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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糕香诡事(下篇)


“芸娘啊……”她拉着顾丽妍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手巧心善,蒸的糕,香透心……小陈师傅,那时喜欢她哩……天天往灶房跑,看他爹脸色,偷偷塞给她糖吃……”

顾丽妍问道:“婆婆,后来呢?”

“可..可是……”王婆子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那个夜里,我听见……听见……”

她说到这儿,忽然浑身一抖,不说了。

顾丽妍忙问:“听见什么?”

王婆子摇摇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再也不肯开口。

顾丽妍从王婆子家出来,把这些天打听来的消息拼凑起来。

外乡女子宋芸娘,逃难到甜水镇,在陈家糕铺做帮工。她手艺极好,跟陈守成有情。

但是陈父反对,腊月里芸娘忽然失踪,陈家说她偷钱私奔。

可宋芸娘并没有户籍注销或转出记录,无人知晓她的下落。

顾丽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把自己吓了一跳。

那口井!

如果芸娘不是私奔,而是……死在了井里呢?

腊月的寒夜,一个弱女子被人按住头,沉入水中。挣扎呼救,然后渐渐无声。

尸体悄悄被埋到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然后陈家放出话去:芸娘偷了钱,跟人私奔了。

一个外乡女子,无亲无故,谁去追究?

顾丽妍后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五十年来,镇上人吃的每一块年糕,用的都是浸过芸娘尸身的井水。

那勾魂夺魄的“糕香”,是否就是芸娘怨念所化?

许掌柜和秦夫人,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芸娘的怨灵为什么找上他们?

除非……

除非当年的事,不止陈家人知道,还有别人在场。

一个灯笼铺的掌柜,一个绸缎庄的夫人。五十年前,他们多大年纪?在干什么?

顾丽妍越想越觉得冷,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第三天的傍晚,她听人说陈家的百年糕正式开蒸了。

这是陈家祖传的规矩,十年一次,用最上等的珍珠糯米,取冬至日卯时水井的第一桶水,连蒸三天三夜。

火候极讲究,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撤火,什么时候往笼上洒水,都有定数。蒸出的糕洁白如雪,软糯如脂,是糕中极品。

今年,恰是又一个十年。

待顾丽妍赶到陈家糕铺时,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巨大的楠竹蒸笼叠了十层,灶膛里火烧得正旺。陈守成穿着洁净的白褂子,亲自守在灶前,神情肃穆。

蒸汽氤氲,浓郁的米香混合着井水的清甜弥漫开来。许多人陶醉地吸着鼻子,有人说:“就是这个味儿!瞧瞧,陈家的蒸糕,就是不一样!”

可顾丽妍却皱起了眉,在这纯正的米香之下,她再次闻到了那丝极淡的腥甜。

陈守成正盯着蒸笼出神,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富态的脸此刻显得格外阴沉。

顾丽妍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

就在这时,陈守成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顾丽妍心头一凛,陈守成随即移开视线,对周围拱手道:“诸位,灶房重地烟气大,熏着眼睛可不是玩的。大家还是前头喝茶去吧,蒸好了,少不了大伙儿的。”

众人闻言,便陆续散去。顾丽妍也转身往外走,她回头一看,见陈守成正快步朝后院走去。

她心下一动,悄悄绕到侧门边,躲在暗处。

不多时,陈守成换了一身深色衣裳,从后门出来,四下张望一番,快步朝镇外走去。

顾丽妍等他走远,便跟了上去。

这陈守成出了镇,径直往西走。走了约莫二里地,陈守成在一处荒废的宅院前停下。

院墙塌了一半,门板也歪斜着,陈守成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闪身进去。

顾丽妍蹑手蹑脚的靠近,从门缝往里窥视。

院内荒草丛生,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陈守成站在树下,肩头微微耸动,像是在低声哭泣。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嘶哑颤抖,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从容:“芸娘……芸娘……我知道你回来了。”

风穿过破败的庭院,枯草瑟瑟作响。

“许掌柜,秦夫人……是你做的,对不对?”陈守成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五十年了,你还不肯放过我?!”

顾丽妍屏住呼吸,陈守成忽然跪了下去,双膝砸在冰冷的地上,咚咚响。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当年是我懦弱,是我自私!”他痛哭失声,“我爹把你……把你按下去的时候,我就在后面看着!我怕他,我不敢拦着!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呐!”

顾丽妍捂住嘴,几乎要叫出声来。

这何止是始乱终弃,更是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心上人被亲生父亲杀害,连一声都不敢吭!

“可我能怎么办?”陈守成涕泪横流,额头抵着地面,“那是我爹!陈家就我一个儿子!我能去告他?让他砍头?让陈家绝后?芸娘,你原谅我,原谅我吧!”

他抬起头,望着那棵枯死的槐树,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这五十年,没一天好过!我拼命做糕,想把你的手艺传下去,我替你活着,替你享福……不,不是享福,是赎罪!你看,我把陈家糕铺做得这么大,名扬四方,这都是你的功劳啊……芸娘!”

顾丽妍听得心头火起,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忏悔,可仔细一琢磨,处处是替自己开脱。

他爹杀人,他见死不救,到头来却说“我能怎么办”?他把宋芸娘的手艺据为己有,靠这个发了家,却说这是“赎罪”?

真是无耻!

顾丽妍正想冲进去,院中忽然异变陡生。

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无风自动,干枯的枝条簌簌作响。空气里飘出一股甜得腻人的糕香,带着浓烈的血腥气,熏得人想吐。

陈守成惊恐地抬头,只见槐树下方的泥土诡异地翻涌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从地底钻出。

“不……不要过来!”他连滚带爬地后退。

一团模糊的白影缓缓升起,渐渐凝聚成一个女子的轮廓。她赤着双脚,白衣飘荡,面目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幽幽地泛着寒光。

顾丽妍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

一个冰冷的女声响起:“陈、守、成!”

陈守成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你爹把我按入井中,我挣扎呼救,你们见死不救!我沉入冰水,一点一点咽气,你们父子把我悄悄埋在这里…”白影飘近,异香扑鼻,“五十年!你用我的方子享尽荣华,你做的糕,每一块都沾着我的血。你竟然说……你在赎罪?”

“芸娘饶命!芸娘饶命!”陈守成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出了血,“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回去就给你立牌位,我散尽家财给你做法事,我….”

“立牌位?做法事?”芸娘的声音陡然凄厉起来,“我要你身败名裂!我要你父子恶行,大白于天下!我要这甜水镇的人都知道,他们吃了五十年的‘陈氏年糕’,是用一个无辜女子的冤魂蒸出来的!”

她伸出手,指向陈守成:“三天!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卯时三刻水井边,你当着全镇人的面,说出当年真相。否则….”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陈守成全家死绝。你第一个偿命!”

白影说完,骤然消散,那股浓郁的异香也随之退去。

陈守成瘫在地上,半晌不动弹。顾丽妍屏住呼吸,悄悄退走,一直跑回镇里才敢大口喘气。

原来宋芸娘的怨灵因陈家蒸制百年糕,大量汲取蕴含她怨气的井水,而力量大增,终于显形索债。

她不仅想要陈守成的命,更要一个迟到了五十年的公道。

那许掌柜和秦夫人呢?想必是当年路过井边,看见了什么,却装作没看见。

宋芸娘死前挣扎呼救,他们充耳不闻,事后也不作声。芸娘恨他们冷漠,见死不救。

第二天,甜水镇风平浪静。而陈家糕铺关了门,没人蒸糕,后院也没有蒸汽升起。镇上流言更甚,人心浮动。

有人说看见陈守成从镇外回来时脸色煞白,像见了鬼。有人说陈家出事了,陈老爷子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还有人偷偷议论,说那井里怕是真有古怪,以后不敢再打那井的水了。

第三天,陈守成还是没有露面。糕铺大门紧闭,有人去敲门,敲了半天也没人应。

第四天一早,天还没亮,顾丽妍就赶往井边。街上不少人都往镇西走,有人看见她,招呼道:“顾小姐,也去看热闹的?陈家说要在大井边宣布要紧事!”

顾丽妍点点头,跟着人群往前走。

男女老少把井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都不知道陈家要宣布什么事。

卯时三刻,陈守成出现了。

他头发凌乱,眼窝深陷,面色灰败,走路时脚步虚浮,全无往日红光满面的富态。

陈守成走到井边站定,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看到顾丽妍时,他微微一顿,随即惨然一笑。

“各位乡亲。”他声音沙哑干涩,“今日陈某在此,是要还一笔债。说一件……五十年前的旧事,一桩谋杀案….”

人群哗然,都震惊不已。

“五十年了。”陈守成的声音飘摇,“五十年前的腊月,就在这口井边,死了一个叫宋芸娘的女子…”

他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爹如何想把蒸糕的方子据为己有。如何把芸娘拖到井边按入冰凉的水中。

许掌柜和秦夫人路过,默不作声。他如何听着芸娘绝望的挣扎与呼救,却因为恐惧和自私,不敢动弹….

“……芸娘死后,我们把她的尸体埋到镇外废宅的槐树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对外说她偷了铺子的钱,跟人私奔了…我…”

他老泪纵横:“我用着她的方子,靠着她教我的手艺,把陈家糕铺做大。我以为荣华富贵能掩盖一切,时间能抹平所有。可我错了……芸娘她……回来了。”

他指着那口井,声音颤抖:“这井水里,有芸娘的怨!是我陈守成,是我爹,是我们陈家造的孽!”

人群像炸开了锅,惊骇愤怒,鄙夷恐惧,各种目光齐齐射向陈守成。几个当年可能隐约知晓内情的老人,羞愧地低下头去。

“陈守成!你真是枉为人!”

“你们父子,好毒的心肠!”

“难怪陈家的糕这些年总觉得味道不对,原来沾着血!”

“无耻之徒!”

………

唾骂声四起,陈守成面如死灰,浑身发抖,颓然地低下头,任由那些骂声砸在身上。

就在这时,井口忽然腾起一阵白茫茫的雾气。

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凝成人形。那股令人心悸的异香也随之弥漫开来,甜得腻人,腥得作呕。

“陈守成!”宋芸娘的白影显现,声音冰冷如霜,“你终于肯说了。”

陈守成抬起头,涕泪横流:“芸娘,我是真知道错了!你看,我都说了,我身败名裂了!你饶了我,饶了我吧!我愿散尽家财,余生吃斋念佛……”

“散尽家财?吃斋念佛?”宋芸娘的声音里满是悲愤,“陈守成,到此刻你还想着用钱财和虚妄的修行来了结?你和你爹,欠我的是命,是五十年的公道,是死后还要被你们污蔑的名声和清白!这些,你拿什么还?”

她环视众人,声音传遍井台:“你们今日听到了,我宋芸娘,非是偷盗私奔,我清清白白一个人,被陈家父子所害,冤沉五十年。今日,我要讨回这公道!”

她怒视抖如筛糠的陈守成:“我要你余生都活在这口井边,日日夜夜,对着我溺亡的地方忏悔!我要你家亲手所蒸的每一块糕,都带着永远洗刷不掉的罪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甜腻之下,是腐臭的良心!”

话音一落,芸娘挥手化出一道白光,猛地投入陈守成体内。

他惨叫一声,瘫倒在地,浑身剧烈抽搐。人群惊恐地后退。

宋芸娘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风中,那股异香也渐渐淡去。

陈守成疯了。

他从那天起就跪在井边,嘴里念念有词,时而哭,时而笑。有人凑近去听,听见他在说:“芸娘,我对不起你……是我懦弱……是我自私……你原谅我……”

家人把他抬回家,他又爬出来,跪到井边。再抬,他再爬。折腾了几天,家人也累了,只好由着他去。

陈家铺子还开着,换了陈守成的儿子掌勺。可他蒸出的糕,无论加多少糖,都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曾经门庭若市的糕铺,就这么败落了。

顾丽妍出钱安葬了宋芸娘的尸骨,古井里的那股异香彻底消失了,水又恢复了从前的甘甜。

一年后,春暖花开,甜水镇慢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人们经过桥头那彻底关张的陈家糕铺时,还是会唏嘘几句。井边那个疯癫的老人,成了镇上人互相警示莫要做亏心事的活例。

镇西头,顾记糕铺悄然开张。铺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

顾丽妍用自家后院的井水,融入自己的巧思,用心蒸出的糕清甜爽口,软糯适中。

先是左邻右舍来买,后来远一些的人也来。再后来,有人说顾家的糕比当年陈家的还好吃。顾丽妍听了只是笑笑说:“各有各的味道,不好比的。”

清明那天,顾丽妍起了个大早。

她蒸了一碟豆沙米糕,用竹篮提着来到镇西那口井边。陈守成还跪在那里,头发全白了,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顾丽妍走过去,陈守成浑浊的老眼望着她,忽然咧开嘴笑了:“芸娘,你来了?”

顾丽妍摇摇头没说话,来到井边。

她把米糕从篮子里取出来,摆在井沿上,又取出三炷香点燃了,恭恭敬敬地插在糕上。

“芸娘姐姐…”她轻声说,“不知道你能否听见。害你的人,已得报应。你的手艺,不该被埋没,更不该被玷污。愿你从此安息,早登极乐。”

忽然一阵清风拂过,那碟米糕上的热气盘旋起来,袅袅地转了几个圈,才缓缓散去。

陈守成喃喃自语:“芸娘,我对不起你……是我懦弱……是我自私……”

顾丽妍提起空篮子,慢慢走回去。顾记糕铺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有个年轻的媳妇抱着孩子,见了她就笑:“顾小姐,今天还有桂花年糕吗?”

顾丽妍笑着点头:“有,刚蒸的,还热着呢。”

她掀开门帘,走进铺子。灶上的蒸笼还在冒着热气,米香混着桂花的甜,弥漫了整个屋子。

井水依旧清甜,而顾记的年糕越做越好,渐渐成了甜水镇的新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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