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杜将军(下篇)
次日,她换上一身簇新的绸袄,带着蒋宝大摇大摆去了东街。
蘅记的门面不大,却收拾得整齐利落。柜台上摆着几只青花瓷坛,里头是各色酱料。
墙边立着几口大缸,盛着香菇木耳,各色笋干。梁上挂着金火腿腊肉、风鸡干鸭,飘着浓郁的腊香。
蒋姮儿正在柜台后拨算盘,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穿着身半旧的靛蓝袄裙,袖口卷着,露出一截匀净的小臂。
小周氏一迈进门槛,脸上就堆起笑。
“哎呦…我的姮儿!”她亲热地唤道,“你可叫娘好找!”
“这位夫人,”蒋姮儿抬头淡淡道,“找谁?”
“姮儿,你……”小周氏干笑道,“你这是跟娘置气呢?娘知道,当年是娘不好,说话重了些。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娘死了十九年了,”蒋姮儿的神色依旧平静,“你若是脑子不好,就去隔壁抓几副药吃。”
小周氏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蒋宝耐不住了,冲上前一掌拍在柜台上:“蒋姮儿!你他爹的别给脸不要脸!我娘好心好意来看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蒋姮儿冷冷道:“拍坏了柜台,要赔的。”
蒋宝气结,还要再骂,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四个年轻的后生从后院走出来,一字排开,立在蒋姮儿柜侧。
这些蘅记的伙计,个个膀阔腰圆,目光冷峻。
蒋宝的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小周氏狠狠瞪了蒋姮儿一眼,怒道:“好,好,你如今翅膀硬了,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她拽着蒋宝,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姮儿重新拿起毛笔,继续记账。
一个伙计凑近些,低声道:“蒋掌柜,那是……”
“不相干的人。”蒋姮儿头也不抬,“以后再来,不必请进,直接赶出去。”
伙计们对视一眼,齐齐应道:“是。”
小周氏开始在县里四处散布谣言,到处煽风点火,说蒋姮儿不孝忘恩、忤逆长辈。可蘅记的生意非但没受影响,反而越发红火。
清古县的商户们又不是傻子,蒋家那点陈年烂账,谁不知道?蒋富顺续弦之后,前头那位留下的闺女过的是什么日子,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
如今人家自己挣出了身家,继母又来攀扯,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谣言传了几天,见没人搭理,小周氏自己先偃旗息鼓了。
可蒋宝却不死心,他秀才没考上,铺子的生意被他折腾得七零八落,如今只剩下个空壳。赌坊的债再拖下去,他怕是要被人打断腿,眼前急需一笔银子来填窟窿。
于是又打起了那口樟木箱子的主意,他趁父亲酒醉,套出了箱子的下落。
原来当年蒋富顺悄悄把箱子转移到了城西一处老宅的地窖里。那老宅是蒋家的祖产,荒废多年,除了蒋富顺无人知道钥匙藏在哪里。
蒋宝费尽心机,偷出了钥匙。他一个人趁夜色去了老宅,摸进地窖,见到了那口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
箱子的铜锁锈死了,他不敢用斧子劈,怕劈坏了里头的财物。便打算把箱子抬走,先找个僻静地方藏起来。
可刚把箱子抬出地窖,迎面就撞上了四个举着火把的汉子。
都是是蘅记的伙计,为首的叫阿武,膀阔腰圆,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冷冷盯着他:“蒋掌柜料事如神,果然有人来偷东西。”
蒋宝脸色煞白,瘫倒在地。
次日一早,清曲县衙开堂,新任的林知县以清廉著称。
蒋姮儿递上状纸,状告蒋宝盗窃。称那口樟木箱子是她生母的嫁妆,当年她离家时便已失踪,如今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蒋宝被押上堂,面如土色。
那口箱子被抬上公堂,铜锁依旧锈死,原封未动。
林知县问蒋宝:“你为何偷盗此箱?”
蒋宝抖着嘴唇,支支吾吾。
“是……是我爹让我取的,”他灵机一动,“这箱子是我爹的东西,他让我取回来,我只是奉命行事!”
“你爹可曾出具手书?”
“没、没有……”
“可曾亲口嘱咐于你?”
“有、有!”蒋宝连连点头,“前几日亲口说的!”
林知县传蒋富顺上堂,他被人搀扶着上堂,跪在地上,像一截风干的朽木。
林知县问道:“蒋富顺,蒋宝声称是你命他取回樟木箱,可有此事?”
蒋富顺低着头,浑浊的眼睛盯着地上某处。
良久,他才哑声道:“没有。”
蒋宝霍然抬头尖叫一声:“爹!”
“我没有让他去取。”蒋富顺的声音很低,“那箱子……是亡妻留给姮儿的嫁妆。我..我没有动过,也不曾让人动过。”
蒋宝的脸彻底垮了,小周氏在一旁哭天抢地的大骂。
林知县又问蒋姮儿:“你如何证明此箱乃你生母嫁妆?”
“这是民女生母沈氏的嫁妆账本,上有当年三十六抬嫁妆明细。此箱为红酸枝木,长二尺四寸,宽一尺六寸,高九寸,铜锁为白铜錾花,锁面刻莲花纹。上面刻有母亲闺名华兰,请大人查验。”蒋姮儿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仵作上前查验,一一吻合。
林知县当堂宣判:蒋宝盗窃他人财物,且数额较大,判杖责四十,监禁一年。
那口樟木箱子,判归蒋姮儿所有。
小周氏在堂下尖叫着扑上来,被衙役架住,拖了出去。蒋宝被人按在长凳上,打的皮开肉绽,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蒋姮儿走到那口箱子面前,轻轻抚摸那锈死的铜锁。
箱子被抬回了蘅记后院,蒋姮儿独自坐在灯下,久久没有动作,她也没有钥匙。
当年母亲病重时,曾把一把小小的铜钥匙塞进她手心。她那年七岁,紧紧攥着那把钥匙,心慌意乱,便将它藏在了…藏在了哪里?
她闭上眼睛,拼命回忆。
她最后把它塞进了……城隍庙的神龛底下!
那神龛是母亲在世时供奉的,她去世后便无人打理,香火早就断了。
神龛底座有一条裂缝,手指刚好能探进去….
她没有耽搁,立刻出了门。城隍庙冷冷清清,神像依旧搁在那积灰的木架上。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跳,她跪在神像前,颤抖着从底座摸出一把小小的钥匙,又狠狠叩了几个头,转身就往回跑。
蒋姮儿气喘吁吁,将钥匙捧在掌心,齿纹与箱子的锁孔,严丝合缝。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箱盖缓缓掀开,没有金银田契,没有铺子的凭证。
只有满箱的石块,还有一封用油纸包裹的信。
展开信纸,母亲的字迹娟秀如昔:“吾儿见字如面。汝见信时,娘应已不在人世。勿悲,人固有一死,娘只是先去一步。
箱中无金银,因娘嫁妆早已变卖,充作蒋家周转之资。此事你父亦知晓,娘亦不曾怨。
所托非人,追悔莫及。
唯有一物,娘藏于箱底夹层。乃是吾家传沈记酱方,共一十二味,为沈家三代心血。此物只姓沈,娘未及将它传予吾儿,恐人心难测,只能留书相告。
姮儿,娘不盼你大富大贵,不盼你嫁入高门。娘只盼你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箱底夹层中的纸上用工整的小楷,抄着十二味酱料的配方。选豆蒸晒、制曲下缸、翻醅日晒、夜露……每一道工序都写得仔仔细细,有些字迹被水渍晕开了,想是母亲病中强撑着写就,写到一半,握不住笔。
信纸从蒋姮儿指尖滑落,她伏在箱沿,恸哭不已。
蒋姮儿用了三年时间,把纸上那十二道工序一道一道复原出来。选豆要东北的黄豆,粒大饱满。蒸晒要在三伏天,晒足七七四十九日。制曲用的是祖传的老曲种,是她在老宅废弃的酱缸底刮下来的陈年曲粉,薄薄一层,如获至宝。
第一缸酱开缸那日,蘅记后院香气冲天。
阿武抻着脖子往里瞅,咽了口唾沫:“蒋掌柜,这酱能尝不?”
蒋姮儿用竹筷挑了一点,递给他。阿武咂摸了半天,眼睛越来越亮。
“这味儿……这味儿……”他搜肠刮肚,憋出一句,“比醉心居的酱还香!”
蒋姮儿低头尝了尝,酱香浓郁,咸中带甜,后味是悠长的豆鲜。
可是…..还差一点。
母亲曾在方子末尾批了四个字:“火候,在心。”
她百思不得其解,又过了半年。
一日傍晚,她独自坐在后院,守着那口酱缸,忽然想起母亲病重时,她趴在母亲床沿,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姮儿,酱和人一样,急不得。”
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她挑了一点酱,再尝。
这一次,酱香在舌尖层层绽开,她放下竹筷轻轻道:“娘,女儿学会了。”
次年开春,沈记酱园正式开张。
蒋姮儿没有开铺子零售,她专给各州府城、县城的大小酒楼饭庄供应酱料。
她的酱好,价钱公道,从不以次充好。更重要的是,她守信用。
说好每月初五送货,风雪无阻,从不延误。
不出两年,几个州七成酒楼的酱料都由沈记酱园供应。府城的醉心居也成了她的老主顾,梁掌柜来信说,客人点名要吃沈记的酱,少了这一味,菜都不香了。
蒋姮儿把酱园开到了各地,她不再是当年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孤女。
她是沈记酱园的蒋老板。
隆庆十二年,春初,蒋姮儿带了一队人浩浩荡荡的去了城北。
城隍庙比她记忆中更加破败了,正殿的瓦片缺了半边,山门的匾额歪斜着,看着随时都要掉下来。
西配殿的窗纸全破了,风灌进去,发出呜咽的声响。那尊门神像依旧搁在木架上,积的灰更厚了。
蒋姮儿站在西配殿门口,久久没有迈步。
阿武在她身后,低声道:“掌柜的,这庙也太破了……”
“破了好。”蒋姮儿说,“破的时候,只有我来。”
她跨进门槛,走到门神像面前,轻声道:“杜将军,我来还愿。”
她伏在地上,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
神像沉默,垂眸不语。
她起身转向阿武,朗声道:“你去请知县林大人,就说沈记蒋姮儿,愿独资重修城隍庙。正殿配殿、山门廊庑,全部照旧制翻新。西配殿要单独扩出,专门供奉门神杜将军,我要给杜将军塑金身!”
阿武怔住了,咂舌道:“老天妈!掌柜的,这……这得多少银子……”
“你只管去请。”蒋姮儿道,“银子的事,不必操心。”
消息传出,连府城都轰动了,沈记酱园的蒋老板将清曲县的城隍庙推倒重建,殿宇规制比原来还大三分。
光是上等楠木就买了整整一船,琉璃瓦从景德镇定制,工匠请的是几州最有名的老师傅。
大家咂舌不已,有的人说她疯了,发迹了烧得慌。
她也不理会,只每日去城隍庙监工,从破土到上梁,从铺瓦到塑像,一砖一瓦都要亲自过目。
西配殿的图纸是她亲手绘制,她在纸上画了十几遍,总不满意,最后索性把阿武和工匠头叫来,口述:“殿门要朝东南,杜将军是守北门的,可这里不是北疆。朝东南,每天第一缕阳光能照进来。”
“供案要低一些,太高的供案,人跪着仰头看她,脖子酸。”
“长明灯不要搁在她头顶,搁在她手边,她生前是戍边的将军,习惯了掌灯守夜。”
……..
工匠头听着,眼眶渐渐红了。他做了五十年塑像,修过无数庙宇,供奉过无数神祇。
从没听人这样说过一尊神。
隆庆十四年,城隍庙重修竣工。
开光那日来了无数百姓,知县林大人亲自拈香,城隍庙威严肃穆,威仪赫赫。
众人散去后,蒋姮儿独自留在西配殿。
殿门朝东南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正落在那尊新塑的金身上。
面容是蒋姮儿亲手描的,只见她眉目舒展,唇角微扬,甲胄鲜明,腰悬长剑,威猛神勇!
供案很低,长明灯搁在她手边,灯芯是新续的,火苗稳稳地跳动。
蒋姮儿跪在蒲团上,把供品仔细的摆好。
一碟沈记的酱菜,一壶新酿的米酒,三炷清香。
“杜将军,”她轻声道,“庙修好了,往后你再不用再寄人篱下。”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跳,
“金身是新塑的,可脸是我描的。”她笑着邀功道,“杜将军威武!”
没有回应,她也不等回应。
她只是静静跪着,像很多年前那个雪夜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无家可归的孤女。
殿外传来脚步声,阿武在门口探头,压低声音:“掌柜的,该回了….善堂那边还等您看章程呢。”
蒋姮儿点点头,最后对着神像叩了一首。
“我得空再来看你。”她轻声道,起身走向殿门。
神像依旧沉默,可那盏搁在手边的长明灯,火苗忽然蹿高了一寸。
蒋姮儿在清曲县办起了蘅安善堂,她请了知县林大人做善堂的监院,在城东买下一座三进宅子,前院做诊堂,后院做居所,东西厢房分别收容无依的人和无家的幼童。
诊堂的郎中是府城请来的,不收诊金,药钱按成本算,实在拿不出的就赊着。
还请了先生来教识字,每日上半日课,下半日帮善堂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老人有人照料起居,一日三餐热汤热饭,逢年过节还有新衣裳穿。
善堂开张那日,有人问蒋姮儿:“蒋老板,您这善堂,一年要贴多少银子?”
蒋姮儿正蹲着给一个瘸腿的老妇人穿新棉鞋。她无儿无女,在街角乞讨了二十年。
蒋姮儿随口道:“没算过。”
“那您图什么呢?”
她把老妇人的裤脚理好,直起身。
“图个心安。”她说,“人活着不能只想着自己。”
多年前那个雪夜,她无处可去,没有一个地方愿意收留她。
是破败的城隍庙给了她一夜栖身之所。
是那尊无人供奉的门神像,给了她一条生路。
她如今守的,不是哪一扇门,是那些无门可进的人。
蒋姮儿给每个在善堂的孩子都取了名字。
女孩姓蘅,男孩姓安。
蘅字辈排到忠、勇、仁、义。
安字辈排到勤、俭、诚、朴。
大家都笑着说:“蒋老板,您这是把孩子当亲生的养。”
她确实把他们当亲生的养,教他们读书认字,做事做人。也不指望他们将来报恩,只希望他们长大后,能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
就像母亲希望她成为的那样。
蒋家彻底败了,自从蒋宝从监牢出来,整个人瘦脱了形。他欠赌坊的债利滚利,把蒋家最后的田产赔进去才算填平。
小周氏急火攻心,中了风,半边身子瘫了,每日歪在床上流涎水。
蒋富顺整日整夜地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就那么干熬着,熬一天算一天。
蒋宝知道蒋姮儿发了财,修了城隍庙,还办了善堂,眼珠子又转了起来。
他雇了一辆驴车,把瘫在床上的小周氏搬上车,又硬拖着蒋富顺,一家三口浩浩荡荡往东街去了。
驴车停在沈记酱园门口,蒋宝跳下来叉着腰,扯开嗓子喊:“蒋姮儿!你出来!你有钱修庙办善堂,没钱养爹?爹快病死了,你管不管?”
街上渐渐聚起看热闹的人,蒋宝越发来劲,把瘫在车上的小周氏往前推了推,又拽着蒋富顺的胳膊,让他站在最显眼处。
“大家评评理!这可是她亲爹!她亲爹病成这样,她连门都不让进!”
人群窃窃私语,
这时,蒋姮儿走了出来。她穿着粉荷色袄裙,发髻别着几只银簪。容颜丰润,通身贵气。
她的目光落在低着头的蒋富顺身上,
“姮儿……”他艰难的开口道,“爹……爹来看看你……”
蒋姮儿身后,八个伙计面无表情,往那儿一站,便是一堵沉默的墙。
蒋宝的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你、你们想干什么?”他色厉内荏,“我告官去!”
“蒋宝,”她朗声道,“你赌钱输了一万七千两,把蒋家最后一百亩田产押给了万利赌坊。你娘的中风是你问她要银子,她不肯给,你推她撞在桌角上。”
蒋宝的脸刷地白了:“你!你胡说……”
“蒋家老宅两年前被你抵押出去,押了三千两。你不敢告诉爹,更不敢告诉你娘。你在赌坊里输了两千两,剩下的去喝花酒了,我说的对吗?“
蒋宝的腿开始发抖,小周氏歪在车上,嘴巴一开一合,发出“嗬嗬”的气声。
“至于你,”蒋姮儿依旧平静,“你进门那年,我才七岁。到我离家之前,你克扣我的月钱一共一千五百两。这些我都记得,不必还,我也不要了。”
小周氏的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蒋姮儿最后看向蒋富顺。
“爹…”她轻声唤道,“娘的嫁妆都去哪了,你心里最清楚…这些年,你扪心自问,你待女儿如何?你有今天,罪魁祸首是你自己….”
蒋富顺浑身一震,他张着嘴,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渗出泪来。
“姮儿……爹….对不起你….”
蒋姮儿笑了笑,淡淡道:“送客。”
阿武带着伙计上前,蒋宝拖着小周氏的驴车,灰溜溜地走了。
蒋富顺走得很慢,佝偻的背影像一截被虫蛀空的老树桩。
蒋姮儿脊背挺得笔直,目送他走远。
又过了两年,沈记酱园的生意越做越大,她的酱成了南北商贾争相采购的名品,每年光是固定的供货订单,就够她吃用不尽。
她在东街置了一座三进宅子,把酱园总号安在宅子临街的门面里。
她的窗边搁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那口樟木箱子,箱子里收着母亲的信。
她将钥匙穿了红绳,挂在脖子上,贴身藏着。
空闲之余,蒋姮儿都会去城隍庙。带上一碟沈记的酱菜、一壶新酿的米酒,还有三炷清香。
杜蘅依旧穿着那身鲜亮的甲胄,按剑,扶带,垂眸不语。金身泛着温润的光,唇角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隆庆十六年,清曲县大旱。
入夏以来滴雨未落,田地龟裂,河水断流。知县林大人日日率众祈雨,城隍庙香火鼎盛,门槛几乎被踏破。
蒋姮儿从府城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城隍庙,西配殿依旧安静。
祈雨的人都在正殿,这里只有她一个。
“杜将军,”她燃香轻声道,“今年旱得厉害,百姓都来求城隍爷了,你也帮忙说说呗….”
神像不语,燃尽的香灰落在香炉里,堆成细细的一小撮。
“拜托拜托….”她还在小声嘀咕着,“下雨吧…”
门外忽然起了风,穿过敞开的殿门,拂过她的发鬓。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跳,窜得比平时高了三寸。
她扭头望着天边慢慢涌起的云层,风里蕴含湿润的水汽。
“杜将军,”她笑着望向神像,“你还是这么嘴硬….”
殿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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