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发现端倪
他走得很急,步子迈得极大,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带起一阵微风。那背影,就像是兜里揣着什么能救命的仙丹妙药,火急火燎地赶着回去救人。
王桂香坐在板凳上,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忍不住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你陆叔这人啊,看着冷冰冰的,跟块石头似的,其实骨子里是个最会疼人的。”
她笑了笑,轻轻抚摸着肚皮,继续在院子里享受着初夏的阳光。风暖融融的,裹挟着老榆树茂密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细语。
院子角落里,有一丛不知名的野花悄悄地开了,紫白相间的小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散发着淡淡的、若有似无的幽香,给这平淡的农家小院平添了几分生机。
陆铮一路小跑着回了家。推开屋门,看到林晚晴已经侧着身子在炕上睡着了。她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呼吸有些浅,但脸色比早上刚吐完那会儿稍微有了一点血色。
周桂芬正坐在炕沿边,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轻轻地给她打着扇子,驱赶着偶尔飞进来的苍蝇。
见儿子满头大汗地回来,周桂芬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示意他小点声。陆铮放轻了脚步,走到炕边,深深地看了林晚晴一眼,然后转身把周桂芬拉到了门外。
他压低声音说:娘,我去问了桂香嫂子,她教了我几个法子,我都记下来了。她说早上起来先喝温水,饭菜要绝对清淡,还得少食多餐,平时含片姜……
周桂芬拍了拍陆铮结实的手臂,低声说:行,娘知道了,娘以后做饭都按着这上面的来。你嫂子说得对,头几个月就是得这么精细着养。
陆铮点了点头,又猛地抬起头,像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娘,你看着晚晴,我去趟供销社,看看有没有苹果或者山楂罐头卖。桂香嫂子说吃点酸的能压吐。“
‘哎,你这孩子,风风火火的……”周桂芬话还没说完,陆铮已经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院子。
这个季节,新鲜的苹果根本没有,供销社的货架上只有几瓶落了灰的山楂罐头。陆铮二话没说,掏出兜里所有的零钱,把剩下的三瓶山楂罐头全包圆了。
等他抱着罐头气喘吁吁地跑回家时,林晚晴已经醒了。她靠在被垛上,看着陆铮满头大汗、衣服前襟都湿透了的样子,又看了看他怀里紧紧抱着的罐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么热的天,你看你出的这一身汗。”林晚晴声音虚弱,却透着浓浓的心疼。
陆铮不在意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走到炕边,献宝似的把一瓶山楂罐头拧开,用干净的勺子舀了一个红艳艳的山楂,送到林晚晴嘴边。
“桂香嫂子说,吃点酸的好。你尝尝,要是不想吃就吐出来。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小心翼翼,活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林晚晴看着他那双因为奔跑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张开嘴,含住了那个酸甜的山楂。那股清爽的酸甜味在口腔里散开,竟然奇迹般地压住了胃里那股隐隐作祟的恶心感。
“好吃。”她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陆铮看着她笑了,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傻乎乎地咧开嘴,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一刻,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在这间简陋却充满爱意的土屋里,连空气都变得无比甘甜。
未来的日子里,孕吐的折磨或许还会继续,但有了这份笨拙却深沉的疼惜,所有的苦,似乎都化作了心头的甜。
五月过了一半,天气彻底热起来了。村子里的杨树叶子被晒得油亮油亮的,风一吹就翻出一片银白色的背面,哗啦啦响得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田里的麦苗已经窜到了膝盖高,绿油油地铺满了坡上坡下,一眼望过去,像一块巨大的绿毯子从山脚一直滚到河边。
陆家的日子,这阵子过得比蜜还甜。林晚晴的肚子一天天显怀了,虽然才三个月出头,但腰身已经圆润了一圈,走路时下意识地用手扶着后腰,有了几分孕妇特有的小心翼翼和慢悠悠的从容。
孙红花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好吃的,把林晚晴养得脸颊红润了不少。
陆铮每天下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后院看一眼那几只下蛋的母鸡,好捡到鸡蛋给晚晴补身子。然后去院子里洗干净手,擦干。因为知道晚晴怕冷,他总是在进屋把手在热水里泡热了,才敢去摸林晚晴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不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的、郑重的欢喜,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林晚晴安心。
这天傍晚,夜幕渐渐降临,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褪去了颜色,变成了深沉的灰蓝。院子里的暑气被夜风一点点吹散,带来了一阵阵宜人的凉爽。
夏天的天长,一家人刚吃过晚饭后天还亮堂得很,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山梁上,把整片田畴照成了一片金灿灿的颜色。晚风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带来一丝凉爽,院子里的树还在风中轻轻摇曳。
陆铮坐在院子里的矮板凳上,双腿夹着一块磨刀石,旁边放着一盆清水。他正往磨刀石上浇着水,手里拿着一把镰刀,“霍霍”地磨着。
过两天就要下地锄草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镰刀的刃口在磨刀石上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在静谧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陆老爷子吃完饭,习惯性地蹲在堂屋的门槛上。他从腰间拔出那杆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烟袋锅子,熟练地装上烟丝,用火柴点着,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陆铮手里的镰刀已经磨得雪亮,刃口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他用拇指肚轻轻刮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镰刀在一旁的破布上擦干了水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工具棚里。
陆老爷子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一锅烟抽完,他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半个月亮,虽然不是满月,但夏夜的天空干净透彻,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铮子,”陆老爷子把烟袋别回腰间,转头对刚从工具棚走出来的儿子说道,“这天儿看着不错,月亮也亮堂,风吹着也舒坦。趁着现在凉快,咱爷俩拿上锄头,去地里把那几垄地的草给薅一薅。白天太阳太毒,烤得人受不住,你白天还得去林场上工,晚上咱多干点,地里的庄稼可等不得。”
陆铮点点头,觉得父亲说得在理。庄稼人就是这样,地里的活儿永远干不完,起早贪黑那是家常便饭。更何况,现在晚晴怀了身孕,家里正是需要粮食、需要钱的时候,那几亩地就是一家人的命根子,马虎不得。
“行,爹,我这就去拿锄头。”陆铮转过身,又去柴房里挑了一把顺手的长柄锄头。
屋里,孙红花正从屋子里出来,听见爷俩要下地,忍不住念叨了一句:“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仔细地里的蛇虫咬着。干一会儿就赶紧回来,别累着了。”
“娘,没事,月亮亮着呢,看得清。”陆铮憨厚地笑了笑,又探头对着里屋喊了一声,“晚晴,我跟爹下地去了,你泡完脚早点歇着,别等我。”
里屋传来林晚晴温柔的声音:“知道了,你们也当心点,别干太晚。”
父子俩一人扛着一把锄头,趁着夜色出了院门。夏夜的村庄并不安静,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蛙声和不知名的虫鸣。微风拂过,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芬芳。
走在通往自家田地的土路上,陆老爷子的心情显得格外舒畅。淡蓝色的烟雾在晚风中缭绕,他又点上了一锅烟,一边走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
“铮子啊,”陆老爷子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你看今年这老天爷,多给脸。雨水足,日头也够,只要咱爷俩勤快点,把这地里的草锄干净,不让它们跟庄稼抢肥,到了秋后,肯定是个大丰收。”
陆铮扛着锄头,跟在父亲身侧,应和道:“是啊,爹。等秋收了,多打点粮食,家里也能宽裕些。”
“可不是嘛!”陆老爷子眯着那双布满沧桑的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等交了公粮,剩下的咱自己留足口粮,多余的看看能不能拿去换点细粮或者布票。”
“晚晴现在身子重了,得吃点好的。等到了年底,我大孙子一落地,那处处都得用钱。我寻思着,到时候给娃扯几尺好棉布,让你娘给做几身软和的贴身衣裳,咱们老陆家的种,可不能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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