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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贡橘(下篇)


她睁眼看去,只见一只老鼠从墙洞钻出来,嘴里叼着个什么东西,探头探脑的四处张望。

“吱吱”的跑到她面前,将东西扔在她脚边,又迅速钻了回去。

樊岚衣不由得有些发懵,她迟疑着捡起面前的纸条,展开来上面只有三个字:“拖时间。”

字迹清秀,居然是陈小橘的笔迹!

第二天,知府孙慎行亲临句容县衙。

公堂之上,孙知府端坐正中,周显仁和知县陪坐一旁。樊岚衣和李田花被带上堂时,堂外围满了百姓。

“樊岚衣,”孙知府开口,声音威严,“你身为府衙司簿,擅离职守,私通民户,收受贿赂,意图欺瞒朝廷,你可有话说?”

樊岚衣跪在堂下,抬头直视他:“知府大人,下官有话说。”

“讲。”

“下官来句容是为核实橘贡实情,并非擅离职守。见橘农李老栓是为查证案情,并非私通。所谓收受贿赂…”她从怀中掏出那颗烂橘子,“李老栓给下官的是这个,敢问大人,这算是贿赂吗?”

她将橘子呈上,衙役接过,送到孙知府面前。

孙知府看着那颗干瘪发黑的橘子,皱了皱眉头。

周显仁忙道:“大人,此乃刁民为博同情,故意拿烂果充数。江州几县所产的贡橘,下官亲眼见过,皆是上等‘金玉橘’,何来此等劣果?”

“是吗?”樊岚衣转向周显仁,“那敢问周大人,句容县今年实际产橘多少?”

“账册记载,五万斤。”

“那为何橘农李老栓家十亩橘田,只结了一颗橘子?”

周显仁冷笑:“那是他耕种不善,与全县何干?”

“周大人!”樊岚衣提高声音,“家家橘田绝收,染瘟枯死,这也是耕种不善?”

堂外百姓一阵骚动,孙知府敲惊堂木不耐烦的道:“肃静!樊岚衣,你说橘田绝收,可有证据?”

“有。”樊岚衣从怀中取出一沓纸,“这是橘农的实情,请大人过目。”

衙役将纸张呈上,孙知府翻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周显仁坐不住了:“大人,此乃樊岚衣一面之词,不足为信!江州的橘贡,年年足额上缴,从未有误!若真如她所说绝收,那贡橘从何而来?”

“这也是下官想问的。”她缓缓道,“若橘田绝收,贡橘从何而来?周大人言之凿凿,一定知情!”

周显仁脸色一变:“本官……本官怎知!”

“你不知道?”樊岚衣冷笑一声,“可下官听说,贡橘是从江西低价收来,在句容过一道手,就变成了‘江宁金玉橘’…此事,周大人也不知道吗?”

公堂上一片哗然!冒充贡品!这是欺君之罪!

周显仁霍然起身:“樊岚衣!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樊岚衣寸步不让,“江西橘何时运来,经谁之手,存放在何处,账目如何做平,这些,总能查清楚吧?”

孙知府猛地一拍惊堂木:“够了!”

他盯着樊岚衣,又看看周显仁,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才缓缓道:“橘贡之事,关系重大。本官自会详查。至于樊岚衣…”他顿了顿,“暂且收监,待本官查明真相,再行发落。”

“大人!”周显仁急道,“她妖言惑众,扰乱公堂,理应严惩!”

“本官自有主张。”孙知府站起身,“退堂!”

樊岚衣被重新押回大牢,欺君之罪太大,孙知府牵涉其中,未必不会包庇。周显仁更不会坐以待毙。

大牢中,樊岚衣靠在冰冷的石墙上,想着白日里堂上的那场对峙,周显仁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孙知府那句“暂且收监”更是意味深长。

三更时分,牢门的锁链轻响,一个黑影闪身进来。借着廊上微弱的光,来人正是白日里在李家村见过的那个衙役头子。

“樊司簿,”刀疤脸咧嘴一笑,扬了扬手中的短刀,“对不住了,我来送你上路!”

樊岚衣后退一步,背抵住墙:“周显仁让你来杀我?”

“聪明。”刀疤脸一步步逼近,“你说你安安分分的录账多好,非要多管闲事!橘贡的事,那是你能插手的吗?”

“为何不能?”樊岚衣朗声道,“百姓冤情,人人可管!”

“百姓?”刀疤脸嗤笑,“命如草芥,死几个算什么?可你挡了周大人的财路,挡了知府大人的前程,那就是该死。”

“你这狗腿子还挺会替主子着想!”樊岚衣鄙夷道,“白披了一身官皮!”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狞笑着举起刀:“冤有头债有主,樊大人到了阎王那,也不要怪我!”

樊岚衣还未来得及避开,却只听“扑哧”一声闷响..

刀疤脸僵在原地,只见一截翠绿的橘枝从他前胸穿出,顿时鲜血淋漓。

“你……”刀疤脸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难以置信地回头。

陈小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此刻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腼腆的小书吏。他神情冰冷,右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指尖泛着淡淡的青光。

“妖…”刀疤脸眼中满是恐惧,“妖怪….”

陈小橘轻轻一挥手,那橘枝迅速生长,缠住刀疤脸的四肢,很快他便断了气。

陈小橘收回枝丫,转身看向呆立的樊岚衣,微微一笑:“樊大人,吓到了吗?”

樊岚衣看着那张熟悉的,略微带着稚气的脸,脑中一片混乱。

“你……你到底是……”

“我是橘妖……”陈小橘轻声说,“百年前,我还是江州府西山上的一株橘树,得了日月精华,化为人形。”

“你……”樊岚衣声音发干,“你潜伏在府衙,是为了……”

“报仇?”陈小橘摇头,“起初是的…三十年前,江州府开始大规模种植贡橘,为了产量,官府砍光了西山的野橘林。我亲眼看着那些橘树被连根挖起,曝尸荒野。”

他眼中闪过痛楚:“我恨!我想杀了那些贪官,杀了所有糟蹋橘树的人。可后来我发现,杀了一个,还有下一个。江州府的官,一代比一代贪。橘农的苦,一年比一年深。”

“那你为何……”

“因为杀人没用。”陈小橘抬头看她,“妖杀人,天理不容。我若动手,必遭天谴。杀了这几个贪官,朝廷还会派新的官来。只要这贡橘制度不改,只要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橘患就永无宁日!”

“所以你才进入江州府衙寻找机会?”樊岚衣问道,

“嗯…可是谈何容易?我一个小妖,如何能上达天听?直到我遇见了你。”他叹了口气,

樊岚衣一愣:“我?”

“是。”陈小橘认真的看着她,“那时你刚进府衙,只是个小小的录事。有次核账,你发现仓吏虚报损耗,明明只霉了十斤米,账上却写了一百斤。旁人劝你睁只眼闭只眼,你却硬是写了条陈递上去。”

他笑了笑:“结果被仓吏报复,寒冬里被派去江边清点运砂船,冻得手脚生疮。可你一句怨言都没有。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和你母亲一样…你母亲曾是御史,因弹劾权贵被贬,至死不悔。你骨子里,流着她的血….”

樊岚衣眼眶发热:“你知道我母亲……”

陈小橘点点头,面露敬佩:“我知道你父亲早逝,是你母亲一手把你带大。她临终前嘱咐你,若为官,定要做个清官。我还知道,你这些年暗中接济过不少贫苦百姓,李老栓不是你第一个帮的人。”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朵莹白的橘花:“樊大人,江州府的橘农需要你!这天下被苛政所苦的百姓,都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敢说真话,敢为民请命。”

樊岚衣热泪盈眶:“为今之计,只有进京告御状!把江州府橘贡的真相,捅到皇帝面前。只有皇帝下旨,才能彻底整顿江州吏制。”

“好!”陈小橘眼中闪过决然,“樊大人,我会护你进京,直到金銮殿前。只是……”他顿了顿,“此事凶险。周显仁不会放过我们,这一路,恐怕九死一生。”

樊岚衣忽然笑了:“我母亲说过,为民请命,虽死不悔。”

陈小橘一只手按在牢房石壁上,掌心青光闪烁,石壁竟像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洞口。

“这是……”樊岚衣惊奇的道,“穿墙术?”

“是土遁。”陈小橘拉着她钻进去,“我是木妖,与土相亲。”

两人钻出去时,已是在城外的橘林中。

月光下,枯死的橘树张牙舞爪,像无数冤魂伸向天空的手。

“来。”陈小橘走到林中最粗壮的一株枯树前,双手按在树干上。青光从他掌心涌出,渗入树身。那枯树顿时颤动起来,树皮剥落,露出里面鲜嫩的木质。

紧接着枝头发芽抽叶,不过是几息之间,一株枯树竟重新焕发生机,开满莹白的橘花!

“这……”樊岚衣惊呆了。

“我以百年灵力,暂时唤醒这片橘林。”陈小橘脸色苍白了几分,“它们会为我们争取时间…”

话音刚落,无数的藤蔓从地下钻出,疯狂生长,交织成一道厚厚的绿墙,将整片橘林围住。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周显仁骑马带着数十名官兵,举着火把追了过来。他看见面前的绿墙,脸色铁青。

“放箭!”

箭如雨下,射在藤墙上却像射进棉花,悄无声息。那藤墙毫发无损,反而越长越厚。

“大人,这……这是妖法!”一个衙役颤声道。

“怕什么!”周显仁咬牙切齿,“点火!烧死她!”

官兵纷纷投入火把,藤墙被烧开一个大洞。周显仁大喜,正要下令冲进去,却见樊岚衣和陈小橘站在那里。

“陈小橘!原来你也嫌命太长了!好,好!”周显仁狞笑道,

“周显仁,”樊岚衣冷冷看着他,“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执迷不悟的是你!”周显仁厉声道,“樊岚衣,你若现在回头,本官还可保你一命。若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陈小橘怒道:“周显仁!你可知‘橘瘟’因何而起?”

“哼,那自然是天灾……”

“是人祸!”陈小橘打断他,“橘树本是灵木,需得天地精华滋养。可你们为了产量,强征民田,密植橘树,一年三收,耗尽地力!更以药物催熟催甜,毒渗入土壤,橘树怎能不病死?”

他身后那些重新开花的橘树,在月光下泛着悲悯的白光。

“你胡说!”周显仁色厉内荏,“休得猖狂!这都是为了朝廷贡橘……”

“你这披着官衣的禽兽!”樊岚衣手中举着一本账册高喊道,“这本账册,记录着你与江西橘商勾结,中饱私囊的每一笔银钱!这些年,你贪了多少?”

周显仁脸色煞白,忽然狂笑:“看见了又如何?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江宁?杀了他们!”

官兵蜂拥而至,陈小橘双手结印,身后橘林的花香化作白色的雾气,弥漫开来。

官兵们吸入雾气,一个个眼神涣散,手中的刀“哐当”落地,呆立在原地,像失了魂一样。

“迷魂香……”周显仁惊恐的捂住口鼻,连连后退,“妖!你是妖!”

“我是妖,却未曾害人。”陈小橘步步逼近,“你是人,却害命无数!周显仁,你我之间到底谁更像妖?”

周显仁吓得浑身发颤,脚下被藤蔓绊倒,跌坐在地。

“不……不要杀我……”他惊慌失措,涕泪横流的道,“我……我可以作证!指认同谋!孙知府!还有……还有京城里的大人物!我都说!”

樊岚衣淡淡道:“将你的供词一字不落写下来,签字画押,我会带到京城。至于你的命,自有公断!”

周显仁颤抖着写下供词后,陈小橘飞出一条藤蔓,将他捆了个结实,吊在枯树上。

“快走吧,”他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天,快亮了。”

“小橘..”樊岚衣急道,“你怎么了?!”

“我…灵力耗尽…已维系不住人形,路上凶险,要..要格外小心……”陈小橘双目紧闭缓缓倒下,化成一根橘枝。

两个月后,京城正阳门外,樊岚衣手中高举着状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江州橘贡案的始末,附有账册抄本,橘农血书以及周显仁的供词。

一个九品芝麻官,千里迢迢进京告御状,告的还是封疆大吏。这在朝野上下,都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樊大人,回去吧。”一个侍卫心有不忍,过来低声道,“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见你?你这般跪着,伤的是自己的身子。”

“臣要见陛下。”樊岚衣声音沙哑,却坚定,

“你……”侍卫摇头,正要再劝,宫门内忽然传来钟声。

朝会散了,官员们鱼贯而出,看见跪在门外的樊岚衣,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认出了她:“这不是江州府那个女司簿吗?真告到京城来了?”

“听说她母亲曾是御史……”

“樊御史?可是三十年前弹劾靖国公,被贬江州的那个?”

“可不是…啧啧,母女俩一个脾气,都是硬骨头。”

….

正议论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快步而出,

他走到樊岚衣面前,仔细看了看她手中的状纸,又看了看她憔悴却坚毅的脸,忽然叹了口气。

“樊大人若在,定会以你为傲。”

樊岚衣眼圈一红:“您认识家母?”

“何止认识。”老者叹息道,“当年她弹劾靖国公,满朝文武无人敢应,只有老夫为她据理力争,可惜……还是没能保住她。”

“您是…徐阁老!阁老!江州…”樊岚衣声音颤抖,“贪官横行,鱼肉百姓…”

徐阁老伸手扶起樊岚衣:“快起来吧,老夫带你觐见陛下。”

“阁老……”樊岚衣不敢相信,“当真?!”

“江州橘贡的事,陛下早有耳闻。”徐阁老压低声音,“只是牵扯太广,一直无人敢查。你既敢来,老夫便为你铺了这条路。”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要想清楚,此案一开,得罪的不仅是江州官员,还有朝中那些收了好处的勋贵。你这一状告下去,恐怕……”

“臣不怕!”樊岚衣挺直脊背,“身为官吏,为民请命,死有何惧!”

徐阁老长叹一声,赞赏的道:“好!樊大人随我来。”

养心殿内,皇帝李世君看着跪在殿下的樊岚衣,神色复杂。

他今年刚满二十,登基不过三年,正是锐意革新之时。江州橘贡的弊政,他早有耳闻,却苦于没有确凿证据,难以动手。

“樊岚衣,”他声音清朗,“你状告齐王李济山,靖国公张敏,江州知府孙慎行,通判周显仁,七位知县共六十三人贪腐欺君,可有虚言?”

“句句属实。”樊岚衣叩首,“陛下可派人彻查,若臣有半句虚言,甘愿领死。”

“那这本账册……”李世君翻看着太监呈上的账册,“记录的数目,可都核实了?”

“均已核实。”樊岚衣从怀中取出一沓纸,“这是江州橘农的联名血书,请陛下过目。”

血书展开有数米之长,斑斑血迹触目惊心。李世君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和鲜红的手印,脸色越来越沉。

“陛下,”樊岚衣声音疲惫,“臣进京途中,遭遇三次刺杀,皆是江州府派来的人。若非……若非上天相助,臣早已命丧途中。”

李世君沉默良久,忽然问:“你母亲,是樊文君?”

樊岚衣心头一颤:“正是。”

他从御案后起身,缓步踱至殿中:  “朕还是太子时,曾读过她弹劾靖国公的奏折。文采斐然,字字诛心…”李世君缓缓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若见民生疾苦而缄口,见权贵枉法而屈膝,此非臣节,乃国贼也….  若满朝文武有樊御史一半风骨,何愁天下不治?”

李世君停下脚步,目光如炬:“你今日所为,颇有母风。可惜啊,忠臣往往不得善终。你母亲被贬,病逝途中….”

“陛下……”樊岚衣声音哽咽,“臣只求为江州百姓讨一个公道!”

“公道要给,名分也要正。”李世君眼中闪过厉色,“你母亲的冤屈,朕会为她平反。江州的弊政,朕也会彻查到底!”

他对侍立在侧的秉笔太监沉声道,“拟旨。”

太监忙铺开明黄绢帛,提笔恭候。

“齐王李济山,靖国公张敏,即刻押入刑部,江宁知府孙慎行、通判周显仁、七个知县及所有涉案人等,皆革职拿问,全部押解进京,均交三司严审!”

“即日起,停止江州府橘贡,橘田复耕,橘农免税五年,由户部统计损失,由朝廷拨银补偿!”

“擢升樊岚衣为户部侍郎,专司督察各省贡赋之事!”

“追赠已故御史樊文君为中议大夫,加赠太中大夫,赐谥‘文肃’。命礼部重修墓茔,树碑立传,以彰直臣气节,垂范后世!”

圣旨一下,朝野震动。樊岚衣泣不成声,她为橘农讨了公道,为母亲正了名。

一个月后,樊岚衣离京赴任。临行前,她特意回到江州母亲的墓前。青石墓碑巍然,上刻御笔亲题“铁肩担道义,素心映汗青。”

她将一篮新摘的橘子,恭敬的摆在墓前。

“母亲,”她轻抚冰凉的碑石,“您未竟的事,孩儿接着做。您没走完的路,孩儿接着走。”

春风拂过墓旁新栽的松柏,沙沙作响。

她起身时看见墓碑旁不知何时生出了一株小小的橘树苗,青翠欲滴。

马车驶出城门时,樊岚衣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城门外那片曾经种满橘树的丘陵,如今枯黄一片,在风中萧瑟。

南橘北枳,橘树在江州活不下去,或许是因为这里本就不是它该生长的地方。

她对着怀中的那盆橘子树轻声道:“小橘,我们走了。”

橘树的叶子轻轻摇曳,似是回应。

马车驶上官道,渐行渐远。路旁的田野里,农人正在春耕。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

山河万里,民生百态,皆在她即将踏上的路途之中。

还会有更多的“橘患”,更多的艰难险阻。

可她不怕,有母亲的遗志,有天下千千万万受苦百姓的托付。

还有一盆橘树,永远陪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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