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醍醐灌顶
凯撒王妃道:“昨夜贵客在座,我不方便多言;今日特过来请教王后——庭姑之事,打算如何交代?”
庭姑,便是王后让沉塘的老嬷嬷。
王后动手那刻便料到:凯撒郡王的人,迟早要上门算账。
她早已备好回词,淡声道:“本宫没记错的话,正月时郡王府中亦有数位奴才不听话,被王妃当场杖毙。既如此,庭姑冒犯国母,说她‘死不足惜’很正常吧?”
凯撒王妃出乎意料的是,王后竟硬顶回来,冷冷提醒道:“庭姑可是凯撒奶娘堂妹,王后如此做,可有想过郡王颜面?”
“哦?竟有此事——”汤楚楚忽然插话,“国母处置这么个奴婢,还得看郡王同不同意?”
凯撒王妃方瞧见此处还坐着旁人,是景隆国使团通译慧资政。当着外邦人面争执家务,传出去有损两国交谊。
她立即换上笑脸:“慧资政听岔了。我是说,此等无足挂齿之事交由郡王处置便好,也省得脏了王后的手。”
说罢,她贴近王后耳畔,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道:“我就当外边四丫头害了庭姑。王后最好赶紧把她们处置了,景隆国人离开后,此事可就不是四条贱命能了结的了。”
话音落下,她拂袖而去。
王后指节发白,死命攥住扶手才未失态。
“母后,再忍一忍。”王子低声劝慰,“此种生活,快到头了。”
汤楚楚无声叹息,递过一盏温茶:“王后先消消火,我和王子去和景隆国谋臣会个面。”
王后强扯笑意:“有劳楚楚。”
景隆国众人被安顿在王宫最西偏殿。
朝臣住正殿,随扈住厢房,院中杂役皆自本国带来,唯独门口守卫是凯撒郡王指派的宫人,明为服侍,实为眼线。
“拜见殿下。”陆佟民迎于阶前,朗声笑道,“昨夜尝贵国烈酒,唇齿留香。可惜我景隆酿不出如此猛烈的酒,不知可否向殿下讨教秘法?”
汤楚楚将话译得不高不低,正够守卫听到。
王子会意,朗声答:“王室酒坊我恰好熟门熟路,便遣人抬几坛新酿,与陆大人边饮边谈。”
不过片刻,十多坛封泥未启的烈酒搬入大殿。殿门阖起,内里呼喝行令、觥筹交错之声大作。守门宫人侧耳倾听,暗暗哂笑:素来滴酒不沾的王子,为讨好使臣竟也豁得出去。
可惜,在凯撒郡王跟前,这种伎俩不值一提。
实则殿内饮酒的不过数名护卫,真正的大臣已转入内室。
矮案围坐,案上摊着那张名单,汤楚楚早译成景隆文字。
赵大人捏着纸角,眉心紧锁:“凯撒郡王麾下尽是一品二品重臣,朝纲几乎被他一手遮天,想翻盘,难。”
陆佟民摇头:“王仅有的七位心腹,管的是修渠量田,手无兵权,指望不上。”
闫大人捋须轻笑:“未必。郡王与他们只靠利合,并无血亲。郡王忌惮同宗,凯撒王妃娘家又尽出草包,于是满朝‘亲信’皆利禄之徒。凡因利聚者,亦可因利散。”
赵大人拊掌:“那就好办。这数位将‘贪财’挂在脑袋上,金银砸过去即可;此三人好美色,送数名西域舞姬便能倒戈。再辅以反间、连环’空城,借刀杀人、关门捉贼,趁势打劫……”
一条条计策蹦豆子般滚出来,王子在旁听得目嘴巴张得老大,手中毛笔飞舞,生怕漏掉一字。
此刻他方知,自己读过的书,不过是沧海一粟。
我们到此,只为一件事:兵权。
纵使把满朝文官都拉到咱们这边,也撼不动凯撒郡王手里半枚虎符。
闫大人沉吟片刻,低声道:“文臣可拆,武将难破。那群跟着郡王十余年的老行伍,怎么离间?”
一室寂静。
他们惯弄笔墨,对营伍脉络两眼一抹黑,谁也递不出计策。
惟格朵王子方缓声开口:“军帐里,凯撒最信的是力亚军师。”
颜大人提笔,把力亚勾了个圈,旁边注着几行小楷:
——力亚,三十五,母老,妻贤,三子绕膝,半月必归。
景隆谋臣们盯了一盏茶功夫,没找出一条裂缝。
汤楚楚忽然指着纸面:“军规每月休一日,力亚为什么半月回一次?”
王子答得干脆:“母病沉疴,咳血晕厥,他的孝,名满阿沙部,半步不敢离。”
“是何病症?”
“诸医莫辨,只道是痨瘵,日削月瘦,拖了两年。”
汤楚楚眉心轻蹙:咳嗽、血痰、胸痛——像极了肺炎。
在古代,这是老人坎;
在现代,抗生素便可以治愈。
若真是它,缺口便撬开了。
“我们带了御医。”她轻声道,“明日去探探老太太。”
王子心底雪亮:力亚若倒戈,军心便裂。
他道:“我来安排。”
翌日清晨,一辆青帷小车悄然驶出宫巷,汤楚楚与御医并坐。
军师府邸离王宫只隔两条街,一盏茶功夫便到。
门卒认得王子,愣了愣,还是飞奔进去通传。
“拜见王子-殿下。”力亚夫人迎上前,轻声道,“殿下亲临寒舍,请问有何贵干?”
王子温声道:“听闻老夫人宿疾日重,我寝食难安。恰逢景隆国御医在此,其医术与我阿沙部迥异,或可为老夫人解忧,故冒昧携其前来,请问方不方便?”
力亚夫人素知夫君至孝,忙将众人引入府内,径直带至老太太院中。
甫入院,药香浓烈刺鼻;
步入内室,气味愈发混杂,闷得人胸口发紧。
王子神色如常,行至榻前,低声探询老夫人平日起居。
老太太睁眼认出王子,挣扎欲起,王子轻轻按住:“力亚乃我阿沙部栋梁,老夫人育此英才,实为国家之福,何须向我无功之人行礼?”
说罢,他侧身让御医上前。
御医三指搭脉,眉愈蹙愈紧:“外邪深伏十余载,脏腑早竭,便是华佗再世,亦不过延三月之寿。”
力亚夫人面色煞白:“此言何解?”
汤楚楚笑接:“御医的意思是,若早来一步,或可痊愈;如今虽迟,亦未至绝境。”
御医提笔:“仅能开驱邪之方,辅以针灸,减其痛楚。”
汤楚楚补刀:“病可治,唯药引难觅。”她已瞧出老夫人患的是重症肺炎,若早用抗生素,何至如此。
力亚夫人急道:“凡世间有名之药,我相公皆可取来,请慧资政明示。”
“需真龙心头的血。”汤楚楚信口开河,“取血者轻则缠绵病榻,重则殒命,故云难寻。”
力亚夫人倏地看着王子。王子抿唇,未语。
老太太连连摆手:“王子阿沙部之主,岂能为老身舍命?此事休提,更不许告力亚,知否?”
力亚夫人唯唯答应。
御医写毕药方,汤楚楚另以阿沙部语誊一份,嘱曰:“此方可缓咳止痛,先服为宜。”
出府后,王子犹疑:“若力亚夫人真缄口不言……”
“哪会?”
汤楚楚轻笑,“今日之事满街皆知,军师一查便晓。”
“可如果父王因此出了事……”
兵权要夺,但他不想拿父王性命做赌注。
汤楚楚道:“装个样子而已,你无需忧虑。顶多三日,力亚定到宫里求血。王子切记,军师来请时,不可挟恩索权——凯撒郡王以利聚人,殿下须以情动之。”
王子恍然,如醍醐灌顶。
他这才懂得,眼前妇人凭何位列景隆二品“慧资政”,也懂了那座王朝为何如日中天——连女流都机敏至此,世间儿郎又当如何?
若他能有她三成心智,又怎会被人逼到这般进退维谷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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