要命!”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抓着赵建国满是冷汗的袖口:“建国哥,从我查出来怀孕到现在,表嫂处处照顾我,有点什么好吃的都紧着我送,平时有什么不舒服也是她教我怎么应付。如今她躺在炕上遭大罪,我怎么能在家里干坐着?我必须去陪着她,握着她的手,她心里好歹能踏实点!”
赵建国急得直抓头发:“晚晴,哥知道你心肠好,重情义。可你这身子骨本来就弱,六个月的肚子,万一在路上颠着了,或者在屋里闻着血腥味犯恶心动了胎气,我怎么对得起铮子啊!”
“我没事,我身子好得很!”林晚晴固执地挺着脊背,眼神倔强地看着赵建国,脚下一步也不退。
陆铮走上前,目光落在她写满坚决的小脸上。他知道林晚晴性子看着温顺绵软,可骨子里有一股极韧的劲儿,一旦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和王桂香的情分,比寻常的表姐妹还要亲厚几分,这种时候让她在家里干等着,她心里只会比在产房门口更受煎熬。
可是,六个月的身孕,生产的血腥场面……陆铮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也染上了一抹难以决断的凝重与担忧。
“晚晴,你听话……”赵建国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一边是难产边缘的媳妇,一边是挺着大肚子的表妹,他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
就在赵建国急得团团转、制止无果的关口,站在一旁的周桂芬猛地一拍大腿,大声开了口:“行了!都别在这儿瞎磨蹭了!人命关天的事,多耽误一分钟,桂香在炕上就多受一分钟的罪!”
周桂芬上前一步,一把将林晚晴拉到自己身后护着,转头对着赵建国厉声斥道:“建国!生孩子是女人走鬼门关,边上没个知冷知热能说体己话的女人陪着,桂香一个人得多绝望?”
她面容严肃,眼神却格外清明果断:“晚晴想去,你就别在这儿拦着了,我老婆子亲自陪晚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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