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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糕香诡事(上篇)


镇东头灯笼铺的许掌柜死了,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碟年糕,右手还拈着半块往嘴边送,脸上凝着诡异的痴笑。

妻子早起做饭,喊他三声不见回应,推门一看,吓得跌坐在地,大哭起来。

衙门派人来查看,仵作是个干瘦的老头,把许掌柜翻来覆去验了两个时辰,最后摇着头说:“回大人,既没中毒,也没外伤,就是忽然断了气。”

捕头李大勇瞪着眼道:“这好好的大活人,能忽然断了气?”

仵作摊手:“这可不好说,人有旦夕祸福…”

围在门口看热闹的街坊们嗡嗡的议论起来。有个卖油的货郎压低声道:“我听说啊,许掌柜是活活被‘馋’死的。”

“馋死的?”有人不信,“馋能馋死人?”

“怎么不能?”那货郎神神秘秘地往前凑了凑,“你们不知道,这已经是半个月里第二个了。头一个是绸缎庄的秦夫人,好端端在佛堂念经,忽然栽倒,醒来后就痴痴傻傻,只认得年糕,别的一口不吃。干熬了七八天,呕出一滩黑水,人就这么没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似想起什么,忙问道:“秦夫人发病前,是不是也说闻到什么?”

“对对对!”一旁卖菜的刘大嫂一拍大腿,“她家丫鬟亲口跟我说的,说前阵子夫人半夜里忽然坐起来,说闻到一股子钻心眼的甜香,勾得人抓心挠肝,非得吃上一口年糕不可!可左邻右舍问了个遍,谁家也没在那个时辰蒸过糕。”

这话一出,众人后背都窜起一股凉意。

许掌柜家的邻居老周头这时挤进来,连声道:“邪门,邪门!前儿个夜里,我起夜上茅房,也闻到一股糕香,甜得腻人。我还寻思是许掌柜家蒸糕,可第二天一问,他家根本没动火。”

人群里静了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说起这甜水镇的年糕,那是出了名的好。用本地特产的珍珠糯米,取镇西那口百年水井的活水,淘洗干净,泡上两个时辰,上甑蒸到半熟,再取出来用碓臼舂成团,反复揉搓,最后上笼再蒸。

讲究的人家,还要在米里掺上桂花、红枣、豆沙。那蒸出的糕洁白莹润,软糯弹牙,甜而不腻,晾凉了切片,用油煎得两面金黄,外酥里糯,是过年待客的上品。

这年糕几乎家家会做,但要说顶尖,还得数桥头的陈家糕铺。

那是他家祖传的手艺,据说陈老爷子曾祖父辈那会儿,有位亲王路过甜水镇,偶然尝了陈家的糕,赞不绝口,亲自写了个条子送到京城。第二年宫里就来了人,把陈家的糕一车一车往皇城里拉。

如今掌舵的是陈守成,今年七十出头,身子骨却硬朗得很,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他一张富态脸,白白净净,见人总带三分笑,镇上人都尊一声陈老爷子。

年关将近,本该是糕铺最忙的时候。可因着这两桩诡事,闹得镇上人心惶惶,来买糕的人也少了大半。茶楼酒肆里,到处是压低的议论声。

“邪门,真是邪门!吃个年糕,还出人命了!”

“你们说,莫不是出了精怪?”

“能出什么精怪?要我说,怕是年糕成了精,专吸人魂儿!”

“瞎说,年糕还能成精?”

“怎么不能?老话讲,万物有灵。那糯米吸了天地精华,井水得了地脉灵气,蒸糕的老师傅又用了心,百年下来,出个精怪也不稀奇。”

“要真是年糕精,怎会害人?”

“许是饿死鬼变的,专勾人魂呢……”

“陈老爷子家的百年糕,听说今年又要开蒸了,这时候出这事……”

角落里,一个身着鹅黄襦裙的年轻女子放下茶盏,微微蹙起眉头。

她容貌清丽,肤色白净,一双眸子尤其灵动。顾丽妍是镇西顾员外家的女儿,尤其爱吃年糕,对蒸糕也颇有心得。

她能说出每家糕铺的用料特点,张家舍得放糖,李家火候差些,王家枣子选得不好。只有陈家的糕,软硬适中,甜而不腻,堪称一绝。

顾丽妍坐在这里听了半晌闲话,便招手叫来跑堂的小二:“小哥,许掌柜和秦夫人发病前,真只说闻到糕香?没提别的?”

跑堂的左右看看,凑近低声道:“顾小姐,您是不知道,这里头还有蹊跷呢。”

顾丽妍眼睛一亮:“什么蹊跷?”

小二压着嗓子:“许掌柜昏倒前几天,他夫人听见他嘟囔过一句话。”

“什么话?”

“芸娘…”

顾丽妍一怔:“芸娘?哪个芸娘?”

小二摇头:“这就不清楚了…我看许是馋糊涂了,瞎喊的!也可能是他早年吃过谁家做的糕,临死前想起来。反正小的来镇上才三年,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顾丽妍点点头,付了茶钱,起身走出茶楼。

外面天色阴沉,她下意识地拢了拢披风,朝桥头望去。陈家糕铺就坐落在桥东头,青砖灰瓦,五开间的门面。

此刻陈守成正站在门口送客,满面红光,笑声爽朗,似乎完全不受镇上的怪事影响。

“陈老爷子身子骨还真硬朗。”顾丽妍暗自道,她移开视线,朝镇南走去。

芸娘这个名字,她小时候隐隐约约听老人提过一嘴。许多年前镇上似乎真有个叫芸娘的姑娘,蒸糕的手艺极好,后来不知怎的就走了。

那时她年纪小,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那好像是祖母那一辈的事了。

“得去查查。”她自语道。

镇南有个姓吴的老书吏,在衙门里管着几代人的户籍册子,住在镇南一处僻静的宅子里。

顾丽妍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拜访过他,隐约记得路。开门的是个驼背的老仆,听她说明来意,便引着她往里走。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墙角放着几口腌泡菜的大缸。

“吴爷爷。”顾丽妍笑着站在门口行礼。

吴书吏眯着眼睛打量她半晌,忽然笑起来:“哦,是顾家丫头!都长这么大了!快进来坐!”

顾丽妍进了屋,寒暄了几句,便将来意说了。

吴书吏脸上闪过一丝异色,沉默了片刻才道:“你问她做什么?”

“就是好奇。”顾丽妍笑道,“我听说她蒸糕的手艺极好,后来不知去了哪里。我喜欢吃糕,听说许掌柜死前,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我就想打听打听。”

吴书吏叹了口气:“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你等等,我找找。”

他颤颤巍巍走到里屋,翻腾了好一阵,才抱着一本发黄的簿册出来。

“有了。”吴书吏眯着眼看,“长越十七年……就是五十年前,宋芸娘,女,年二十,原籍宁州,逃难至本镇,入陈家糕铺为帮工。”

顾丽妍凑过去看,簿册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后面却是空白。没有注销户籍的记录,也没有迁出的记载。

“吴爷爷,那这芸娘后来去了哪里?怎么没有离镇或亡故的记载?”

吴书吏把簿册合上,摇摇头:“这事儿啊,当年就糊里糊涂的。只记得是腊月里,人忽然就不见了。陈家说她跟不少男人都不清不楚,还偷了铺子里好些钱跟人私奔了。那时候兵荒马乱的,一个逃难来的外乡女子,谁有闲心去管她下落?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顾丽妍心头一跳:“这宋芸娘,蒸糕的手艺很好?”

吴书吏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一下:“岂止是好!老朽尝过一回,她蒸的桂花糖年糕,那香味……啧啧,甜而不齁,糯而不黏,比现在陈老爷子蒸的,怕是还要高明几分。可惜啊,再也吃不到喽!”

他说着还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当年的滋味。

顾丽妍谢过吴书吏,离开吴家。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五十年前神秘失踪的蒸糕好手,如今蹊跷的命案…还有陈老爷子那置身事外的泰然。

她边走边想,不知不觉走到了镇西头。

那口百年水井就在前面,井口用青石砌成,辘轳上缠着粗绳。这井是全镇的命脉,据说开镇之初就有了,水脉极深,无论旱涝,井水始终清澈甘甜。

她盯着那水面看了许久,鼻翼微动,似乎真的闻到一丝极淡的甜腥。

她正凝神分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天快黑了,别在井边久留。”

顾丽妍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陈守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个空木桶,像是来打水。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眼神却有些深意。

顾丽妍稳住心神,行礼道:“陈老爷子。”

“顾小姐。”陈守成走到井边,放下木桶,动作熟练地摇动辘轳,“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随便走走。”顾丽妍笑道,“我来看看这井。都说咱镇的糕好,全凭这井水。”

“是啊。”陈守成把木桶放下去,辘轳吱呀吱呀响,“这可是祖宗留下的宝井…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有一年大旱,方圆百里的河都干了,就这口井,水还是满的。救活了半个镇子的人呢。”

顾丽妍心里一动,索性直接问道:“老爷子,您可记得五十年前,铺子里是不是有位叫宋芸娘的帮工?”

辘轳“嘎吱”一声停住了,陈守成的手顿在那里,他声音平静:“顾小姐,怎么问起这个?”

“就是听人提起。”顾丽妍状若无意的道,“说她的手艺极好,后来却不知所踪。许掌柜死前,似乎也喊过这个名字。”

“好多年前的事了。”他淡淡的道,“铺子里是有这么个人。手脚是麻利,就是心思活泛了些。顾小姐还是少听些闲话,年关将近,姑娘家,平安最要紧。”

他说完提起水桶,朝顾丽妍点点头,径直走了。

顾丽妍站在原地,心里的疑窦非但没消,反而更重了。她再次望向幽深的井水,那股似有若无的异香,似乎又飘了上来。

接下来的两天,顾丽妍寻访了几位镇上的老人。

开杂货铺的孙婆婆今年八十三了,耳不聋眼不花,是镇上年纪最大的老人。她年轻时在陈家糕铺帮过工,后来自己开了杂货铺,一开就是五十年。

顾丽妍买了二两红枣,借机打听。

孙婆婆一听“宋芸娘”三个字,原本笑眯眯的脸忽然僵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年纪大了,不记得了不记得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婆婆,您就说说嘛!求求您了…”顾丽妍缠着她央求道,“我就是好奇。”

“你这丫头…”孙婆婆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那姑娘……命苦。外乡来的,无亲无故,在陈家做帮工。手艺是好,可太好也不是好事。陈家说她偷了钱跟人跑了,可我是不信的。”

“为什么不信?”

孙婆婆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那姑娘我见过几回,眼神清亮,说话和气,不像那种人。再说了,她一个外乡女子,能跑哪儿去?那年头到处兵荒马乱的,带上钱跟男人一起跑出去,不是找死吗?”

顾丽妍心里一沉:“那您觉得……她可能去了哪里?”

孙婆婆摇头,不肯再说了。

剃头匠老钱今年七十了,年轻时走街串巷剃头,人面广,听的事也多。

“芸娘?”老钱正给人刮脸,手里剃刀一顿,“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是好奇…”

等客人走了,老钱才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你可别往外传。我听人说过,那芸娘跟陈家的小子……就是现在的陈老爷子,当年好过!”

“啊?”顾丽妍心头一跳:“真的?”

“八九不离十。”老钱意味深长的道,“有人看见他俩半夜在后厨说话,浓情蜜意的…后来芸娘就跑了…这里头的事儿,说不清。”

“那陈老爷子当年什么反应?”

老钱想了想:“也没啥反应,就是蔫了一阵子。他爹管得严,他也不敢说什么。后来就娶妻生子,接了铺子,平平安安过了这几十年。”

顾丽妍皱眉:“您不觉得……这里头有事儿?”

“我不觉得…”老钱看她一眼,劝诫道:“孩子,有些事儿,不能想太深。想深了,夜里睡不着觉。”

她还不死心,又找到给陈家做过短工的王婆子。王婆子住在镇北一处破房子里,跟着小孙女一起过活。

顾丽妍买了好些粮面米油,还扯了几块料子,带了几包药送来。

她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说起话来颠三倒四,但提起芸娘,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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