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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章 取心头血


连续三天,王子殿下在景隆谋士的指点下逐一拜访大臣。

有人耳提面命,他进步飞快,第三日便让两位文官松口保持“中立”——不插手王室内斗,已算首战告捷。

第四日晌午,力亚回府不过一炷香,又策马疾驰入宫,径直闯向王殿。

阿沙部王虽为君王,却向来清闲。

此刻他正与妻子儿女在花园赏花品尝糕点,一家笑语盈盈,仿佛世外无事。

军师在园口长揖:“力亚,叩见王、王后。”

王抬手免礼:“军师今日得闲?军中有变?”

力亚垂首:“今夏,王欲拨百人护王子,臣以军务繁冗拒了。现在腾得出手,特来复问:王还想要这支亲兵吗?”

王挑眉:“百人不算多,亦不算少。你若给了王子,不怕凯撒郡王问责?”

“臣正因此事,斗胆恳请——”话音未落,力亚已跪于青石板上,额头重重叩地,“求王能够成全!”

王倏地起身,满脸愕然——这位素来只拜郡王的军师,今日竟向他叩首?

太阳可是打西边出来了?

王子忙去搀扶:“军师想说什么但说无妨,何须大礼?”

力亚却长伏不起:“家母沉疴十余载,今朝得遇景隆御医,方见生机,唯缺药引一味……恳请王开恩!”

王心情大好:“王室珍药无数,但报名字,即刻遣人送去。”

“那药引……”力亚咬牙,抬首吐出四字,“真龙心头之血。”

“大胆!”王后拍案怒喝,“谋王性命,与弑君何异!”

王亦色变:“区区百人卫队,便要我心头之血?你母是命,寡人便该死?好,可以!力亚,你把我激怒了——来人呐,按倒,先赏二十板子!”

力亚早猜到结局会是如此。

但他没退路,这趟非走不可。

只要可以拔掉母亲病榻上的那根毒刺,就算要他人头当药引,他也割。

他伏地叩首:“微臣已问过阿沙部御医,取心血未必致命,手法若准,不过像让蚊虫叮一记……”

“好个蚊虫叮!”王怒极反笑,“叮不到你自己,你当然感受不到疼!——来人呐,拖下去,一百板子!”

“且慢。”

王子撩袍,并肩跪到力亚身侧。

他作揖:“父王请听儿臣一言。”

王后轻轻按住王绷紧的手背,声音柔得像春夜的风:“让他说。”

“王后是国母,父王是国父;阿沙部万千臣民,皆是您的孩子。”

王子嗓音平稳,却句句敲在殿心上,“为父者,护子天职;今军师之母,不过一介布衣,也是您子民。民间爹爹救子,可舍命以赴;王去救百姓,又岂能惜一身?”

王瞪着眼前这个亲手带大的少年,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你让孤……献心血?”

力亚同样抬头,眼底震骇如潮。

他侧过头,望向跪于身畔那位仍带稚气的王子。

自出生起,那孩子便被冠以“王子”头衔,却像宫墙角的一株幽草,无人多看一眼——傀儡王的血脉,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郡王从未把他看在眼里,他自己也从未在意这位小殿下。

可此刻,竟是这少年帮他和王求血,只为救他力亚的娘——这般胸襟,得有多辽阔?

“近月,我啃完了景隆国送来的典籍。”

王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金砖上,“书里说:‘君好仁,则天下无敌。’景隆之强,根在此。又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意即君主当把自个放到地平线,以仁心托举百姓,国祚方长。”

他抬眼望向高座:“父王平日待宫人尚宽,为什么不把这份仁,也施予力亚母亲呢?”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花。

王沉默,并非因心悦诚服,而是——他压根没听懂。

建交以来,景隆典籍堆满藏书阁,他连封皮都没拆;不料这小小少年,早已倒背如流。

原来儿子竟如此聪慧,自己这些年却愈发草包……

若行一次仁政,可给王室换来半句美名,似乎也值。

王后轻轻拢住王的手:“惟格朵所言,不无道理,不妨一试。”

王终于颔首,目光掠过力亚:“你是凯撒郡王的人,本非我臣,我肯出血,全因王子。”

力亚瞳孔剧震。

他今日入宫,先礼再后兵——若王拒,铁骑即刻踏宫,强取心头血。

生养他的娘,比龙椅上的命重百倍;

弑君之罪,他背得。

然而底牌未掀,王竟颔首……

他怔忡间,王后已经传国医入殿。

“军师且在外候着。”她温声叮嘱,“若王有闪失,望你护住王子;若王没事,亦无需言谢——此乃君主本分。”

言罢,她转入寝室。

片刻,痛苦的低吼自帘后溢出,像钝刀锯骨。

少顷,王子捧出一只小巧玉碗,掌心稳得不见一丝颤:“心头血已取,军师速回煎药。另有景隆御医所配药引,同服可止老夫人症状。”

力亚俯身接过药碗,抬眼望向王子,声音低哑:“王帮我救母,我便立誓——他日必以命护王子周全。”

“我请父王出手,并非图军师报答。”王子柔声劝道,“军师快回吧,别耽搁老夫人用药。”

军师三步一回首,终离宫门。

才出殿阶,便撞见与晋王并肩而归的凯撒郡王。

郡王近日陪晋王游猎,对宫里血案一无所知,随口寒暄两句便放人。

晋王却失声道:“他竟真取得心头之血?王此刻岂非已卧病在榻?”

郡王愕然:“何意?”

护卫附耳低语,将“真龙心血可愈沉疴”之事匆匆禀报。

“一滴血换一条命?荒唐!”郡王皱眉,又冷笑,“可力亚单骑入宫逼宫,倒未辜负我多年信任。取血后,王兄轻则病体缠身,重则即刻暴毙——阿沙部,怕是要变天了。”

晋王缓缓摇扇:“郡王莫高兴太早。在我景隆,以心血为引乃寻常医案。若老夫人因此痊愈,王便成了军师的‘活命恩人’,届时军师麾下数十万铁骑,可还听你的?”

他略顿,声音更低,“如果军师背叛,本王与郡王的盟约,也得重新掂量。”

郡王面色骤变:“区区一滴血,真能断我十余年布局?”

他原觉得是力亚借“景隆御医”之名,行弑君之实;不料竟是真心求药。

郡王深知:力亚儿时丧父,寡母自卖自身拉扯他长大;如今母病沉疴,若王血奏效,那便是再造之恩……

“晋王,先行一步!”郡王驾马而去,扬鞭直闯军师府。

小院内药香氤氲,军师执扇守炉,寸步不离。

“力亚!”郡王推门而入,声色俱厉,“空手套白狼,让王甘愿剜心放血——你背我,许了他们什么了?”

军师起身,掌心贴胸:“仅允百名甲士护卫王子,再无所诺。”

郡王嗤笑:“我拥二十余万兵,百人能济何事?滴血换百卒,王兄何时如此贱命!”

他眸光森冷,“别忘了,叛徒的代价。”

军师单膝落地,指天为誓:“臣以主神之名起誓,此身此心,永属郡王!”

郡王俯身,笑意不达眼底:“老夫人这里人手单薄,本王赐你四名宫婢,日夜侍奉汤药。”

力亚指节绷得泛白,半晌才低声道:“……承蒙郡王关怀。”

十载病榻,郡王连问都不曾问过一句,如今却一口气送来四名“侍女”,其中用意,昭然若揭——

母亲成了活令牌,他稍有异动,最先流血的便是帐中的药碗。

他忽然想到那位笑意温和的王子,想到那位被朝臣私下讥为“痴王”的君主;

他从未向王弯过膝盖,王却剜心救他母亲,且未附任何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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