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杂交稻-投名状
“参见安宁公主。”
汤楚楚整襟深揖。
无论公主今属何阵营,当年以一己之身换边疆十年无事,史笔留芳,值得这一礼。
“慧资政一眼识破,果然玲珑。”
安宁公主抬手屏退左右,自坐桌畔,“此处无他人,资政请坐。”
汤楚楚提壶斟茶,开门见山:“公主今夜来此,是做说客的?”
“我早非安宁公主,唤我王后即可。”
女子声音平寂,“我来意无他,同出景隆,提个醒:西戎翻脸前,见好便收,免得自食苦果。”
汤楚楚眯眼:“愿闻其详。”
“我十六岁到此和亲,今已三十有六,看着却像是资政的母亲。”
安宁公主抚颊,“纵居王后之尊,亦从未得王上一顾。资政纵有千般本领,若自恃过甚,王上大可当作没有掳你来过,明白么?”
汤楚楚听懂弦外之音:再讨价还价,便真撕票。
“我要见同伴。”
“你肯俯首,他们可暂活。”
安宁公主眸光微黯,“如何权衡,资政自酌。”
说罢起身。
汤楚楚随之而起:“公主屏退西戎面孔,昔年陪嫁百余人今何在?”
安宁公主指节骤紧:“非你应该问的,别问。”
“大约死绝了吧。”
汤楚楚唇线抿白,“即便我应允,我的同伴也终难逃一死,对吗?”
“眼下他们尚活;你若拒,一个都走不出这座宫殿。”
女子丢下一句,推门没入夜色,宫人齐刷刷簇拥而去,威仪赫赫,却像一层纸糊的壳。
汤楚楚倚门远望,良久轻叹。
次日辰刻,相爷如约而至。
她抢先开口:“近年我育旱稻,五代选优,瘠地可植,亩产四至五百斤。”
说罢,袖中出一小袋金黄稻种,“景隆皇帝为此掷五万金,今我携果投诚,可算投名状?”
相爷眼热:“资政竟随身携带?”
“老家本领,自要贴身带着。”
她抓起金谷,“按我法辟试验用田,年前可见真章。诚意至此,可容我提条件?”
“足矣!足矣!”
相爷喜形于色,“今晚王上赐宴,资政盛装赴席,或可如愿见旧部。”
汤楚楚垂眸——
棋局至此,终于开了一道缝。
初冬傍晚像被提早拉下的玄色帷幕,风一刮,园树便掀起潮声般的哗哗。
西戎人把汤楚楚的行李原封奉还,汤楚楚披了厚裘,随两名婢女步出小院。
冷宫就蹲在几步外,风过残窗,如泣如诉,两婢虽非宫籍,也吓得加快脚步。
转过几道回廊,才到议政殿。
灯火初上,妃嫔、文武已列坐,王与王后的御榻尚空。
她前脚迈过门槛,相爷便离席揖手:“慧资政至。”
一人起身,百官皆随。
汤楚楚唇角微挑——一袋“天赐”稻种换得满殿折腰,这买卖划算。
她作揖回礼,心下却冷笑:杂交稻再高产,也断不了“不能留种”的致命脉,她奉上的,不过是裹着糖衣的深渊。
宫人引她坐于相爷之侧,位比一品,无人面露不忿,只有猎奇的目光上下打量。
她刚落座,西戎王与安宁公主便并肩而至。
王四十上下,金黑王服,赤珠的王冠,威压不动声色地铺满大殿。
“免礼。”
西戎的王抬手,声音沉厚,“今天设宴,为慧资政洗尘。景隆有言——‘山水有相逢,春风入故庭。’饭后,资政便是孤的朋友了,可是?”
汤楚楚含笑抬眸,面具般的笑纹恰到好处:“王以国士之礼待我,自当为友。”
“哈哈……!”王朗声一笑,忽而话锋一转,“其余景隆贵客何在?怎不请来同欢?”
相爷方挥手,命人请来。
一刻钟时间,熟人次第出现在殿门。
数日悬心,于汤楚楚而言仿佛熬过数年。
她先扫汤二牛——弟弟无恙,巨石方落;
再观晋王、陶丰、颜雨晨、陆佟民……虽形容憔悴,却性命无虞;戚嬷嬷、汤二、汤四并古冻姐妹亦列于后,只百余护卫未随,想必另置他处。
众人被安排在最末一席,与汤楚楚遥遥相望。
她递去眼色,汤二牛攥箸如枪,怒火几欲喷薄,她轻摇一下头,示意隐忍。
然下一瞬,晋王拍案而起,碗盏碎地:“西戎狗辈,囚我数日!可知我是何人?景隆皇帝独一胞弟!有事朝我来,为难妇人算甚英雄……”
殿内倏静,两名护卫如鬼魅掠出,将晋王按倒,拳掌专打脸面,惨叫与血沫齐飞。
西的王端坐不动,举杯浅酌,唇角勾着看戏的谑笑。
汤楚楚脸色骤沉。
晋王将身份暴露,明为她挡住风暴,实则添乱——她衣洁席暖,本就引疑,此刻再出“亲王被殴”一幕,西戎更可漫天要价。
“王上,”她起身,语调不卑不亢,“晋王确为我景隆最尊皇胄,请止戈息怒。”
西戎的王这才懒懒扬声:“哦?原是晋王,住手吧。嘴边流那么多血,速送国医。”
半晕的晋王被拖下去,余者怒目却噤声。
西戎连亲王都敢当众捶打,何况他人?
“资政何不早言?”王似笑非笑,“这群人还有哪位金枝玉叶,一并点名,孤好生供奉。”
汤楚楚低眉,知此乃钓鱼之语,真若报上名讳,日后便成索命册。
她话锋一转:“既承蒙大王与相爷厚爱,我愿早见成效。年底前,令粮产亩产立证,时间紧迫,需原班人手协助。”
西戎王也正色:“资政需几人,但说无妨。”
“其一,请圈十亩的好田;耕作法子唯景隆熟手可任,请存活护卫依我法子耕作。
其二,稻种须精选、育种、记录,非旧部不能胜任;因此随行诸人、数位官员、晋王统筹,皆需听我调遣……”
她娓娓道来,句句不离“技术机密”,却将满殿人名尽数网罗。
西戎王心底冷笑:此妇人借田保命,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
然若能真令荒土生金,区区十亩与人手,何吝?
“准。”
他举杯,一锤定音,“孤便等资政秋后算账——哦不,是秋后报产。”
灯火映照下,汤楚楚垂眸抿唇——
棋局已开,她要的筹码,终于落袋。
待来年开春播下稻种,秋风起时谷堆成山,西戎铁骑便可挟满仓粮草,一路踏平景隆山河……
一想到此处,西戎的王胸口热血沸腾,回身便把两名宫娥捞入怀里,大庭广众下,上下其手,笑声粗哑。
汤楚楚余光扫向安宁公主——女子面如止水,眸底毫无涟漪,显然这种戏码早已司空见惯,麻木得连厌恶都懒得施舍。
丝竹鼎沸,歌舞升平,宫宴热闹至极。
汤楚楚高居上位,与权臣、宠妃仅隔一臂,她低首抿菜,耳朵却竖得笔直——
多年前,安宁公主远嫁和亲,当夜承欢,次年诞下嫡长子,即封王太子;隔年再得一女。
王子金贵,却胎里带病,长在深宫,九岁跌入寒池,一命呜呼。
公主与王情分自此断绝。
转年,小公主又坠阁楼,颅骨碎裂,气息虽存,却与死人无异——用汤楚楚的话说,典型的植物人。
她抬眼望向高座上的女子,眼底不自觉浮出怜悯:
作为母亲,两度丧子,远嫁异邦,孤悬虎穴,身边旧人逐一凋零,她竟熬了整整二十年……
安宁公主忽地侧眸,与她视线相撞。
汤楚楚立刻收起怜色,弯唇一笑。
公主亦淡淡回以举杯,唇角轻抿,酒入喉间,冷得像雪。
“王后多久不曾举杯了,今日倒破了例。”王座下边,一名艳妆妃嫔轻启朱唇,笑语嫣然,“虽是果酿,后劲儿却绵长,回宫路上,可别叫风给吹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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