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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登门喝酒


烟雾在黑夜里升腾,很快被风吹散。刘富贵猛吸了两口,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了几声,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着,把公社大院里里外外所有认识的人,像过筛子一样一个一个地过滤了一遍。

必须得找一个能帮上忙,又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完全避讳他的人。

到底有谁呢?

刘富贵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黑暗中远处公社大院模糊的轮廓。突然,一张略显年轻、带着几分书卷气和憨厚的脸,猛地撞进了他的脑海里。

陈玉!种子站的小干部,陈玉!刘富贵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紧接着猛地加速起来。对啊!怎么把这小子给忘了!

陈玉今年才二十四五岁,进种子站工作还不到三年,是从外地分配过来的中专生,在公社里没什么根基,平日里老实本分,不怎么会钻营,也没染上那些老油条的势利眼。

更重要的是,两年前,刘富贵实实在在地帮过陈玉一次大忙!

那时候陈玉刚分到种子站不久,有一次下乡核对种子损耗,因为经验不足,账目上出了一个不小的窟窿,差点被站长当成私吞公物上报处分。当时陈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求爷爷告奶奶都没人理他。是刘富贵看他可怜,也是有意结个善缘,亲自出面帮他找了粮站的老会计平了账,还自己掏腰包垫了二十块钱和几十斤粮票,才把那件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压了下去。

事后陈玉感激涕零,一直把刘富贵当成恩人看待,逢年过节还提着点土特产去粮站看他。后来陈玉成了家,分了房子,两人的走动虽然因为工作忙渐渐少了,但那份恩情,陈玉一直记在心里。

陈玉就在种子站上班!今年开春大队里领种子、调拨良种的事情,就算不是陈玉亲自经手,他一个单位的内部人员,低头不见抬头见,肯定知道内情!

想到这里,刘富贵原本有些绝望的心里,重新燃起了一簇幽暗却炽热的火苗。

不过,该怎么去找陈玉?

刘富贵皱紧了眉头,坐在石头上仔细掂量着。现在可不是以前了,以前他是个体面的粮站干事,随便打个招呼就能把陈玉喊到公社小饭馆里喝两杯。可如今他马上就要去坐牢了,是全公社人人避之不及的臭虫。

要是大摇大摆地去种子站找陈玉,或者把陈玉喊出来下馆子喝酒,被熟人看见了,指不定背后要怎么编排陈玉!到时候别人说陈玉跟一个破坏军婚的犯罪分子勾勾搭搭,那陈玉在单位里还怎么抬起头做人?这可是体制内默认的规矩,谁犯了忌讳,谁就得跟着倒霉。

陈玉虽然念旧情,但也不是傻子,真要让他当众跟自己绑在一起,他心里肯定也会犯嘀咕,说不定还会生出戒备之心。

不能去单位找他,也不能喊他出来喝。

唯一的办法,就是趁着夜深人静,自己主动提着东西,上他家去!

名义嘛……现成的!自己过几天就要进局子坐牢了,作为曾经帮过他的老哥哥,临走之前去跟他道个别,把这最后一点香火情了结了,合情合理!而且选在半夜登门,神不知鬼不觉,既保全了陈玉的面子,不让他落人口实,又能让陈玉觉得自己是个懂规矩、替他着想的好人,心里那点防备自然也就卸下来了。

主意打定,刘富贵把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径直往自己家走去。

第二天晚上,刘富贵翻箱倒柜,从床底下的木箱子里摸出两瓶一直舍不得喝的西凤酒,又找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香烟,想了想,又拿了两盒平时走礼用的桃酥。

东西虽然不算太贵重,但在眼下这年头,绝对算得上是一份拿得出手的厚礼了。自己都要去啃窝窝头踩缝纫机了,留着这些好东西也没用,全当是最后的投资。

提着网兜,刘富贵特意绕了个远路,避开了公社主街上那些可能还亮着灯的窗口,专挑黑灯瞎火的小巷子穿行。

约莫半个钟头后,他来到了公社农林系统家属院的后墙根下。陈玉结婚后,分的就是这里最角落的一间平房,位置偏僻,平时少有人经过。

刘富贵先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确定四下无人,这才猫着腰走到陈玉家门口。

屋里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电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刘富贵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把那股子阴鸷和狠毒彻底藏进眼底,换上一副落魄、沧桑又带着几分苦涩的模样,抬起手,轻轻地叩响了木门。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屋里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栓被拉开了一道缝,陈玉那张年轻的脸探了出来:“谁啊?”

当看清门外昏暗光线下的刘富贵时,陈玉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错愕和慌乱。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眼,见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人,这才赶紧把门拉大了一些,压低声音道:“刘……刘哥?你怎么来了?”

看着陈玉那下意识四处张望的小动作,刘富贵心里冷笑一声,果然不出所料,哪怕是陈玉,在这个节骨眼上见到他,第一反应也是怕被人看见。

不过刘富贵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不快,反而叹了口气,苦笑着举了举手里的网兜:“小陈,没打扰你休息吧?我知道我现在名声臭了,不方便大白天去单位找你,怕连累你被人戳脊梁骨。这不是……过两天就要进去了么,临走前心里实在憋得慌,想来想去,在这公社里也就你这么一个还认我这个哥哥的兄弟,特意趁着黑灯瞎火,来跟你道个别。”

这番话一出口,说得那叫一个体贴入微,又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凄凉。

陈玉听得心里猛地一颤,脸上的局促和慌乱顿时化作了浓浓的愧疚和同情。他赶紧伸手把刘富贵拉进屋里,顺手反手关上了门,插好门栓。

“刘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要不是两年前你拉我一把,我哪有今天?快,快屋里坐!”陈玉接过刘富贵手里的网兜,看清里面的西凤酒和桃酥,更是过意不去,“你都这副光景了,还破费买这些东西干嘛!”

“都要进去吃牢饭的人了,留着这些玩意儿也带不进去。”刘富贵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打量了一下这间狭小但收拾得十分干净的屋子,“弟妹呢?回娘家了?”

“嗯,前几天刚生完,回娘家坐月子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陈玉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又从灶台上端来一盘吃剩的酱牛肉和一碟油炸花生米,“刘哥,我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你别嫌弃,咱哥俩今晚好好喝两杯。”

“不嫌弃,这已经比我家里强百倍了。”刘富贵在方桌旁坐下,看着陈玉忙前忙后的背影,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精光。

弟妹不在家,真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陈玉打开刘富贵带来的那瓶西凤酒,给两人各自倒满。清冽的酒香瞬间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来,刘哥,啥也不说了,兄弟敬你一杯!不管外头人怎么看,你永远是我陈玉的恩人。”陈玉端起酒杯,神色诚恳地说道。

刘富贵眼圈微红,像是极受感动,端起杯子跟陈玉重重碰了一下,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进胃里,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几杯酒下肚,两人之间原本那点因为身份剧变而产生的隔阂,彻底烟消云散。陈玉话也多了起来,一边给刘富贵夹菜,一边小心翼翼地安慰着他,问他到底判了几年,以后在里面缺什么东西,尽管托人带信出来,自己一定想办法给他送去。

刘富贵一一应下,嘴上说着感激的话,心里却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把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正事上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的脸都有些微微发红,一瓶西凤酒已经下去了大半。

屋子里的电灯泡只有十五瓦,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方桌这一小块地方,墙角和门后都沉在阴影里。桌上的酱牛肉已经见了底,油炸花生米也只剩下零星几颗,两个玻璃杯里还剩着浅浅的酒液。

刘富贵端起酒杯,并没有立刻往嘴里送,而是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杯壁,盯着里头微微晃动的酒水,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又沉又闷,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凉与落寞。

陈玉已经喝得有些上头了,脸颊泛红,眼睛也微微有些发直。听见刘富贵叹气,他心里顿时一软,连忙伸手拍了拍刘富贵的胳膊,舌头稍微有些打结地劝道:“刘哥,事已至此,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栽跟头的时候?你还年轻,脑子又活泛,等过几年出来,凭你的本事,照样能混出个人样来!到时候兄弟我还在公社里,能帮衬的地方,绝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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