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蟾
奉化三年的洛阳城里,秋风阵阵。
黄康元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跨过开元寺的门槛,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发白的长衫,叹了口气,可这是他最好的一身衣裳了。
今日来开元寺,是求一桩要紧的事。
大雄宝殿里香烟缭绕,几个香客正跪在蒲团上叩拜。黄康元绕过他们,偷偷走向西侧偏殿那尊围挡着的小神龛。
龛里供着尊铜铸的金蟾,有巴掌大小,三足踞坐,口衔铜钱,背上布满纹路。
原本鎏金的表面早已变得暗沉,只有那枚衔在口中的铜钱,被人摸得锃亮。
这是招财金蟾,据说是洛阳商贾私下供奉的财神。明面上拜弥勒,叩观音,暗地里却都来这儿摸一摸蟾口铜钱,祈求财运亨通。
黄康元在龛前站定,从怀里掏出三个铜板,恭恭敬敬放进功德箱。又取出三支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插进香炉。
“蟾神在上,”他低声念叨,声音发涩,“信男黄康元,是洛阳西市黄记杂货铺的掌柜。铺子经营三年,本小利薄,勉强糊口。近日隔壁新开了家王记货栈,货多价低,抢了我大半生意。眼看就要关门……”
他心里愁苦,喉结滚动:“求蟾神庇佑,助我渡过难关。若能起死回生,信男愿为您重塑金身,日日供奉。”
说完,他伸手去摸蟾口那枚铜钱,却听“叮当”一声,吓得黄康元浑身一颤!
那铜钱……好像在动?
他又低头细看,见铜钱稳稳衔在蟾口中,纹丝未动。
黄康元缩回手,又在龛前站了会儿,这才转身离开。还未走出殿门,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见那三支香燃得极快,青烟笔直上升,到梁柱处忽然打了个旋,朝着金蟾的方向飘去,一丝不剩地钻进了蟾口。
黄康元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烟雾正常散开,哪有刚才的异状?
“真是魔怔了。”他喃喃自语,转身离开。
身后金蟾那双半闭的铜眼,却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待到黄康元回到铺子时,天已擦黑。他家的杂货铺开在西市最偏僻的角落,门脸窄小,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
柜台后坐着他的闺女黄珊儿,正就着油灯擦拭着一面铜镜,旁边放着一本破旧的书。
“珊儿…又想你娘了…”黄康元心里酸涩得很,妻子前些年病逝了,只留下女儿和他相依为命。
“爹,回来了?”黄珊儿回过神来,红了眼眶,“嗯…我想娘了,娘要是还在就好了…”
黄康元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忽然听女儿有些忧心的道:“爹…李掌柜下午又来了,说……说要是月底还不上那十两银子的货钱,就要收铺子抵债。”
黄康元心头一紧,十两银子搁以前不算太大数目,可如今……铺子已三个月没开张了。
“知道了。”他勉强笑笑,“你别担心,饿了吧?爹去做饭。”
灶房冷锅冷灶,米缸快见底了。黄康元舀了最后半碗米,想了想,又倒回去一小半。煮粥吧,稠些,起码顶饿。
粥刚煮好,前头铺子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黄康元擦了擦手,快步出去。他拉开门闩,见站着个陌生男子,一身锦缎袍子,腰间挂玉,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掌柜的,可还营业?”来人开口,带着明显的长安口音。
“营……营业!”黄康元忙道,“客官要买什么?”
那人却不进店,只站在门口张望:“你这铺子……开了多久了?”
“三年了。”
“唔…”那人点点头,忽然问,“掌柜的可是姓黄?祖籍河间?”
黄康元一愣:“正是,客官怎知……”
那人笑了:“那就对了!家母生前交代,若来洛阳,定要来西市找一家黄记杂货铺,说是欠了故人一个人情。”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这里有五十两银子,家母嘱咐,务必交到黄掌柜手中。”
五十两!黄康元脑子嗡的一声,接锦囊的手都在抖:“这……这如何使得?令尊是……”
“家母黄慧文,不知掌柜可还记得?”
黄康元飞快地在记忆里搜寻,河间老家的乡亲里,好像上一辈是有个叫黄慧文的,年轻时离家外出闯荡,再没音讯。可……可自己跟他并无交集啊!
“那令堂……她还好吗?”黄康元试探着问。
公子神色黯然:“家母去年病故了,临终前特意交代此事,说当年离家时身无分文,是黄掌柜的父亲给了她一袋馍馍,才撑到长安。这份恩情,她一直记着。”
黄康元隐约记得,父亲生前确实常接济乡邻。或许真有这么回事?
“这银子……”他犹豫着。
“掌柜的务必收下。”公子将锦囊塞进他手里,“家母遗愿,不敢有违。另外…”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帖,“我在东市开了家店铺,日后掌柜的若需要进货,可凭这名帖来,一律按成本价算。”
说完他拱拱手,带着随从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黄康元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锦囊,恍恍惚惚像在做梦。
“爹……”黄珊儿探出头好奇道,“刚才那是……”
“贵人!”黄康元喃喃道,“是贵人…”
那一夜,黄家父女头几个月来,头一回吃了顿饱饭,白米饭,炒鸡蛋,甚至还切了一斤酱牛肉。珊儿吃得满嘴流油,黄康元却只扒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他看着桌上那袋银子,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太巧了…巧得像是…安排好的。
有了五十两银子,黄记杂货铺起死回生。
他还清了欠的货钱,又拿着那张名帖去进货,价钱真的比市价低了三成。又将铺子重新修葺,货架补齐,还雇了个伙计。
生意一天天好起来,不仅老主顾回来了,还多了些新客。但凡黄康元进的货,总是卖得特别快。隔壁王记货栈的掌柜眼红,也去进同样的货,却总是滞销。
三个月后,黄康元算账时吓了一跳,净赚了五百两!
这速度,比他前三年赚的总和还多。
街坊邻居都说是黄家祖上积德,时来运转。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切都是从开元寺拜了那只金蟾开始的。
黄康元心中感激,换了新做的绸缎袍子,还特意去银楼打了尊小小的纯金蟾,打算捐给寺庙,给那尊铜蟾“作伴”。
开元寺依旧香烟缭绕,黄康元径直走向西侧的神龛,却愣住了。
那金蟾不见了,龛里空空如也,只剩个积满香灰的底座。
“师父,”他焦急的拦住一个路过的小沙弥,“这龛里的金蟾……”
“哦,那尊铜蟾啊。”小沙弥合十道,“前几日寺里修缮,监寺师父说那龛位置不妥,就请走了。施主找它有事?”
“请走了?请去哪儿了?”
“这就不清楚了。”小沙弥摇头,“许是收进库房了。”
黄康元心中空落落的,他掏出那尊小金蟾,犹豫了片刻,还是放进了空龛里。又捐了十两银子的香油钱,这才离开。
走出寺门时,他鬼使神差地拐进了寺后的杂院,尽头有间小柴房,门虚掩着。
黄康元推开门,柴房光线昏暗,堆着破桌椅、旧经幡。而在角落的柴堆上,赫然坐着那尊金蟾!
它身上落满灰尘蛛网,更显破败。可黄康元却总觉得那双铜眼正盯着自己,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蟾神……”他轻声唤道,只有门外的穿堂风吹过,带起几缕灰尘。
黄康元在柴房前站了很久,最后心一横,他脱下外袍,小心翼翼地将金蟾包好,抱在怀里。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才快步离开。
他将金蟾供在了自家后院的小阁楼里,那里原本堆放杂物,他清理干净后又设了香案,将金蟾端端正正摆在正中。
还请人写了块“招财进宝”的匾额挂上,每日晨昏定省,上香供奉。
自那以后,黄家的财运更旺了。
先是之前的公子又找上门,说要回长安,铺子急着转让,问黄康元要不要接。价格低得离谱,几乎是白送。
黄康元咬牙凑钱盘下来,改做杂货分号,生意火爆。
接着他在西市看中的一块地皮,原主突然暴病身亡,家属急着出手,他又以低价购得,盖了间仓库。
不到一年,黄康元宅子换了,马车买了,仆役雇了,连女儿也送进了城里最好的私塾。
人人都说黄康元走了狗屎运,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的好运都是金蟾带来的。
他供奉得越发虔诚,起初只是上香,后来开始供酒肉。再后来,他听洛阳的那些商人私下说金蟾需以活物供养,方能灵验,便每月初一十五,供奉一只活鸡在案前。
可第二日去阁楼时,地上只留下几根鸡毛和斑斑血迹。
黄康元坐立不安,心惊肉跳。可他不敢停,生怕这天上掉下来得富贵烟消云散。
这天,铺子的账房先生来报账,支支吾吾说,这个月流水少了三成。
“怎么回事?”黄康元皱眉,“东市那几家不是一直从咱们这儿进货吗?”
“被……被宝昌号抢去了。”账房低声道,“宝昌号不知从哪弄来一批江南新绸,花样新,价格还低。咱们的老主顾,都跑他那儿去了。”
黄康元心头一沉,宝昌号是洛阳老字号,财力雄厚,若真打价格战,自己绝不是对手。
当晚,他在阁楼里待到深夜,香案上三柱清香燃尽。黄康元跪在蒲团上,对着金蟾喃喃自语:“蟾神……您再帮帮我!宝昌号若成了气候,我这铺子……怕是要垮。”
金蟾静静蹲坐着,铜眼半闭。
黄康元咬咬牙,磕头道:“我愿意终身侍奉您,您想要什么都行!求蟾神显灵,一定助我渡过此劫!”
话音刚落,阁楼里的烛火猛地一跳。金蟾的铜眼,似乎睁大了一分。
三日后,宝昌号先是仓库失火,烧掉了大半存货。接着东家在去货栈的路上惊了马,摔断了腿。更邪门的是,宝昌号几位老主顾,不是家中失窃,就是生意亏损,纷纷转投黄康元这边。
他的生意重新红火起来,甚至比之前更旺。
可黄康元高兴不起来,因为黄家也开始出怪事。
先是家里那只养了五年的花猫,某天早晨被发现死在阁楼门口,身上没有伤口,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吓死的。
接着是负责打扫阁楼的仆役突然疯了,整天胡言乱语,说什么“铜眼睛在看我”,“要吃了我”…. 黄康元无奈,只得给了笔钱将人打发。
可新来的仆役干了不到十天,就辞工不干了,说阁楼里半夜总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爬。
黄康元心里发毛,却不敢把金蟾请走。他试探着减少供奉,结果第二天就出了事。
仓库里一批贵重绸缎被老鼠咬烂,损失上了百两。
他吓坏了,赶紧恢复供奉,日日磕头不停,甚至更加殷勤。
这天,私塾的先生找上门来。
“黄老板,黄珊儿…最近有些不对劲。”老先生捻着胡须,神色凝重。
“她怎么了?”
“上课走神,精神恍惚。前日作文,竟写了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您看看…”
黄康元接过,纸上是黄珊儿稚嫩的笔迹:
“昨夜梦见一只三只脚的铜眼大蟾蜍,蹲在爹的房间里。它张开嘴,吐出好多铜钱,铜钱滚了一地,变成小人,围着我跳舞。我想跑,脚却被铜钱黏住了。蟾蜍看着我笑,说:‘你爹欠我的,你来还’……”
黄康元手一抖,纸飘落在地。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他强笑道,“定是看了什么闲书……”
“黄老板,”先生正色道,“有些事,宁可信其有。孩子这状态,实在不宜再上学。不如接回家,先休养些时日。”
送走先生,黄康元连忙去寻女儿,见她正坐在窗前发呆,眼神空洞。
“珊儿!”黄康元抓住他的肩膀,“你梦见什么了?跟爹说实话!”
黄珊儿缓缓转过头,忽然哭了:“爹……我害怕……那只蟾蜍……它总来找我……说你要把我也给它……”
黄康元如遭雷击,他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浑身冰凉。
翌日一大早,他火急火燎的跑到开元寺,想问清楚这金蟾的来历。若真是什么邪物,哪怕不要这富贵,也要把它送走!
开元寺的监寺师父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法号慧明。
听黄康元说明来意,慧明长叹一声:“黄施主,那尊金蟾……本就不该留在寺中。”
“师父此话怎讲?”他忙问,
“那金蟾在我寺已经百年,是一位云游僧带来的。”慧明回忆道,“我听师父说过,这蟾本供在江南一座古观里。后来古观毁于战火,金蟾流落民间,已生邪性。他本想带回长安请高僧化解,可途中病重,只能暂寄本寺。”
黄康元听得心头狂跳:“邪性?”
“金蟾本是招财灵物,可若供奉不得法,或供奉者心术不正,便会反噬。”慧明沉声道,“那云游僧曾说,此蟾需以清净心供养,日日诵经化解戾气。可洛阳商贾哪里懂这些?只知摸钱求财,以因果交换,结果……”
“结果怎样?”
“凡将此蟾请回家中供奉的,起初都大发横财,可不出三年,必遭横祸。”慧明合十,“轻则家破人亡,重则尸骨无存….所以上一任监寺就将它封在偏殿,不许人再拜。后来修整又将它放置在柴房,无人供奉自然就无事发生…没想到可施主你……”
黄康元脸色惨白:“我……我太贪心了……”
“为时未晚,”慧明劝解道,“趁还未酿成大祸,施主请速将金蟾送回!老衲会请方丈做法事,将其封入地宫,永不见天日。”
黄康元浑浑噩噩回到家,阁楼里的金蟾仍静静蹲在香案上。他忽然觉得,那半闭的铜眼里藏着无尽的嘲讽。
三年…不出三年必遭横祸。而自己请回金蟾,已经两年零九个月了。
他想起这一年多的怪事,想起女儿的梦,想起宝昌号那场蹊跷的火,想起摔断腿的东家……
难道这些,都是金蟾作祟?
“不……不能送回去。”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送回去,富贵就没了!所有的一切,商铺大宅子,白花花的银子……一切都没了!”
另一个声音反驳道:“可再留着,珊儿就没命了!”
黄康元抱头蹲在地上,痛苦不堪。他纠结再三还是去了阁楼。香案上摆了一只活鸡,一壶好酒。黄康元看着那只被捆着脚,瑟瑟发抖的鸡,忽然觉得恶心。
他抓起鸡想放生,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好容易才翻身….最后一次。”他喃喃道,“再供奉最后一次……明天……明天就送去寺里……”
他咬咬牙,正想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响起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黄康元浑身颤抖着回头一看,那金蟾竟张开血盆大口将活鸡吞了下去!
黄康元吓得后退两步,撞在墙上,双手胡乱扑腾叫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金蟾的嘴越咧越大,往下不断滴着血水。一个嘶哑的声音从蟾口中传出:“黄康元,你许的愿……我都替你实现了……现在……该你实现承诺了……”
金蟾从香案上跳下来,三只铜足落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它每跳一步,身形就大一圈,跳到黄康元面前时,已有半人高。
金蟾咧嘴笑道:“你贪财,我予你财。代价嘛……总得有人付。”
它又跳近一步,铜身几乎贴上黄康元的脸:“你供奉我,我予你富贵。这本是公平交易。可你太贪了……要得太多,付得太少,根本不够抵债。”
黄康元浑身发抖:“那……那你要什么?”
金蟾的嘴咧到耳根:“我要你女儿的命。”
“不!”黄康元嘶吼,“你要什么冲我来!我的命你拿去!别动珊儿!”
“你的命?”金蟾嗤笑,“就你那条烂命早就抵给财运了!至亲血脉,精气最纯……要怪就怪你贪得无厌,害了自己的女儿!不过正好,弥补我这些年的损耗!”
它张开嘴,一股腥臭的黑气喷出,直扑黄康元的面门。
他眼前一黑,只觉得有什么东西钻进四肢百骸,还一直往脑子里钻。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越来越近的巨口….
“爹!”女儿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你放开我爹!”
只见黄珊儿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面刻着佛经的铜镜,正是妻子的遗物。
蟾身猛地一颤!镜中映出一团纠缠扭曲的黑气,金蟾发出一声刺耳尖叫,铜身上冒出缕缕黑烟。
“珊儿…快跑……”黄康元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黄珊儿却径直冲了进来,将镜子死死对准金蟾大吼道:“你走开!不许害人!”
镜子是寻常铜镜,佛经也只是普通经文。可那金蟾似乎极其畏惧,连连后退,铜身“滋滋”作响,像是被烙铁烫到。
“珊儿……”黄康元忽然想起慧明师父的话,“清净心……它怕清净心!”
黄珊儿心思纯净,无贪无嗔,她手执铜镜,竟成了克制邪物的利器!
金蟾怨毒地瞪了她一眼,铜眼紧闭,又变回了巴掌大小,像是陷入了沉睡。
黄康元瘫倒在地,大口喘气。黄珊儿扑过来抱住他哭道:“爹!你没事吧?”
“没事……爹没事……”黄康元搂着女儿泪流满面,满心悔恨,“爹..对不起你….”
两人慌忙将金蟾放入盒中,又加了几道铁链,连夜捧着盒子去了开元寺。
慧明师父听完他的叙述,长叹一声:“万幸令媛心善纯孝,又有佛器护身,否则……唉。”
“师父,那金蟾……”黄康元心有余悸,“还会醒吗?”
“它遭此一击,邪气受损,短期内不会作恶…”慧明道,“可它既已盯上令媛,必不会善罢甘休。为今之计,只有彻底毁去蟾身,才能永绝后患。”
“怎么毁?”
“需以三昧真火,焚其铜身,化其邪魂。”慧明沉吟,“本寺后山有一处灵洞,乃前朝高僧所设。老衲可请方丈开启洞门,将金蟾引入其中,再以真火炼化。”
三日后,开元寺后山的洞口刻满了经文符咒,洞内幽深,寒气逼人。八位高僧围坐洞外,诵经声阵阵。
“施主,”方丈沉声道,“需你亲自将金蟾送入洞中。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可回头,不可应答。”
黄康元点点头,强忍着心中的恐惧,抱着盒子一步步走进洞里。
洞不深,约十丈处有一石台,黄康元将锦盒放在台上,转身就要走。
“黄康元……”金蟾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让你从穷汉变成富翁……你就这样报答你的恩人吗?”
黄康元脚步一顿,心中有些犹豫。
“那些财运富贵,都是你的….”声音变得凄楚,“我只是一尊铜像,被人供奉,为人办事……我有何错?是你答应要供奉我,什么代价都能付….你骗了我!如今若毁了我,你的富贵也会烟消云散……你会一无所有,你舍得吗?”
黄康元咬紧牙,继续往外走。
“爹……”身后突然传来黄珊儿的声音,“爹……救我……它要吃了我……”
黄康元浑身一震,几乎要回头。
“施主!不可回头!”洞外传来方丈的厉喝。
黄康元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冲出了洞口。
方丈取出一张黄符,贴在洞口朗声道:“封!”
八位高僧齐声诵咒,洞口骤然亮起金光!
洞内传来金蟾凄厉的惨叫,那惨叫越来越弱,最后化作一声不甘的叹息,消散在风中。
黄康元瘫坐在地,浑身冷汗。
“施主…”慧明扶起他,“金蟾邪魂已封入洞中,永世不得出。正所谓财自道生,利缘义取。贪念一起,万劫不复….”
“我明白。”黄康元苦笑,“那些不义之财,该还的还,该捐的捐。从今往后,我只求珊儿无病无灾,平平安安的过一生。”
半月后,黄康元变卖了所有产业,还是住回了原来的小院。他拿出重金赔偿了宝昌号的东家,生意亏损的老主顾们,只留下少许银钱。
他身子许是之前吸入蟾毒落下了病根,经常劳累,腿脚也有些不便。但好歹捡回一条命,珊儿也不再做噩梦,脸色红润起来。
黄康元在西市重新开了间小杂货铺,本分经营,虽赚得不多,但踏实。
这天傍晚打烊,他正埋头理账,黄珊儿忽然指着门外:“爹,你看!有只金蟾!”
门外不知何时,蹲着一只小蛤蟆。通体金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它蹲在那里,歪着头看着铺子,黑豆似的小眼睛亮晶晶的。
黄康元心头一跳,蛤蟆与他对视片刻,“呱”地叫了一声,转身一跳一跳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黄康元站在门口,久久不语。
“嗯。”他摸摸女儿的头,“金蟾说到底,也是只蛤蟆。是人贪心,才把它供成了神。”
而开元寺后山的灵洞里,偶尔夜深人静时,会传出细微,铜钱滚动的声响。
“叮当,叮当…叮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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