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人走茶凉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王大壮愣在原地,眼睛瞪得铜铃大;王大妈正帮着秦雪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手里的粗瓷碗差点掉在地上;就连久经风浪、最善于察言观色的媒人李长顺,嘴里叼着的旱烟杆都猛地顿住了。
王老汉的脸色登时变了,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焦急。他以为秦大山是变了卦,或者是嫌钱少,急忙摆手往后退了一步,连声说道:“秦老哥,你这是啥意思?嫌少?要是嫌少,咱有话好好商量!大壮是个实诚孩子,俺们家虽然不算啥大富大贵,但大壮哥哥们多,哪怕砸锅卖铁、东拼西凑,俺老王家也绝不能短了小雪的体面啊!”
“老哥哥,你误会了!”秦大山赶紧伸手拉住王老汉的胳膊,将红纸包硬往他手里塞,脸上的神情极其郑重,又透着一股子长辈的慈爱与通达。
“老哥哥,大壮这孩子,我和小雪都相中了,十个指头挑不出半点毛病!你们王家能拿出这辆永久二八大杠,还有这台崭新的蝴蝶牌缝纫机,连带着鸡鸭鱼肉包谷烧,这就已经给足了我们秦家天大的面子!”
秦大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这两百块钱,分量太重了,我秦大山要是接了,晚上睡觉都合不上眼!”
王老汉急得直跺脚:“一码归一码!大山兄弟,十里八乡哪个娶媳妇不下聘礼?俺家出了两百块,是俺们自愿的,是敬重小雪是个教书育人的先生!这钱你必须得收下,哪有下了聘又把彩礼带回去的道理?传出去,石湾村的人该戳俺王老汉的脊梁骨,说俺老王家耍滑头、轻慢新媳妇了!”
“谁敢嚼这个舌根子?!”秦大山眉头一拧,公社老支书的威严顿时显露出来,“老哥哥,我秦大山在林家村当了二十多年支书,一辈子行得端、坐得正。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秦大山嫁闺女,不是卖闺女!”
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灶房门口、眼眶微微泛红的秦雪,眼神柔和了下来:“我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我当了这么多年支书,公社里每月有津贴,家里地里也不缺口粮,我图你们家这二百块钱干啥?”
秦大山拉过王老汉那布满厚茧的粗手,强行把红纸包拍进老人的掌心里,五指死死按住:“大壮是个肯下死力气的好后生,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你们家为了给大壮起那五间大瓦房,前年就掏了家底;这回为了定亲,又是买自行车又是买缝纫机,大壮上面还有三个哥哥,人家都成家过日子了,你们老两口把棺材本都抖搂出来,回头一大家子怎么和睦过日子?”
王老汉被这番话戳中了心窝子,嘴唇颤抖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这钱,我分文不取,全当是你们老两口留着防身的,或者是给大壮和小雪以后过小日子添砖加瓦的底子。”秦大山推心置腹地说道,“我别的啥也不要,只要大壮往后知冷知热,拿小雪当自个儿心尖上的肉疼,别让她在婆家受半点窝囊气,我这个当爹的,就烧高香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句句全是一个老父亲对女儿的深情与体恤,不仅合情合理,更是透着一股常人难以企及的高风亮节。
一旁的媒人李长顺这会儿也回过神来,忍不住咂了咂嘴,连连拍着大腿感叹:“哎呀,老哥啊老哥!我李长顺跑了半辈子媒,见惯了那些为了几块钱彩礼、几尺布料争得面红耳赤、反目成仇的亲家。像你这样深明大义、主动退还两百块巨款的,我真是头一回见!高!实在是高!大壮能攀上你们秦家,那是几辈子修来的大福分啊!”
王老汉捧着那沉甸甸的红纸包,只觉得手里托着的不是钱,而是一座沉甸甸的恩情大山。他紧紧握着秦大山的手,声音哽咽:“老弟……啥话俺也不说了,全在心里了!俺老王家,绝不负小雪!”
在秦大山的极力坚持下,两百块钱终究还是被塞回了王老汉的衣兜深处。
夕阳西下,天边抹着一层橘红色的余晖。
王大壮推着绑着大红绸子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脚步比来时更加轻快,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兴奋得像踩在云彩眼上。后头的牛车缓缓晃荡着,王老汉摸着怀里那滚烫的红纸包,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一路上逢人就笑。
他们觉得老王家这是撞了天运,不仅迎回了一个知书达理、模样俊俏的女先生,更碰上了一个如此通情达理、大度宽厚的亲家公。有了这退回来的两百块钱,家里几个儿媳妇的闲话能彻底堵死,大壮的小家庭底子也扎实了,这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圆满亲事。
林家村的老宅门前,晚风卷起阵阵凉意。
秦大山站在院墙边,静静望着王家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夕阳将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方才满面的红光与慷慨豪迈,此刻却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重与复杂。
身后的秦雪低垂着头,两只纤细的手紧紧绞着衣角。她望着王大壮那欢喜得几乎要蹦起来的魁梧背影,嘴角渐渐向下耷拉下来,脸上一脸愁容。因为王家人憨厚、纯朴,甚至掏心掏肺地对待她,但越是这样,她心底的那块大石头就压得越沉。
他们哪里会知道,秦大山宁可退回这笔在乡下堪称巨款的两百块钱彩礼,也要把这桩婚事死死定下,从来都不是因为什么“高风亮节”。
那辆崭新的自行车、那台光亮的缝纫机,以及王家对未来美好日子的憧憬背后,早已埋下了一个足以将老实巴交的王大壮乃至整个王家彻底砸晕的巨大秘密。沉浸在无尽喜悦与感激之中的王家人,此刻对此依旧一无所知。
推开林三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夹杂着秋末寒气的夜风迎面扑来,瞬间把刘富贵脸上残存的那点酒意吹散了大半。
他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透出来的昏黄油灯光,隐约还能听见林三那震天响的呼噜声。刘富贵冷哼了一声,裹紧了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迈步走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冷风一吹,原本被狂喜冲昏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现实那冰冷刺骨的寒意,也顺着脊梁骨一点一点爬了上来。
刚才在酒桌上,他恨不得立刻就冲到公社大院,把秦大山这个老狐狸剥皮抽筋。可真走出了林三家的门,踩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刘富贵心里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他已经不是那个在公社粮站里风光体面、人前人后被叫一声“刘干事”的公职人员了!
一想到周丽那个死娘们,还有李国栋那双几乎要吃人的眼睛,刘富贵的牙关就咬得咯咯作响。捉奸在床,人赃并获,偏偏李国栋还是在西北某部当连长的现役军人!破坏军婚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神仙也救不了他。粮站的铁饭碗已经彻底砸碎了,处分文件前几天就已经贴在了公社的宣传栏上,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
算算日子,最多也就这几天,局子里的人就要来带他走,等待他的,将是冰冷的铁窗牢狱之灾。
秦大山啊秦大山,你可真够毒的!无意间撞破了老子和周丽的丑事,你不声不响地暗中散播消息,把老子往死里整!不仅退了亲,还毁了老子一辈子的前程!
这口恶气,他刘富贵就是死在牢里,也咽不下去!既然老子活不成,秦大山你也别想安安稳稳地坐在村支书的位置上享清福!
可是,怎么查?找谁查?
刚才在林三家,他还得意洋洋地盘算着自己跟农资站、种子站那些狐朋狗友的交情,觉得只要去翻翻今年的台账,就能顺藤摸瓜抓出秦大山的把柄。
可眼下走在冷风里,刘富贵用脚趾盖也能想到,自己出了这么大的丑事,成了全公社唾弃的破鞋、准劳改犯,体制内那些平时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公职人员,现在躲他还来不及呢!
这官场和单位里的规矩,他混了十几年,比谁都门儿清。人走茶凉都是轻的,像他这种背着道德败坏、即将坐牢的污点的人,简直就是瘟神。别说去翻人家的绝密台账了,就算他大白天往种子站门口一站,那些往日里跟他喝得五迷三道的老熟人,恐怕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一下,甚至还会嫌晦气,生怕被别人看见跟他扯上关系,沾上一身洗不掉的腥膻。
去求种子站的主任?人家不拿扫帚把他轰出来就算客气了。
去问农资站的站长?那老滑头精得跟猴似的,怎么可能为了他一个将死之人,去冒得罪村支书的风险,把底细透给他?
夜风越来越凉,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刘富贵蹲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摸出一根揉得皱巴巴的烟卷,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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