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迎财记(好运)
贞观十二年,北风卷着雪粒子抽的人脸生疼,这样的天气,连最勤快的脚夫都缩在屋里烤火了。
官道上行人稀稀拉拉,都裹紧了棉袄埋头赶路。年关近了,任谁都想赶回家吃顿团圆饭。
离云中府二十里的长亭驿里,此刻挤满了避雪的行人。
驿站不大,三间正房带个马厩,平时只供官差歇脚,每逢风雪天气便会让人进来避寒。
“我看这雪,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驿站的老驿丞又往火盆里添了把柴,“各位要不就在此将就一晚?前头十里可没地儿落脚了。”
堂屋里或坐或站着七八个人,闻言面面相觑。
桌旁坐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正慢慢的喝着热茶。她一身靛蓝棉袍,外罩灰鼠皮的斗篷,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
“老伯,真没别的路了?”她闻言放下茶盏,
她叫柳明棠,在云中府开了三间布庄,今年生意不错,赶着回老家给爹娘送年礼。
怀里正揣着厚厚的一叠银票,不敢在荒郊野岭耽搁。
“有倒是有,得绕道走老君山,多走四十里。”老驿丞摇头道,“那山路险,前几日听说有赶车的连人带车翻下去了。”
众人听了,脸色更苦。
此刻角落里传来了孩子细弱的哭声,有位面色憔悴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女娃。孩子小脸冻得通红,正不住的抽噎着。
柳明棠连忙端来一壶热茶,递了过去,那妇人连忙道谢。
“这位娘子,孩子可是冻着了?”邻桌的老者也关切问道。他叫孙文谦,约莫六十岁上下,穿一身靛青棉袍,背个旧书箱,在邻县做教书先生。
妇人抬头,眼眶微红:“多谢老先生关心。小女前日着了风寒,本想赶回娘家……”她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
“我这儿有姜。”对面一个叫石勇的汉子开了口。他面色黝黑,手上满是老茧,在省城做工。
“刚在集上买的,分你些煮水给孩子驱寒。”
说着从包袱里掏出块老姜递过去。
妇人连声道谢,她自称秦月娘,丈夫早已病故,她带着女儿小草靠给人做些绣活维持生计。这次回家,是因兄嫂来信说阿娘病了。
“妹妹回家,应该该欢喜才是,怎么……”柳明棠话未说完,见秦月娘神色黯然,心中明白了几分,便住了口。
另一边坐着两个年轻人,穿藕荷色棉裙的那位背着书箱,一脸书卷气,是云中学府的学子苏念心。旁边穿褐色短袄的是她的邻居李大河,在城里酒楼做伙计,两人结伴回乡。
“这雪再下,怕是要困在此处了。”李大河忧心忡忡。他怀里揣着一年工钱,还有给瞎眼的老娘买的棉衣,可不能有闪失。
苏念心望着窗外漫天飞雪,轻叹:“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只盼雪早些停,能早日回家…”
正说着,驿站门被推开,又进来两人。
头前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裹着件锦缎棉袍,脸冻得发紫,一进门就嚷:“这天冷的!冻煞我也!”
后头跟着个精瘦老者,穿得单薄却神色从容,手里拄着根竹杖,杖头挂个酒葫芦。他进屋抖抖身上的雪,对老驿丞拱手笑道:“老丈,叨扰了。”
“两位,快请坐快请坐。”老驿丞忙招呼。
胖商人自称钱厚德,做药材生意,刚从北边收账回来。精瘦老者只说姓胡,是个游方郎中,云游至此。
外面雪越下越大,天渐渐黑了。
老驿丞点起油灯,堂屋里昏黄一片。外头风声凄厉,鬼哭狼嚎。
“看来今晚是真走不了了。”孙文谦叹道,“各位,既然有缘聚在此处,不若互相认识认识?长夜漫漫,也好打发时间。”
众人纷纷点头,于是围坐火盆边,各自说了来历。
说到为何急着回家过年,都各有各的苦衷。
柳明棠在外经商,已经好几年未归,心中惦念父母。
孙文谦的儿子在云中府衙当书吏,今年添了孙子,急着回去看看。
秦月娘的丈夫早逝,早先带着女儿投奔娘家,因兄嫂刻薄,无奈离开,这次是因阿娘病重才硬着头皮回去。
石勇是个木匠,攒够了聘礼,要回去娶青梅竹马的邻家姑娘春杏。
苏念心苦读三年,今年秋试得了女学头名,想早日回家告诉爹娘。
李大河老娘眼疾加重,他省吃俭用买了药,赶着送回去。
钱厚德今年生意亏了,收的账还不够填补窟窿,怕债主上门,想躲回老家。
胡先生云游四方,无家可归,走到哪儿算哪儿。
“哎…大伙儿都不容易啊。”孙文谦感慨,“这世道,谁不是为了一口饭在外奔波?”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众人都是一惊,这荒郊野岭,大雪封山,谁会来?
老驿丞提灯去开门,见门外站着个衣衫褴褛的白发老妪,拄着拐杖,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行行好……给口热汤吧……”老妪声音嘶哑。
老驿丞有些犹豫,这年头,骗子多……
“老人家快进来!”柳明棠却已起身,将自己的热茶端过去,“这么冷的天,您怎么一个人在外头?”
“您到这边来烤烤火,暖和暖和…”秦月娘连忙让出位置,招呼着老妪坐下。
老妪颤巍巍进来,接过茶碗咕咚咕咚喝下,暖和了些,才道:“老身年纪大了,走迷了路……”
“您家在哪儿?我们送您回去?”石勇热心的道。
老妪摇头:“不用不用……老身歇歇就走。”她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胡先生身上,“这位先生……可是郎中?”
胡先生点头:“在下略懂岐黄之术。”
“那……可否给老身看看?”老妪伸出枯瘦的手腕,“老身这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胡先生搭脉片刻,眉头微皱:“老人家脉象虚浮,气血两亏,需好生调养。我这有丸药,您先服下。”说着从怀里取出个小瓷瓶,
老妪服了药,脸色果然好了些,连连道谢。
钱厚德却在一旁嘀咕:“装得还挺像……这年头,什么骗子都有。”
声音不大,但众人都听见了。老妪身子一僵,垂头不语。
柳明棠瞪了钱厚德一眼,温声道:“老人家,天色晚了,不如今晚就在此歇下。”
老驿丞忙道:“后院有间柴房,虽然简陋,可总比外头强。”
老妪千恩万谢,由秦月娘搀扶着去了后院。
钱厚德冷哼一声:“我看那老太婆眼神飘忽,不像好人。”
“即便真是骗子,这冰天雪地,难道看她冻死在外头?”孙文谦正色道,“钱财身外物,善心不可无。”
钱厚德撇嘴,不再言语。
夜色渐深,众人各自找地方歇息。柳明棠和苏念心睡一间房,秦月娘母女睡一间房,孙文谦、石勇、李大河打地铺,钱厚德睡通铺,胡先生睡一间小房。
次日清晨,雪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官道被埋了尺余深,根本看不出路在哪儿。
老驿丞推开店门,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走?”
众人聚到门口,也都傻了眼。
“不行就绕道老君山吧。”柳明棠咬牙道,“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可老君山有落石……”李大河犹豫着道。
“那也比冻死饿死强!”钱厚德急道,
正争论着,后院传来老妪的声音:“各位,老身知道一条近路。”她拄着拐杖走来,精神比昨晚好了许多。
“近路?”
“往东三里有条山道,穿过‘仙人峡’,再走七八里就到云中府城外了。”老妪道,“那路险些,但比老君山近,也比官道快。”
“仙人峡?”孙文谦皱眉,“平日都少有人走,这大雪天……”
“老身愿带路。”老妪认真道,“各位对老身有恩,全当报答了。”
“我看行!”石勇一拍大腿,“总比在这儿干等强!我打头阵!”
“我也去。”秦月娘搂紧女儿,“早点到云中府,好回去看阿娘。”
最后除了老驿丞要守站,其余七人都决定跟老妪走。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上了路,雪深过膝,走得极其艰难。可那老妪看似老迈,却步履稳健,她在前引路,竹杖点地,竟在雪中开出一条道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见前方两山对峙,中间一道狭窄缝隙,上窄下宽,形似仙人侧影,此处正是“仙人峡”。
“就从这儿穿过去。”老妪嘱咐道,“大家跟紧,莫要走散。”
众人依次进入,那山缝内幽暗潮湿,头顶只有一线天光透下,照得积雪泛着幽蓝。
“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李大河嘀咕道。
“少说话,省点力气。”苏念心轻声道。
走到一半,前方忽然传来轰隆声响!
“不好!雪崩了!”石勇惊呼。
话音未落,大量积雪从两侧山壁滑落,瞬间堵死了去路!
“怎么回事?!”钱厚德尖叫,“老太婆!你带的好路!”
老妪却神色平静,转身看着众人,缓缓道:“各位莫慌…此路虽险,却有生机。”
“生机?生机在哪儿?!”孙文谦也急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正慌乱间,胡先生忽然道:“你们听!有水声..”
众人静下来细听,果然听见隐隐的流水声。
石勇摸索过去,在侧壁上发现一道裂缝,宽仅尺许,水声就是从里头传出。
他用力推了推,石壁纹丝不动。
“让开,我来试试。”钱厚德挤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小铁锤敲敲打打,发现某处声音空响。
“后面是空的!”他兴奋道,“有救了!”
几人合力,用石勇的凿子,钱厚德的铁锤,加上柳明棠随身的匕首,忙活了半个时辰,终于撬开空着的石壁。
后面果然是个洞穴,一股暖风扑面而来。
“有路!”众人欣喜万分,
老妪却摇摇头道:“老身就不进去了…这洞穴通向何处,老身也不知。各位……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一眨眼竟消失在雪中。
“这老太婆……搞什么鬼?”钱厚德嘀咕。
“别管了,先进去再说。”胡先生道,“总比冻死在这儿强。”
洞内十分宽敞,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竟是个巨大的天然洞厅!
顶部有裂缝,中央有潭温泉,热气氤氲。四周石壁爬满藤蔓,开着不知名的花儿,绚烂如春。
洞厅一侧有座石台,台上端坐着一尊石像。
是个方面大耳,笑容可掬的富态老者,他左手托着金元宝,右手持着玉如意,身上衣纹精致,栩栩如生。
“这是……财神像?”苏念心惊呼道,
众人围上去细看,见石像前有个香炉,炉中竟有香灰,像是常有人祭拜。
香炉旁还有块石碑,碑上刻着字:
“财神洞府,有缘者入。欲求财者,需过三试。一试本心,二试德行,三试智慧。三试皆过,财运自临。”
字迹苍劲,也不知何年所刻。
“财神洞府?”柳明棠眼睛亮了,“难道……真有财神?”
“装神弄鬼!”钱厚德却不信,“定是有人故弄玄虚!”
话音刚落,洞内忽然响起洪亮笑声:
“哈哈哈哈哈……既入我洞府,何不试试?”
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在洞中回荡。
众人骇然四顾,却不见人影。
“谁?谁在说话?!”李大河吓得腿软。
“吾乃本洞主人。”那声音道,“尔等既到此,便是有缘。可敢一试?”
孙文谦定了定神,拱手道:“敢问要试什么?”
“一试本心,二试德行,三试智慧。”声音答道,
几人忽然眼前一花,竟各自置身于不同幻境之中。
柳明棠发现自己站在绫罗绸缎堆成的山中,各色布料流光溢彩。
孙文谦见自己高坐明堂,门下学子如云,个个恭敬行礼。
秦月娘抱着女儿,看见亡夫含笑走来,说要接她们去过好日子。
石勇眼前是自己盖起的大宅院,青梅竹马的春杏穿着嫁衣,笑靥如花。
苏念心见自己金榜题名,跨马游街,风光无限。
李大河看见老娘眼睛复明,正笑着做年夜饭。
钱厚贯发现自己富贵之极,躺在一座金山上…
“这是你们心中所求,取眼前之财,即刻离去。或放弃眼前,继续试炼。”
幻境真实得可怕,柳明棠伸手就能抱起最时兴的苏绣,孙文谦一开口就有学子奉上束脩,秦月娘迈一步就能投入丈夫的怀抱……
“我……我选取财!”钱厚德第一个喊出来,他扑向幻境中那财宝,可抓起手中空空如也。
半盏茶的功夫,几人都回到洞厅,互相对视,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洞厅忽然剧烈震动,温泉翻滚,石壁开裂。一块巨石从洞顶坠落,直朝秦月娘母女砸去!
“小心!”石勇眼疾手快,扑过去将母女俩推开。自己却被碎石划伤了手臂,鲜血直流。
“石大哥!”秦月娘惊呼。
“没事……小伤。”石勇咬牙道,
话音未落,温泉中忽然涌出几条碗口粗的怪鱼,张着利齿扑向众人!
“快退后!”胡先生抽出竹杖,挡在众人前。他舞动竹杖,竟将怪鱼一一击退,动作矫健得不似老人。
怪鱼退去,震动却未停。洞顶裂缝扩大,更多石块坠落。
“这洞要塌了!”柳明棠惊呼,“快找出口!”
可来时的洞口已被落石封死,四周石壁坚硬,无处可逃。
“看那儿!”苏念心指着财神像后,“那里有条裂缝!”
可缝隙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快!秦娘子,你先带孩子过去!”柳明棠急道。
秦月娘却摇头:“柳掌柜,让老人家先走吧……”
“赶紧走!”她认真道,“我垫后!你们快走!”
时间紧迫,孙文谦率先钻进裂缝。接着是秦月娘母女、苏念心、李大河、胡先生、石勇。
轮到柳明棠时,洞顶一块巨石轰然坠落,正砸在裂缝口!
“柳老板!”众人惊呼道,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钱厚德扑过来推了她一把,自己被碎石砸伤了腿。
烟尘散去,柳明棠灰头土脸从石堆中爬出,竟毫发无伤。
“你……”柳明棠扶起钱厚德,满脸震惊。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梗着脖子道:“我钱厚德虽贪财……却还没到见死不救的地步……”
两人互相搀扶,艰难挤过裂缝。走了几十步,眼前竟是个更宽敞的石室!
室顶镶嵌着夜明珠,照得满室生辉。中央有张石桌,桌上摆着七只玉碗,碗中盛着清水。
声音响起:“这七碗水中,六碗为山泉,一碗为‘智慧泉’,饮之可开悟明智,财运自来。但只有一碗是真,其余六碗有毒。”
众人皆面面相觑。
“这……这怎么选?”李大河傻眼。
苏念心仔细观察,可七只碗一模一样,清水也毫无差别。
“会不会……根本没毒?”石勇猜测道,
“不可冒险。”孙文谦摇头,“此水定有玄机。”
胡先生忽然道:“比如….看看碗底!”
众人端起碗举高,只见每只碗底都刻着一个字,分别是:仁、义、礼、智、信、忠、孝。
“这是……”孙文谦若有所思,
“我明白了!”苏念心忽然道,“这不是让我们选水,是让我们选‘德’!七德之中,必有一德是解题关键!”
众人议论起来:“智慧泉嘛,当然是‘智’!”
“不对,刚才大家讲义气,这才逃过一劫。”
“仁者爱人,财神当喜仁心。”
…….
孙文谦沉吟道:“财神虽掌财运,却最重‘信’字。商无信不立,财无信不长。”
“孙老先生说得对!”柳明棠赞同,“我做生意多年,深知信誉才是最大财富。”
“那就选‘信’?”李大河挠挠头,
胡先生却摇头:“诸位且慢!你们看这七字排序,仁、义、礼、智、信、忠、孝。‘信’在第五,而试炼有三关,五为三之半,不合数理。”
“那该选哪个?”钱厚德忙问道,
胡先生拈须微笑:“三试财神,三为基数。七德之中,第三字是‘礼’。”
“礼?”
“《礼记》云:礼者,天地之序也。财神掌人间财运,也重秩序规矩。”胡先生道,“且我们七人,萍水相逢,却能以礼相待,共渡难关。这‘礼’字,正应了我们这段缘分。”
众人细想,觉得有理。
“那就赌一把!”柳明棠端起刻有“礼”字的玉碗,一饮而尽。
清水入喉,甘甜清冽。柳明棠喝完,秀眉未蹙:“没什么特别……”
话音未落,她忽然浑身一震,眼中精光闪动,似有所悟。
“柳姐姐?”苏念心关切的问道。
柳明棠这才缓缓道:“原来最大的财富,不是银钱,是路上肯与你共患难的人。”
她转头对众人拱手:“各位,此番若能平安出去,柳某愿将所赚之财,分三成资助贫苦女子学艺,让她们也能自立门户!”
话音刚落,室内忽然光华大放!
财神像竟缓缓站起,化作富态老者,他方面大耳,笑容可掬,左手托金元宝,右手持玉如意,与石像一模一样!
“财……财神爷!”众人纷纷惊呼,
财神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好!好!三试皆过,尔等皆是有缘人!诸位重义轻利,心善不贪,始终以礼相待,互相扶持。难得难得啊!”
“钱厚德……”财神捋须点头,“你虽贪财,却未失良知,最后关头能舍己救人,也算有救。罢了,便给你个机会。”
他袖袍一挥,七道金光分别没入七人体内。
“赠你们‘财运加持’。此后你们各凭本事,财运自来。但切记:德不配财,财必散。善不积福,福必消。诸位好自为之….”
金光闪过,财神的身影渐渐淡去。一道光门在石壁上开启。
“去吧…门外便是云中府城外。”财神的声音传来,“记住今日之得,莫忘初心……”
七人互相搀扶,步入光门。只觉寒风扑面,果然已站在云中府城外官道上。
回头看,身后是茫茫雪地,哪有什么山洞?
方才一切,如梦似幻。
胡先生对众人笑道:“我本是山中修行的一只老狐,受财神点化,下山考校人心。如今任务完成,也该回山了。诸位,还请善自珍重。”
说罢化作一阵青烟,消失不见。
几人叹息不已,在长亭分别,各奔前程。
柳明棠回到家中,与父母团聚,共享天伦。
年后开春,她重整布庄,凡店内雇工,女子优先。贫苦女子来学织染绣艺,分文不取,学成后可在店内做工,若想自开绣坊,她尽力扶持。
柳明棠亲自教她们认布料、学针法,还将自己多年经商心得倾囊相授。
自那以后,江南的绸,蜀地的锦,粤绣苏绣,只要她想找,总能找到门路。布庄生意翻了三番,她又开了五间分店,生意遍及几州。
年底算账时,管家笑得合不拢嘴:“东家,今年净利不少!”
柳明棠却将账本一推:“拿出三成设女子义学,铺子的所有人月钱翻倍。”
她望向窗外,想起秦月娘搂着小草的样子:“女子立世不易,能帮一个是一个。”
孙文谦回到家里,抱着胖孙子,乐得胡子翘。儿子在衙门当书吏,俸禄微薄,媳妇给人帮工,孙子又小,日子紧巴巴的。
他本想继续去邻县坐馆,谁知云中知府听说他德才兼备,亲自聘他为府学教授。
更奇的是,那年院试,他门下竟有八人中了秀才。知府大喜,给他加了束脩,又拨钱重修府学。
孙文谦名声大噪,上门求教的学子络绎不绝。他却来者不拒,贫富一视同仁,还常自掏腰包资助贫寒学子。
有富商送来百两谢师银,他摇头婉拒:“老夫教书育人,乃是是本分。这钱拿去给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买些纸笔吧。”
秦月娘拉着女儿小草,站在娘家门前。
她在这里长大,爹娘为了给哥哥娶媳妇,将她嫁给了病痨丈夫,她二十三岁守寡,带着女儿回娘家才住了几日,就受尽兄嫂白眼。
“娘,我们真要进去吗?”小草怯生生的问道,
秦月娘摸摸女儿的头,想起经历的一切,从心底生出的一股底气,我能行,我能给小草好日子。
她推开门,堂屋里兄嫂正和爹娘吃晚饭。
一见是她,大哥啪地放下筷子:“哟,还知道回来?娘病了大半年,不见你人影,这会儿倒来了!”
嫂子白了她一眼,爹娘也闷不吭声。
秦月娘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这是她没日没夜做绣活攒下的全部积蓄。
“爹,娘,这钱给二老看病。”她声音平静,“从今往后,月娘不再回来了。”
四双眼睛齐齐瞪大。
“你说什么?”张老娘颤声问。
“养不熟的白眼狼!”大哥气的拍了桌子,
“我不再是你们的女儿了。”秦月娘抱起小草,“二老养育之恩,这五两银子还清了。”
“你……你个不孝女!”秦老爹拍着桌子叫道,“你还有脸说这话!”
嫂子尖声道:“就是!娘白养你这么大!”
“这个家里有我的地方吗?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不是紧着你宝贝儿子,连他娶媳妇用的都是卖我的彩礼钱!你们有当我是女儿吗?既然如此,一拍两散,落个干净。”秦月娘将桌上的银钱一把夺回塞入怀中,她抱起小草,转身出门。
身后传来爹的怒骂,娘的哭泣,兄嫂的尖叫。
可她脚步坚定,再也没回头。
秦月娘带着女儿坐上了南下的船,船行半月,到了苏州。她租了间临河小屋,门口挂出“秦氏绣坊”的招牌。
起初无人问津,直到一日,一位富家小姐路过,见她绣的手帕精致,爱不释手。便买了几条。
半年后,秦氏绣坊的绣品成了苏州闺秀们争相收藏的雅物。她救济贫苦,周济四邻。
女儿改名秦丝月,也进了私塾读书。
石勇回到村里,用积蓄盖了三间瓦房,风风光光娶了春杏。婚后他想重操旧业,却苦无本钱。谁知县里大户要修祠堂,指名要他。
他的手艺本就好,这次更是如有神助。他设计的祠堂既大气又精巧,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铁钉,却比用钉的还结实。
雕的花鸟人物,栩栩如生,连府城的匠人都来看稀奇。
祠堂完工,大户给了双倍工钱。石勇名声传出,十里八乡都来找他做活。
一年后,他在县城开了间木器行,专做精细家具。春杏管账,夫妻俩同心协力,日子红红火火。
石勇收徒传艺,分文不取,只要求徒弟们踏实做人,精进手艺。逢年过节,还带着徒弟给村里孤寡老人修房补瓦。
村里人都说:“石勇这孩子,发财了也没忘本。”
苏念心回到家中,父母见她平安归来,喜极而泣。
次年朝廷开恩科,苏念心报名应试,三场考罢,被圣山钦点为探花。消息传来,云中府轰动!
苏念心入翰林院为编修,专司整理历代著作。她没有忘山洞中众人,写信给柳明棠,建议将女子义学推广全国。又上奏朝廷,请求在各府设立女学,让女子也能读书明理。
隆庆十四年,各府女学如雨后春笋。无数贫寒女子因此有了读书的机会。
李大河赶回家时,老娘的眼疾已重到几乎失明。他赶紧拿出买的药,可大夫看了摇头,说太迟了。可第二天,老娘竟说眼睛能看见光了!
经过半年调理,视力恢复了七成。李大河去了辞了酒楼的活计,用积蓄在镇上开了间小饭馆,取名孝心楼。他手艺好,待人实诚,用料实在,生意兴隆。
老娘在柜台帮忙收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饭馆每日都给镇上的孤寡老人送去三餐,年节时他还自掏腰包,给老人们做新衣,送年货。
钱厚德回家后,债主果然上门。他如实说了经历,求宽限些时日,他一定将债还上,债主们将信将疑。
谁知过了正月,他之前屯的一批冷门药材突然涨价,翻了十倍不止!他还清所有债务,还剩了不少。
经此一劫,他痛改前非。做生意再不敢投机取巧,说来也怪,他进的药材总是质量最好,渐渐成了云中府药材行的头把交椅。
他也学柳明棠,每年捐钱铺路,设义药堂,免费给穷人看病抓药。大家都改称他为钱善人。
隆庆十六年,腊月廿三。
云中府最大的宾悦楼里,二楼雅间有七个人围坐一圈,桌上菜肴丰盛,酒香四溢。
“这些年……真像做梦一样。”秦月娘感慨万千。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真丝缎袄,发髻上插着一支玉簪,气色红润,与当年那个憔悴的寡妇判若两人。
丝月长高了不少,穿着粉嫩的绸裙,正笑着坐在娘身边吃桂花糕。
“可不是。”石勇举起酒杯,“来,咱们先敬财神爷!”
众人举杯共饮,欢声笑语。
柳明棠笑着道:“女子义学收了二百多个学生,大家都能自力更生,挺直腰板过活了。”
孙文谦捋须微笑:“我那些学生,都以‘德才兼备’自勉,这才是教书育人的真谛。”
“我的绣坊扩到六十人了..”秦月娘眼中闪着光,“像我一样无依无靠的女子,如今都能自食其力,真好…”
石勇接过话说:“我今年最得意的是给府学修的藏书楼,全榫卯结构,不用一根铁钉。”
李大河嘿嘿直笑:“我那饭馆生意也好,今年在邻镇开了分店。老娘眼睛好多了,现在还能帮我穿针引线呢。”
苏念心已升任翰林院侍读,这次是特意告假回来,她笑道:“我在京城也听说了各位的事,柳东家、钱员外捐资助学,孙夫子桃李满天下,秦掌柜帮扶妇孺,石师傅技艺传扬,李掌柜救助孤寡……连圣上都夸云中府民风淳朴,人有所为。”
钱厚德起身,郑重向众人一揖:“钱某最该感谢诸位。若不是大家包容,财神爷也不会给我改过的机会。义药堂今年看了三百多号病人,分文未取。”
众人都笑着还礼,酒过三巡,孙文谦忽然道:“咱们几人得财神赐福后,虽都发了财,可这财……来的正当,用的也都得当。可见财神爷赐的不是横财,是‘正财’。”
“孙夫子说得对。”柳明棠点头,“真正的财运,是你赚钱的方式正不正当,用钱的心善不善良。”
秦月娘搂紧女儿,轻声道:“能按自己的心意活,不用再看人脸色,这才是最大的福气。”
众人纷纷笑道:“那咱们就祝大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酒杯碰在一起,清脆悦耳。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都洋溢着过年的喜气。
新的一年,祝大家财运亨通,身体健康。五福临门,鸿运高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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