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遭天谴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春耕那天领回来的化肥,爹,你仔细看过没?”
陆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沉了。他努力回想着那天的情景。那天大队部发春耕物资,人多眼杂,闹哄哄的。
“看过啊,”陆老爷子回忆道,“颗粒干爽,颜色也对。磷肥不就那个灰褐色的样?尿素也是白花花的。我种了一辈子地,这化肥长啥样,我还能认错不成?”
“认错是不会。”陆铮放下手里一直把玩的火柴盒,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就像隐藏在人心底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
“但如果……里面掺了东西呢?”
屋里顿时死一般地安静。只剩下煤油灯的灯芯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显得格外刺耳。
陆老爷子盯着儿子,脸色变了几变,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
他想起春耕那天,他亲手抓了一把磷肥攥在手里,颗粒干爽,从指缝里漏下去。但他只看了颜色和干湿,并没有尝过,也没有用水化开试过。
那些化肥在袋子里放着的时候,可能还是好好的,表面看着正常,但那些掺进去的东西——也许是石灰粉,也许是别的什么烧根的玩意儿,甚至是不知名的化学废料——可能比他想象得更细,更隐蔽,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
一旦施到地里,遇了水,就开始在地下悄悄地作恶,把庄稼的根系一点点勒死,烧坏。
回想起拔出来的玉米苗根部那些白色的硬块,“你是说……”陆老爷子压低了声音,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像是怕隔墙有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秦大山在化肥里做了手脚?”
孙红花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秦大山?他……他敢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毁人庄稼,那可是要遭天谴的!”
陆老爷子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跳了一下,小米粥洒出了几滴。
“秦大山!这个狗东西!”陆老爷子咬牙切齿地骂道,眼珠子都红了,“他不敢动公家的种子化肥,他是不敢明着动,可他敢暗地里使绊子!他这是要把咱们家往死里整啊!”
孙红花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连忙伸手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带着哭腔说:“老头子,你小点声!万一被人听见传到他耳朵里……”
“听见就听见!我老陆家行得正坐得直,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我还怕他一个使阴招的狗东西!”陆老爷子虽然嘴上硬气,但声音到底还是压低了几分。
陆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令人胆寒的冷意。 他太了解秦大山了,那个老狐狸,睚眦必报,阴险毒辣。之前秦雪的事情,让秦大山在村里丢了那么大的脸,威信扫地,他怎么可能轻易咽下这口气?正面斗不过,背地里下阴手,这正是秦大山惯用的伎俩。
“我现在还不能肯定。”陆铮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天一早,天一亮我就去别家地里看看,对比一下就知道了。如果别家的苗都正常,只有咱们家这样……”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如果只有陆家的庄稼出了问题,那绝对不是什么天灾,也不是意外。春耕物资是上面统一发放的,种子和化肥按人头分到各家各户,县里的人不可能单独针对陆家。
但如果有人在分发之前,在库房里,或者在运输途中,就暗中动了手脚,那这口黑锅,就只能扣在那个负责分发物资、且和陆家有深仇大恨的大队长头上了。
“好狠的心啊……”孙红花眼泪流了下来,“这是想断了咱们家的活路啊!”
林晚晴握住孙红花的手,轻轻拍着安抚,但她自己的手心里也全是冷汗。
陆大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陆铮,“铮子,你说明天去别家地里看?”
“嗯。”陆铮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墙上投下厚重的阴影,“明天一早我就去。不看清楚,我不死心。”
林晚晴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她虽然是城里来的,没种过几天地,但也清楚庄稼对农村人的意义——那是命根子啊!
她听见公公和丈夫的对话,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如果真是秦大山下的手,那他用心何其毒辣——春耕是一年里最大的事,地里没收成,交不够公粮,一家老小拿什么换口粮?难道去喝西北风吗?
她肚子里现在还有一个,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万一今年秋天颗粒无收……林晚晴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她将手贴得更紧了一些,感受着腹中那个微弱的生命,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不管怎样,她和陆铮是一体的,有人要断他们的活路,他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陆铮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浓重的黑夜。
如果真的是秦大山干的,那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轻易就算了。动他可以,动他全家的命根子,动他未出世孩子的口粮,那就是找死。
“爹,娘,你们先睡吧。这事儿急也没用。”陆铮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过几天我查清楚了再说。要是真有人在背后捣鬼,我陆铮也不是好惹的,我非扒他一层皮不可!”
煤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将陆铮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显得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夜,还很长,但陆家的怒火,已经在这寂静的夏夜里,悄然点燃。
五月的末尾,日头一天比一天长了。山里的风吹在人脸上,有了股草木生发的暖意。
秦雪回家住已经快一个月了。
村里的日子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溪水,没有镇上那些嘈杂的声散,也没有学校里那些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
时间在这里过积极慢,慢得能把她身上那些沉重的浮肿、苍白的病气,还有那段不见天日的噩梦,一点点冲刷干净。
她刚从外地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脸颊深深地塌陷下去,下巴尖得像把锥子,身上的灰色衣服挂在骨架上,空荡荡地直晃。
那时候她连走路都有些飘,脚踩在实地上,却总觉得踩着一团虚无的棉花,仿佛一阵穿堂风就能把她吹倒。
孙红花天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家里虽然不富裕,但秦大山是老支书,总归比那些揭不开锅的山沟汉子家强上不少。
后院那几只不下蛋的老母鸡,被孙红花一咬牙全宰了。瓦罐在灶上小火慢炖,鸡汤熬得金黄浓郁,上面漂着一层细细的油花;红糖水冲得浓浓的,再卧上两个荷包蛋;还有用香油滴过、蒸得嫩滑的鸡蛋羹。
一天三顿,轮番端到秦雪的炕头。
孙红花每次端着碗进来,从来不提别的,只是用围裙擦着手,坐在炕沿上,看着女儿用勺子一口一口地送进嘴里。 看着秦雪喉咙吞咽,看着那热汤热水进了女儿的肚子,这位操劳了大半辈子的母亲才算是把悬着的一颗心稍微放回了肚子里。
秦雪的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差,加上年轻,又卸下了那个重达千斤的包袱,在家里安安稳稳地养了半个多月,气色就渐渐有了起色。
那惨白如纸的脸颊上,总算渗出了些微弱的血色,枯黄的头发也稍微有了点光泽,走路不再是那副摇摇欲坠的虚浮模样了。
等到日头暖和的晌午,她会在院子里晒会儿太阳。晒过太阳后,她也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整天整天地躺在黑洞洞的屋里,而是自己主动帮着拿大扫帚扫扫院子,或者去后院剁点野菜喂鸡,干些轻省的活计。
孙红花看在眼里,拦过几次:“你身子骨还没长实成,放下放下,有妈呢。”
秦雪只是摇摇头,手里紧紧握着扫帚把,轻声说:“妈,我没事,动弹动弹挺好。”
孙红花拦不住,看着女儿倔强的背影,叹了口气,便也就由着她了。
只是,秦雪比以前沉默了太多。以前的秦雪,是村子里最有出息的姑娘。她会穿得整整齐齐,站在讲台上朗声给孩子们讲课;每逢周末从镇上回来,走在村子口,她会笑着和那些路边的婶子、大娘们打招呼,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
可现在,那个骄傲、明亮的秦老师,好像被什么沉重而冰冷的东西彻底封在了一个厚厚的壳子里。
她极少出门,即便走出了屋门,也常常是一个人坐在院子的石墩上。她的目光不会看远处的山,也不会看天上的云,只是定定地落在地面上某个固定的点——也许是一只忙碌的蚂蚁,也许是一片落叶,一坐就是小半天,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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