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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惨不忍睹


听着父亲描绘的未来,陆铮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但心里却像揣着一盆炭火一样热乎。有了媳妇,有了即将出世的孩子,这日子就有了奔头。他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别说大半夜下地锄草,就是让他现在去山上打头野猪,他也不带眨眼的。

不知不觉间,父子俩已经走到了自家那块地的地头。

这块地紧挨着村东头王老六家的地,地势平坦,土质也算肥沃,是陆家最好的一块口粮田。月光下,一大片绿油油的玉米苗连绵起伏,随着夜风轻轻摇晃,像是一片宁静的绿色海洋。

陆老爷子习惯性地把锄头拄在地上,站在地头的土坡上,朝着自家那片田地的方向望去。一开始,他的神情还算惬意,就跟往常无数次来看庄稼时一样,满心都是踏实。

但是,看着看着,他夹着烟袋的手指微微一顿。

月光虽然不如白天的日头那般真切,但老庄稼人的眼睛,对地里的东西有着天生的敏锐。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原本舒展的抬头纹此刻挤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站起身,也不管鞋底沾着的泥,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更靠近地里的地方。他眯着眼,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明灭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却什么也没说。

只是像一尊雕塑一样站着,目光死死地落在远处那片绿色的田地上,仿佛要透过那层绿色看穿地底下的秘密。

陆铮正准备下地干活,察觉到了父亲的异常。他停下脚步,把锄头立在一旁,走了过去。

“爹,咋了?看啥呢这么入神?还不赶紧趁凉快把草除了。”陆铮顺着父亲的目光看过去,除了黑乎乎、绿油油的一片,一时半会儿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陆老爷子没立刻回答。他举起手里的烟袋杆,朝着田地那边抬了抬下巴,声音比平时闷了许多,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沉重,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铮子,你看咱家那块地,再看看旁边王老六家的地。”

初夏的夜晚,光线虽然朦胧,但只要留心,看清庄稼的大致长势还是绰绰有余的。陆铮眯起眼睛,顺着父亲指的方向,先看了看自家地,又转头看了看紧挨着的王老六家的地。

这一看,陆铮的脸色也慢慢变了。

原本春耕的时候,两家是一前一后种下的玉米,按理说,这都过了一个多月了,长势应该差不多,就算有差别,也不过是高低错落那么一点点。

可是现在,借着清冷的月光,能明显地看出来,陆家地里的玉米苗,整体上比王老六家的矮了一大截!起码矮了将近一扎的距离!

这在庄稼人眼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扎的距离,代表着庄稼在生长初期的营养吸收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就像是同龄的两个孩子,一个吃得白胖健壮,一个却饿得面黄肌瘦。

“这……怎么差这么多?”陆铮的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虽然远远看过去,两块地都是绿油油的一片,但只要稍微走近一点,仔细一瞅,就能看出大问题。

王老六家的玉米苗,叶片宽大厚实,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健康的油光,风一吹,那叶子互相摩擦,发出清脆的“唰唰”声,透着一股子蓬勃的生命力。

反观陆家地里的玉米苗,那叶片明显比别家薄得多,细长细长的,风一吹软趴趴地耷拉着,毫无生气。颜色也不是那种吸饱了养分的墨绿,而是泛着一种病态的、不健康的淡黄。

更让人心里发紧的是,随着父子俩越走越近,地里隐约能看见一些空出来的、黄褐色的土皮——那是苗根本没出齐的地方!

一垄地里,隔三差五就缺那么一窝,像是一个人头上长了癞疮,东秃一块西秃一块,难看得很,也揪心得很。

“这是咋回事?”陆铮大步流星地走下土坡,连锄头都顾不上拿,直奔自家地头。

陆老爷子也紧跟其后,连烟袋锅子里的火星灭了都没察觉。到了地里,陆铮蹲下身子,扒开几棵看着瘦弱、泛黄的玉米苗根部的泥土。

土质倒是湿润的,前两天村里刚下过一场透雨,地里绝对不缺水。他又捏了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土情也没问题,松软透气。可是,这苗怎么就长成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陆老爷子走过来,蹲在儿子旁边。他没有说话,而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大手,直接扒开泥土,一把将一棵泛黄的玉米苗连根拔了起来。

随着“噗”的一声轻响,玉米苗脱土而出。父子俩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根部上。

陆铮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根须,短得可怜,稀稀拉拉的只有几根,而且颜色发褐,有的根尖甚至已经开始干枯腐烂了,上面还板结着一些硬邦邦的白色小土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糊住了一样。

这哪里是正常生长的庄稼?这分明是快要病死的苗子!庄稼全靠根来吃水吃肥,根都烂成这样了,上面能长好才怪!

为了确认,陆老爷子站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地界那边,趁着夜色,从王老六家的地边上,拔了一棵长势正常的玉米苗。

他走回来,把两棵苗并排放在地垄沟里。借着月光,差距简直触目惊心。

王老六家的苗,根系白生生、密密匝匝的,像一团乱麻一样紧紧抓着泥土,主根粗壮,须根繁多,透着一股子旺盛的生命力。

而陆家那棵,就像个营养不良的早产儿,可怜巴巴地躺在旁边,连须子都没几根,褐色的根部散发着一股微弱的腐朽气味。

陆老爷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他的双手微微颤抖着,死死盯着地上的两棵苗。

“不对劲。”他指着地上的两棵苗,声音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你看咱家这苗,根须少,发褐,这明显是没吃到肥,而且根都被烧坏了!可咱家春耕的时候,施的化肥也不少啊,跟别家用的是一样的量,怎么会这样?”

陆铮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没有理会地上的苗,而是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孤狼一样,目光如鹰隼般,从自家那块田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他顺着地垄沟,大步往地中间走。有些地方的苗,勉强还能看,虽然矮小,但还算绿。但越往地中间走,那些缺苗断垄的地方就越明显。就像一头原本应该健壮的牲口,身上的皮毛这儿秃一块那儿秃一块,简直惨不忍睹。

他从地这头走到地那头,又从地那头走回来,每隔十几步就蹲下身,拔起一棵长势不好的苗看。越看,他的心就越往下沉。

每一棵拔出来的苗,根系都是一样的惨状——发褐、枯萎、带有白色板结物。整整三亩地,照这个样子发展下去,别说丰收了,秋后能不能收回种子钱都不一定!这可是全家一年的口粮啊!

夜风吹在身上,原本的凉爽此刻变成了刺骨的寒意。

“爹,别锄草了。”陆铮走回地头,声音低沉得可怕,“这地里的毛病,不是草闹的。咱先回家。”

陆老爷子看了一眼那片病态的庄稼,然后默默地捡起地上的两把锄头,回家了。

回到陆家院子时,夜已经深了。堂屋里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摇曳。

孙红花和林晚晴本来都已经准备睡了,听到爷俩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脸色都不对,赶紧披了衣服出来。

陆老爷子坐在炕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碗孙红花之前特意留的、准备给他们当夜宵的浓稠小米粥,但他却半天没有动勺子。

他阴沉着脸,把傍晚在地里发现的异常情况,一五一十地跟家里人说了一遍。

孙红花听着听着,脸色就白了。“咋会这样呢?”孙红花声音发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老头子,你可别吓我。那可是咱全家的命啊!会不会……会不会是种子的问题?今年县里发下来的种子,是不是不给力?我早就说,公家发的东西,有时候就是糊弄人!”

“种子我也看过,”陆老爷子皱着眉头,果断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春耕那会儿,领回来的时候我亲手掐开查过的。那胚芽饱满得很,颜色也正,闻着也没有霉味。”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陈年旧种,也不至于出苗率这么低,长得这么差。那分明是死种、病根才有的表现!刚才在地里,那根都烂了!”

林晚晴坐在一旁,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虽然她不懂种地,但看着公公和丈夫凝重的神色,也知道家里出了大事。她轻声问道:“爹,那是不是地里生了什么虫子?”

“不是虫子。”一直沉默的陆铮忽然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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