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虫母
西唐元年,南疆边境的黑石镇终年雾气缭绕,瘴疠横行。镇上千余户人,多靠开采镇外山上的墨石为生。
那墨石质地坚硬,色如浓墨,是做砚台的上好材料,每年都有商队来此收购,运往中原贩卖。
本来百姓富足安逸,可自从入夏以来,怪事频发。
先是镇东张家养的鸡一夜之间全死了,每只鸡都被掏空了内脏,只剩空壳,鸡窝里密密麻麻爬满了黑色的虫子。
接着是西头王家,地窖里储藏的粮米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虫卵,白花花一片,看得人噁心欲呕,头皮发麻。
最诡异的是这些虫子来无影去无踪,只在夜间活动。白日里清扫干净,一夜过后又是满地虫尸。
“是蟑螂。”镇上最年长的吴老丈捻着胡须,神色透着几分不安,“老朽活到八十岁,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蟑螂。”
这黑石镇的蟑螂确实不同寻常,有幼童巴掌大小,背壳油黑发亮,爬行时窸窣作响,成群结队。
大伙儿却不甚在意,不过是虫子罢了,大一点又能如何?他们买了大量的药,四处投放,可蟑螂反而更多了。
这日黄昏,墨石居的掌柜赵大福正对着账本发愁。客栈已经三个月没有客人了,自从镇上闹虫灾的消息传出去,连往来的商队都宁可绕远路,也不愿在此停留。
“掌柜的,米缸又空了。”厨娘刘婶掀开后厨帘子,脸色发白,“我昨夜才补满的,今早一看,又见了底!地上全是……全是虫屎。”
“唉…知道了…”赵大福烦躁地摆摆手:“我也没办法,这日子可咋过啊…”
正说着,客栈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子步履稳健的走了进来。
“掌柜的,住店!”她声音清亮,一身紫色劲装,头上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虽然满身尘土,却掩不住一股干练之气。
赵大福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姑娘快请!不知尊姓大名….”
她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英气的脸。又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柜上:“我叫陆昭,要一间上房,另外劳烦准备些热水和吃食。”
“好嘞!”赵大福忙登记在册,接过银子立即高声喊道,“刘婶,快烧水做饭!阿贵,赶紧带陆姑娘去天字一号房!”
闻声而来的小伙计连忙上前,殷勤地引着她上楼。楼梯吱呀作响,陆昭的目光粗略的在墙角、梁柱等处停留了片刻,便进了房间。
“伙计,”陆昭放下行囊,叫住正要离开的阿贵,“你先别走,我来时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可是镇上近来发生了什么事?”
阿贵脸色一变,支吾道:“没…没什么……”
“可我一路行来,听不少人说黑石镇闹虫灾。”陆昭目光锐利,“你如实说,虫灾到了什么地步?”
阿贵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压低声音道:“您既然问了,小的也不敢隐瞒。本来也是人尽皆知的事….镇上确实闹虫,而且不是一般的虫,是……是成了精的蟑螂。”他脸色惨白,“你不知道!白天还好,一到夜里满街都是,窸窸窣窣的,吓得人不敢出门。镇上请了好几位驱邪的和尚道士都没用,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有俩和尚失踪了…”阿贵声音更低了,“就在镇外黑石山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镇上现在人心惶惶,都说那山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陆昭若有所思:“黑石山……可是产墨石的那座山?”
“正是。”阿贵点头,“不过现在没人敢上山了,连采石工都跑了!”
陆昭点点头,阿贵连忙退下关上房门。她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桌上摊开。
地图上标注着南疆各处山川地势,其中黑石山的位置被朱砂圈了起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地脉阴气汇聚处,疑有异宝或异祟。
她是中原天机阁的金牌密探,这天机阁专司调查各地异象、收集奇闻异事。此次奉命前来,正是为了黑石镇的虫灾。
“蟑螂成精……”陆昭眼中闪过思索之色,“蟑螂属阴,喜暗畏光,若真成精,必是长期吸食阴气所致。这黑石山,到底藏着什么?”
入夜之后,陆昭熄了灯,坐在窗前静候。
子时刚过,窗外果然传来窸窣的声响。她悄声推开一条窗缝,只见街面上黑影攒动,无数蟑螂从各处缝隙涌出,汇聚成一片黑色的潮水,向着镇外黑石山方向移动。
在虫群中央,有几只特别巨大的蟑螂,背壳上竟有暗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陆昭心中一凛,轻轻推开窗户,纵身跃下,远远跟在后面。
黑石山寸草不生,只有嶙峋怪石。山脚下有个废弃的矿洞,虫群鱼贯而入,消失不见。
陆昭见洞口幽深,便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又取出一包雄黄粉撒在身上,这才小心翼翼地进了矿洞。
洞内漆黑一片,脚下湿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味。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光。陆昭熄了火折,屏息靠近。
眼前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中间有一潭黑水,水边赫然趴着一只庞然大物,周围密密麻麻爬满了蟑螂。
那蟑螂足有牛犊大小,通体漆黑如墨,背壳上布满暗金色的纹路,六条粗壮的肢节支撑着身体,两根触须粗壮如人的手臂,正缓缓摆动。
它的腹部呈半透明状,里面隐约可见无数虫卵在蠕动。
“虫母……”陆昭心中骇然。
她曾在天机阁的典籍中见过记载:蟑螂若吸食地阴之气可化为虫母,一夜间产卵数千,统领族群…
虫母似乎察觉了异常,触须猛地指向陆昭的藏身之处,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顿时整个洞穴的蟑螂都躁动起来,齐齐转向陆昭。
陆昭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身后虫群如潮水般涌来,窸窣声震耳欲聋。她轻功虽好,但矿洞狭窄难以施展,眼看就要被追上。
危急关头,她掏出怀中的火折子,点燃后向后一抛,虫群果然一滞。陆昭趁机冲出矿洞,头也不回地向山下狂奔。
待回到客栈房间,关紧门窗,她才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山中竟有如此妖物,真是怪哉…”陆昭思忖,“需得弄清这虫母的来历,且蟑螂成精已属罕见,能长到这般大小,定有蹊跷。”
她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就下楼找赵大福打听。
“掌柜的,黑石山的矿洞,是什么时候开的?”
赵大福正在柜台后打盹,闻言一个激灵:“陆姑娘怎么问起这个?”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矿洞……邪性得很!”
“这话怎么说?”
“矿洞是三十年前开的。”赵大福回忆道,“当时镇上的老少爷们可高兴了,以为找到了发财的路子。可挖了不到三年,就出事了。”
“什么事?”
“矿工一个接一个地病倒。”赵大福脸上露出恐惧之色,“身上长黑斑,奇痒无比,抓破了就流黑水!惨不忍睹…请了好多郎中,可看了都说没救,不出三日人就死了。前后死了二十多人,那矿洞就封了,再没人敢去。”
“封了?”陆昭追问:“那些矿工的尸体呢?”
“按规矩,得瘟病死的必须要火化!可说来也怪,尸体烧到一半,火里就钻出许多黑虫,满地乱爬…”赵大福打了个寒颤,“从那以后,镇上就开始闹虫灾,只是没今年这么严重。”
陆昭心中有了计较,她暗自揣摩这虫母恐怕与三十年前的矿难有关,那些矿工的死状,像是中了虫毒。
“掌柜的,镇上可还有当年矿难幸存的人?”陆昭又问道,
“姑娘咋对这事那么上心?”赵大福有些疑惑的问道,
“我这人好奇心重,就爱打听些奇闻轶事..”陆昭面上不动声色,
“原来如此,”赵大福恍然大悟,他想了想又道:“老吴头还在,他当年是矿上的工头,侥幸没下井,才逃过一劫。现住在镇西头,独门独院的那家就是。”
陆昭谢过赵大福,径直往镇西去。
吴老丈的家是一座青砖瓦房,虽已老旧,但比周围的房子气派不少。
院门紧闭,陆昭敲了许久,才有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谁啊?”
“晚辈陆昭,特来拜访吴老丈,请教些旧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老人警惕地打量着陆昭:“这位姑娘面生,不是本地人吧?不知找老朽何事?”
陆昭拱手道:“听闻老丈是当年黑石矿洞的工头,晚辈想打听矿难之事。”
吴老丈脸色一变,就要关门:“陈年旧事,没什么好说的!”
陆昭伸手抵住门板正色道:“老丈,如今镇上虫灾肆虐,恐怕与当年矿难有关。若想救全镇百姓,还请如实相告。”
吴老丈的手顿了顿,长叹一声拉开门:“进来吧…”
两人在堂屋坐下,吴老丈沏了壶粗茶问道:“姑娘为何要打听这些?”
陆昭也不隐瞒,她朗声道:“晚辈来自天机阁,奉命调查各地异象。黑石镇的虫灾已非寻常,昨夜晚辈潜入矿洞,见到了一只牛犊大小的蟑螂虫母。”
吴老丈手中的茶杯“哐当”落地,摔得粉碎。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它……它果然还活着……”
“老丈知道那虫母的来历?”
吴老丈闭上眼睛,半晌才缓缓睁开,眼中满是痛苦:“那不是虫母……那本来是人。”
陆昭心头一震:“人?”
“三十年前,矿洞挖到深处,发现了一条地下暗河。”吴老丈声音沙哑,“暗河旁有个天然石窟,里面有一具古尸…”
“古尸?”
“对…那古尸不知死了多少年,皮肉都风干了..”吴老丈回忆道,“尸体旁散落着一卷竹简,上面写着古篆。当时矿上有个识字的工友,说那竹简记载的是一种炼制‘长生蛊’的邪术。”
陆昭皱眉:“长生蛊?”
“以人为皿,以虫为引,借地脉阴气,炼成不死之身。”吴老丈苦笑一声,“这话听起来荒谬,可当时矿上的东家信了。他姓孙阕德,是个外来商人,家中富贵可常年患病,见了竹简便如获至宝。”
“他炼了?”
吴老丈点头叹息:“他瞒着所有人,暗中抓了个矿工。他叫陈学明,无亲无故,失踪了也没人在意。孙阕德按照竹简上的方法,将一种特制的虫卵灌入陈学明的体内,然后将他封在暗河边的石窟里,说是要吸收地阴之气七七四十九日…”
“那…后来呢?”
“后来矿洞塌了!”吴老丈眼中闪过恐惧,“是陈学明从石窟里爬了出来,他已经不成人形,浑身爬满了黑虫,见人就咬。被他咬伤的人,不出三日就全身溃烂而死,死时体内还会钻出虫卵…”
陆昭倒吸一口凉气:“那些黑虫是……”
“就是蟑螂。”吴老丈颤声道,“是..是吸食了人血尸气、受邪术催化的蛊虫!陈学明走到哪里,虫群就跟到哪里。矿上大乱,死了二十多人,最后是镇长亲自带人,用火药炸塌了矿洞,将陈学明封在了里面。”
“孙阕德呢?”
“他也被咬了,全身溃烂而死…”吴老丈叹道,“本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谁知三十年后,虫灾又起。看来陈学明没死,他在底下活了三十年,如今已成气候。”
陆昭沉默片刻,又问:“老丈可知那长生蛊的破解之法?”
吴老丈摇头:“老夫确实不知,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当年那个识字的工友,或许知道些线索。”
“敢问老丈,那人现在何处?”
“他叫高鑫文,原是个落第书生,当年在矿上记账。唉…矿难后他就疯了,现在镇外的土地庙里,靠拾荒为生。”
陆昭起身告辞:“叨扰了,多谢老丈相告。”
吴老丈叫住她:“姑娘,你若要去土地庙,可千万小心。那高鑫文疯疯癫癫……”他顿了顿,“虫母既然再现,说明陈学明执念未消,他当年最恨的人,除了孙阕德,就是见死不救的工友…如今镇上闹虫,恐怕是他回来报仇了。”
土地庙在镇北三里外的山坡上,早已破败不堪。庙里有个蓬头垢面的老者,正蹲在墙角啃着半块发霉的饼子。
他衣衫褴褛,赤着双脚,身上爬满了虱子,眼神涣散,口中念念有词。
“可是高鑫文,高先生?”陆昭轻声问道。
老者浑浊的眼睛盯着陆昭,突然咧嘴笑了:“嘻嘻……又来一个……又一个送死的……”
陆昭蹲下身,从怀中掏出几块干净的饼子递了过去:“高先生,我想打听三十年前矿难的事…”
高鑫文一把抢过饼子,狼吞虎咽,边吃边说:“矿难……不是矿难……是人祸……孙扒皮造的孽……”
“孙阕德炼制长生蛊的事,您知道多少?”
高鑫文突然警惕地看着陆昭:“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也想长生?嘻嘻……长生……变成虫子……吃人肉喝人血……就是长生……”
陆昭耐心地道:“我不是想长生,是想救人。如今镇上虫灾肆虐,百姓苦不堪言。若先生知道破解之法,还请告知。”
过了许久,他才喃喃道:“竹简…上面写着……虫母畏阳,惧雷火……”
高鑫文突然又摇头;“不对不对…怨念…是他的…”
“恨……他恨孙扒皮……恨我们见死不救……”高鑫文的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他已经和虫子…融为一体……啊……啊…”
他又开始疯言疯语,抱着头缩回墙角。
陆昭知道问不出更多,便留下些干粮,转身离开。走到庙门口时,高鑫文忽然在身后痴痴的笑道:“…暗河……河里有东西……”
陆昭回到客栈,已是午后。她在房中细细梳理着所得的信息。
矿工陈学明,因受邪术所害,化为虫母。可如何化解一个被囚禁地下三十年,非人非虫怪物的怨念?
她正思索间,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陆昭推开窗户,只见街上围了一群人,中间是个道士,他手持拂尘,口沫横飞。
“贫道乃龙虎山张天师门下,途经此地,见妖气冲天,特来降妖除魔!”道士声音洪亮,“诸位放心,只需百两香火钱,贫道定当施展神通,还黑石镇一个清净!”
镇民们将信将疑,但实在被虫灾逼得没办法,几个大户一商量,还真拿了钱出来。
道士收下银两,拍着胸脯保证:“今夜子时,贫道在镇口设坛作法,必教那妖虫灰飞烟灭!”
陆昭冷眼旁观,她见这道士脚步虚浮,眼神飘忽,分明是个江湖骗子。但她并未揭穿,正好借此人试探虫母的深浅。
当晚,镇口空地上果然搭起了法坛。那道士披头散发,手持桃木剑,在坛上来回横跳,口中还念念有词。
周围围满了镇民,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陆昭隐在暗处,静静观察。
道士舞弄了半个时辰,忽然剑指黑石山方向,大喝一声:“妖孽,还不现形!”
结果话音未落,窸窣声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来。无数蟑螂从四面八方涌向法坛,瞬间将道士包围。
那道士吓得魂飞魄散,桃木剑乱挥,却毫无作用。蟑螂爬上他的身体,钻进道袍,道士惨叫连连,倒在地上翻滚。
“救命!救命啊!”他凄厉呼喊,“救救我!”
镇民们四散奔逃,无人敢上前。眼看道士就要被虫群淹没,陆昭忽然跃入虫群,洒出了混合朱砂雄黄的特制药粉,虫群触之即退,暂时让开一片空地。
陆昭趁机抓起道士,纵身跃上房顶,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到了僻静之处,将他扔在地上。道士已吓瘫在地,裤裆湿了一大片。
“多,多谢女侠相救……”他哆哆嗦嗦道。
陆昭冷冷道:“江湖骗子,也敢招惹妖物?今日若不是我,你已成了虫粮。”
道士连连磕头:“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滚吧,若再让我见到你行骗,定不轻饶。”
道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陆昭望向黑石山方向,今夜之事证明,虫母的灵智不低,甚至能听懂人言,懂得示威。
“看来,还得亲自去会会它。”
三日后,陆昭准备妥当,再探矿洞。洞口爬满了蟑螂,像是在守卫。陆昭撒出药粉,虫群退避,她迅速闪身入洞。
蟑螂没有立刻围攻,而是让出一条路,仿佛在引她深入。陆昭心知有异,但既已至此,只能见机行事。
来到地下洞穴,虫母依然趴在水潭中央。见陆昭到来,它抬起巨大的头颅,触须轻摆,竟发出人声:“你……又来了……”
声音嘶哑含糊,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陆昭镇定心神,拱手道:“晚辈陆昭,见过前辈…”
虫母发出“咯咯”的怪笑,自嘲道:“我…我现在这副模样……还算人吗?”
“晚辈已知前辈的遭遇。”陆昭直视虫母,面露悲戚,“三十年前,孙阕德以邪术害你,致你落到如此境地….晚辈此来,是想助你解脱。”
“解脱?”虫母的触须剧烈摆动,“我痛苦了三十年……生不如死……每日被万虫啃噬……却又死不了……你能怎么解脱?杀了我?你杀得死我吗?”
“非也!”陆昭耐心道:“前辈怨念不消,虫身不灭。晚辈愿尽力化解你的怨恨,让你得以安息。”
虫母沉默良久,流下泪来:“我恨……恨孙扒皮……恨那些工友,见我受苦,无人救我……恨这天地不公,让我受此折磨……”
“孙阕德全身溃烂,痛苦而死,其族人早已死绝。而你的那些工友也大多亡故…”陆昭叹息一声,“你的仇,其实已无处可报。”
“所以我就该原谅?就该放下?”虫母声音陡然尖锐,“你知道这三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身体一点点被虫子吃空,又一点点长回来……我想死,可死不了……我想逃,可离不开这虫巢……我甚至不能闭上眼睛,因为一闭眼,就会看见害我之人的那张脸!”
陆昭心中恻然,但仍坚持道:“可你报复镇民,他们与三十年前的恩怨无关。”
虫母冷笑:“无关?当年我惨叫时,整个镇上的人都听见了,可有人来救我?他们只当是矿洞闹鬼,避之不及!如今他们受苦,也是报应!”
“我明白…”陆昭沉声道,“越恨越痛苦,陷入循环无法解脱。前辈理应为自己考虑,难道还要继续被仇恨折磨?晚辈可设法超度你,结束这绵绵不绝的苦难,送你往生。”
“往生…”虫母忽然安静下来,“我还能往生吗?我这副样子……还有魂魄吗?”
陆昭正色道:“魂魄困在躯壳,不能轮回。前辈信我,只要怨恨消解,你的魂魄自可解脱!”
“我们素昧平生,你..你为何要帮我?”
“路见不平,自当相助!”她忽然想起高鑫文的话,又问道:“前辈,暗河里有什么?”
虫母身体一震:“你……怎么知道暗河?”
“有人告诉我,暗河里有东西。”
虫母沉默良久,黯然道:“当年混乱中,那卷竹简落入了暗河…”
陆昭心中一动:“前辈既知道,为何不自己去取?”
“我离不开这里…”虫母的声音带着苦涩,“虫母与虫巢一体,离巢必死。”
“或许……竹简上真有破解之法。”陆昭决定先探暗河,她回去准备了夜明珠、绳索和短刀。
待再次来到洞穴时,虫母果然没有阻拦,反而让虫群退开。
“暗河水流湍急,水下有漩涡…陆姑娘,请务必小心!”
陆昭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潜入水潭。
潭水冰冷刺骨,水下漆黑一片。陆昭拿出夜明珠摸索着下潜,果然在潭底发现一个洞口。
她游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见水底散落着一些杂物,还有个防水的皮囊。陆昭游过去,拾起皮囊捏了捏,里面果然有东西。
岸边虫母见陆昭上岸,触须急切地摆动:“你…找到了吗?”
陆昭打开皮囊,里面果然有一卷竹简,外面裹着油布,保存尚好。
“前辈,这竹简记载的确实是炼制长生蛊的邪术,不过此术确有破解之法!”陆昭细细阅读后,面色凝重,
“什么?真的有破解之法!?”
“虫母虽得不死之身,魂魄会被虫群逐渐吞噬,最终失去自我。要解除此术,只有以施术者之血,混合雷击木灰,喂虫母服下,可引燃其体内阴火,焚尽虫身,释放魂魄。可孙阕德已死,他的血…”陆昭喃喃道,
“我有…我有孙扒皮的血…”虫母惊喜的道,
陆昭一愣:“什么?”
虫母缓缓道:“当年我咬了他一口,毒牙里还残留着他的血,三十年来未曾消散。”它顿了顿,“这或许是天意……他害我至此,最终还是要用他的血来让我解脱,真是讽刺!”
陆昭认真的问道:“前辈,此法虽可解脱,但过程极为痛苦。”
虫母声音凄然:“痛苦?我这三十年,哪一天不痛苦?只要能解脱,摆脱这具躯壳,就是魂飞魄散我也愿意!”
它看向陆昭落下泪来:“求陆姑娘取我的毒液,混合雷击木灰,喂我服下后尽快离开。我死时虫子会暴动,整个洞穴都会坍塌。”
陆昭沉默片刻,郑重拱手:“前辈放心,晚辈自当竭尽全力助你超生!”
她把随身携带的雷击木烧成灰烬,虫母则从毒牙中逼出一滴毒液,两者混合制成一碗墨绿色的浆液。
正午乃是阳气最盛之时,虫母静静趴在水潭边,周围的蟑螂似乎感受到什么,不安地爬动着,但因被虫母压制,不敢妄动。
“陆姑娘,开始吧。”虫母口器张开,露出里面细密的尖牙。陆昭将碗中的浆液缓缓倒入它口中。
片刻间虫母身体便剧烈的颤抖起来,蟑螂群失去控制,疯狂乱窜,开始互相撕咬,翻滚着往洞外涌去。
“你…你快走……”虫母艰难地说道,“我要……撑不住了……”
陆昭咬了咬牙,转身就跑。身后传来虫母痛苦的嘶吼,那嘶吼声竟夹杂着一句清晰的人言:“谢..谢谢……”
冲出矿洞的瞬间,身后传来惊天巨响,整个黑石山震颤不已,烟尘滚滚。
陆昭站在山坡上,望向塌陷的矿洞,烟尘中竟有一道透明的影子缓缓升起,对着她躬身一礼,又停留片刻,然后消散在阳光下。
而镇上的蟑螂全部暴毙,家家户户的墙角和地缝里,都爬满了死去的虫尸。
持续数月的虫灾,就这样戛然而止。
三日后,黑石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镇民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上天垂怜,虫灾自消。
只有吴老丈找到陆昭,颤抖着下跪磕头。
“姑娘,可是你解决了祸患?”
陆昭点头笑着道:“老丈,往后镇上不会再闹虫灾。不过……”她看向黑石山,“那山里的矿洞最好永久封禁,地脉阴气已乱,若再开采恐生他变。”
吴老丈连连点头:“老朽一定告知全镇,永不再开此矿。”
陆昭又在镇上停留了几日,确认虫灾彻底消除后,才收拾行装离开。
临走那日,吴老丈带着几个镇上的老人来送行。
“姑娘大恩,黑石镇永世不忘。”吴老丈递上一个包袱,“这是镇上凑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陆昭推辞不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上好的墨石,还有几张百两银票。她只取了墨石,将银票退回:“诸位,墨石我收下,银钱就不必了。晚辈此行,本是分内之事。”
老人们千恩万谢,直送到镇外三里。
陆昭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黑石镇。晨雾中的小镇安宁祥和,再也看不到往日的恐慌。
她策马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那矿洞废墟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片野花。有镇上的孩童去玩,说在花丛中看见过一只很大的黑蝴蝶,翅膀上有暗金色的花纹。
老人们听了,只是摇头:“孽债已消,往事如烟,都散了吧….”
从此,黑石镇再无异事。只是每逢清明,总有人在矿洞废墟前烧些纸钱,不知是祭奠三十年前死去的矿工,还是祭奠那个最终得以解脱的可怜人。
而陆昭带回天机阁的那卷竹简,被列为禁术,永久封存。
竹简的末尾,她郑重地添了一行小字:
“人性之恶,甚于妖魔。慎之,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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