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地龙吟(上篇)
巴蜀地界有个青泥镇,镇子依山而建,四周是连绵的丘陵。
此地土质细腻如脂,烧制的陶器温润如玉,远近闻名。
每年开春,镇上都会举行祭土大典,感谢上苍赐予这能养活全镇的膏腴之土。
这年惊蛰未到,连绵的春雨却下了整整七日,水位暴涨,浑浊的河水冲刷着两岸,露出河床深处的土层。
这天清晨,镇东头陶窑的老师傅彭三立去河边查看水情时,发现塌陷处裸露的泥土里竟泛着金光。
他用锄头小心刨开湿泥,呼吸顿时一滞。
有一块巴掌大的青黑鳞片,表面有天然的云纹,入手温润。鳞片边缘还连着些暗红的筋膜,像是从什么活物身上脱落下来。
“这是……龙鳞?”彭三立手一哆嗦,险些将鳞片丢了出去。
他不敢声张,将鳞片揣进怀里,匆匆回了镇上。路过陶然茶肆,被掌柜孙二楼瞧见了异样。
“彭师傅,你这是怎么了….这一大早的,见鬼了?”孙二楼倚着门框打趣道。
彭三立支吾两句就想走,谁知怀里的鳞片却滑了出来,“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孙二楼眼尖,几步上前捡起,入手也是一惊:“哎呦,娘啊!这…这是什么宝贝?”
茶肆里早起吃茶的几个客人都围了过来,鳞片在众人手中传看,啧啧称奇。
“该不会是河龙王褪的鳞吧?”
“龙鳞哪有这么小?”
“我看像古玉……”
…….
七嘴八舌间,镇上唯一的老秀才李文瑾踱步进来。他须发花白,脸色红润,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手里总捧着本书。
见众人围观,接过鳞片端详片刻,眉头渐渐锁紧。
“这非金非玉,亦非鳞甲……”李文瑾沉吟道,“倒像是……地龙蜕。”
“地龙?”众人面面相觑,“蚯蚓?”
周文瑾神色凝重:“古书有载,地龙乃土中灵物,千年化蛟,再千年成龙。其蜕如鳞,色青黑,触之温润,有腥气。”他凑近闻了闻,“此物确有一股子土腥味…”
彭三立忙问:“那这……是好是坏?”
“祸福难料。”李文瑾摇头,“地龙蛰伏于地脉深处,非大动静不出。如今惊蛰未至,地龙先蜕,恐是地气有变。”他望向窗外雨幕,“这场雨,下得蹊跷…”
谁知镇南齐大娘家的菜地,一夜之间,整片菜畦被拱得乱七八糟,像是被巨大的犁耙翻过。
接着是镇北刘铁匠的院子里,地面隆起数道土垄,坚硬如铁的石板竟被从下至上顶得龟裂。
最骇人的是那些翻涌的土垄旁,有一道道蜿蜒如巨蟒爬行过的痕迹,宽逾尺许,深陷泥中。
青泥镇上。人心惶惶。
过了几日,陶然居的老板林三娘正指挥伙计擦拭门窗,忽见官道上远远走来一位女子。
她身着紫色襦裙,背负行囊,头戴竹笠。虽风尘仆仆,却无半分疲态。
行至客栈前,她摘下竹笠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
“老板,住店。”女子声音清越,口音带着些北地腔调。
林三娘赶忙迎上笑道:“客官快请进!敢问如何称呼?”
女子点头,递过一块碎银:“我叫甄漓,上房一间,先住五日,烦请再备些热水茶饭。”
“好嘞!”林三娘收了银子,高声唤道,“福贵,带这位姑娘去二楼雅间!”
名叫福贵的小伙计殷勤引路,她的目光落在柜台旁墙壁悬挂的一幅老旧舆图上。
“怎么,甄姑娘对地图感兴趣?”林三娘笑问。
甄璃微笑道:“我初来贵地,想熟悉周遭环境。听闻青泥镇的陶器很是有名,特来见识一番。”
“那您可来对时候了!”林三娘来了兴致,“再过十日便是祭土大典,到时候全镇老小都要去土地庙祭拜,可热闹了!祭典后还有陶器市集,各地的客商都会来呢。”
甄漓微笑颔首,随福贵上楼。
她放下行囊,见窗外正对着青泥河,河水虽已退去不少,但仍显浑浊。
河对岸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在暮色中如伏兽脊背。
她从行囊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在桌上摊开。
地图绘制精细,标注着巴蜀各地的山川河流,其中青泥镇的位置被朱砂圈出,旁注一行小楷:“地脉交汇,土灵活跃,疑有地宝。”
她是地舆司行走,地舆司直属朝廷,司职堪舆风水、勘探地脉、记录各地异象。沈璃此行正是因司中观测到巴蜀地气异常,特来查探。
“地龙蜕鳞……”她沉思片刻,想起入镇前在茶肆听到的议论,“若真是地龙,这般躁动,必是地脉有变。”
子夜时分,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似春蚕食叶,又似细雨润土。
甄漓悄然起身,从窗缝望去,只见地面的泥土正缓慢蠕动隆起,形成一道道蜿蜒的土垄,向着镇外丘陵方向延伸而去。
土垄过处,石板拱起,墙根出现裂缝,仿佛地下有庞然巨物正在迁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土腥气,带着类似铁锈的甜味。
甄漓眉头紧锁,她纵身跃下,落地无声,远远跟在那些移动的土垄之后。
土垄出了镇子,直入丘陵深处。沈漓施展轻功,如夜鸟般在树影间穿梭。
追了约莫三里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谷地,谷中泥土翻涌如沸,数十道土垄在此汇聚。
甄漓瞳孔微缩,只见谷地中央的泥土拱起一个巨大的土包,高逾丈许,缓缓蠕动着。
表面不时有青黑色的鳞片翻起隐没,那些鳞片与彭三立捡到的如出一辙。土包周围密密麻麻围满了蚯蚓,粗如儿臂,长逾数尺。
土包忽然剧烈颤动,从中裂开一道缝隙,探出一颗似蛇非蛇的头颅,它无目无鼻,只有一张环状口器,密布细碎的突齿。表面覆盖着青黑鳞片,两根肉须从顶端伸出,缓缓摆动。
竟然是条巨大的地龙!
见此情形,甄漓也不再隐匿,大方的从树后走出,拱手道:“晚辈甄漓,误入宝地,惊扰前辈,还请见谅。”
它的声音低沉浑厚,如大地闷响:“地舆司….地舆司的人……终于来了。”
甄漓心中一震:“前辈知道地舆司?”
“百年前……有个叫袁天罡的老道……来过…”地龙的声音缓慢而厚重,“他说……此地乃巴蜀地脉‘眼位’之一……让我守护地脉平衡……作为回报……许我族类在此休养生息,我能得正果飞升….”
甄漓想起司中典籍确有记载,百年前司正袁天罡曾巡游巴蜀,梳理地脉,平息数处地气紊乱,原来青泥镇便是其一。
“既是约定,前辈如今为何躁动不安,惊扰百姓?”甄漓不解的问道。
地龙的肉须剧烈摆动:“约定?人何曾守约!”它声音中带上怒意,“当年袁天罡许诺……此地方圆百里……为我族净土……人不得深挖改道、不得以污秽之物污染地脉……可如今呢?”
它身躯蠕动,从土包中又探出一截,露出身上数道狰狞的伤疤,有些深可见骨,流出暗金色的液体。
“镇西开的石灰窑……窑水渗入地下……灼伤我子孙无数……镇南建了染坊……毒水入土……地脉染污……还有那些陶窑!”地龙怒道,“为取青泥……深挖不止……已触及我族巢穴……更有人……伤我蜕身……”
甄漓默然,她一路行来,确实见到镇西的石灰窑黑烟滚滚,镇南染坊将五颜六色的废水排入河沟。
至于陶窑,青泥镇以陶为生,取土挖泥本是常态,但若真如地龙所说已挖到其巢穴附近,便是人早已越界了。
“前辈息怒!”甄漓诚恳道,“晚辈此来,正是为调解此事。还请前辈暂息雷霆,容我与镇上百姓沟通一二!”
地龙沉默良久,缓缓道:“我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若他们仍不知悔改……”它身躯一震,整个谷地随之摇晃,“我便引动地脉,让这青泥镇重回洪荒!”
话音刚落,地龙又缩回土中,那些巨型蚯蚓也纷纷钻入地下。
片刻后谷地恢复平静,只余翻涌的新土。
甄漓站在月光下,神色凝重。
三日,她能说服一镇之人吗?
次日一早,甄漓下楼用早饭。客栈大堂里已坐了几桌客人,都在议论昨夜的怪事。
“听说了吗?李铁匠家的院子,地面又拱起来了,这次连水井都塌了半边!”
“齐大娘哭了一早上,说菜地全毁了……”
“李秀才还说,这是地龙翻身,大凶之兆啊!”
正说着,彭三立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对林三娘道:“三娘,李秀才在吗?我有要紧事找他。”
林三娘朝后院努努嘴:“在书房呢。”
彭三立匆匆去了,甄漓若有所思,缓步踱到通往后院的廊下。书房门虚掩着,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不止一片,河岸塌陷处又露出几片,都连着筋络,像是活剥下来的。”彭三立惊恐的道,
“造孽啊……”李文瑾叹息,“地龙蜕鳞,如同凡人剥皮,其痛可知!难怪它震怒不已…”
“现在怎么办?镇上人心惶惶,周华甾那几个奸商,已经商量着要去请道士作法,驱妖除魔了!”
“胡闹!”李文瑾提高声音,“地龙乃地脉之灵,岂是寻常妖物?驱之不得,反招大祸!”
“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镇子被毁啊……”
甄漓轻叩门扉,屋内猛的一静,李文瑾的声音传来:“何人?”
“在下甄漓,有事请教先生。”
李文瑾见是她,有些诧异:“姑娘是……”
“我乃地舆司行走,前来查看此地脉异动。”她亮出腰牌,“我昨夜目睹地龙真身,特来与先生商议化解之法。”
李文瑾接过仔细查看,心中一惊,连忙拱手道:“甄大人,快请进!”
彭三立立刻侧身请甄漓进屋,屋内四壁书架,堆满古籍。桌上摊开的布包,里面赫然是三片筋络宛然,鲜血淋淋的鳞片,似在微微颤动。
甄漓细细看过,沉声道:“确是地龙蜕鳞…地龙有言,人污染地脉,深挖巢穴,更伤其蜕身,违约在先。它给了三日之期,若不知悔改,便要引动地脉,倾覆此镇。”
李文瑾跌坐椅中,面如死灰:“果然……果然触怒了地灵……”
彭三立急道:“大人!你既能与地龙交谈,可能给我等说说情?镇民本是无意啊!”
“无意便可免责?”甄漓皱眉道,“地脉污染,生灵涂炭,地龙一族已受重创。为今之计,只有关闭石灰窑和染坊,尽力整治污水。划定禁挖区,不得再深入。全镇百姓致歉,承诺永不再犯。”
“这……”彭三立为难,“石灰窑是周老爷家的,染坊是钱掌柜的产业,让他们关了,等于断了财路,怕是不易。”
李文瑾沉吟道:“事关全镇安危,财路再重,重不过人命!老夫这就去联络镇上耆老,共商对策。”
正说着,前堂传来喧哗。三人赶到堂前,只见以茶肆掌柜孙二楼为首,聚了十几条汉子,个个手持棍棒锄头,情绪激昂。
“李秀才!彭师傅!你们都在!”孙二楼高声叫道,“乡亲们商议了,不能坐以待毙!咱们这就去请青云观的玄真道长,开坛作法,收了那妖物!”
“胡闹!”李文瑾厉声道,“地龙乃地灵,非妖非魔,岂是道法可收?激怒了它,全镇遭殃!”
“那你说怎么办?”一个黑脸汉子嚷道,“等着它把镇子掀了?我家的院墙昨夜塌了一半,再这么下去,房子都要倒了!”
“就是!人还能让虫子欺负了?”
…….
群情激奋,躁动不安。沈漓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稍安勿躁,地龙已与我约定,给我们三日时间解决此事。若动用武力,它即刻引动地脉,到时山崩地裂,绝非几堵院墙可比,切莫轻举妄动,否则伤及自身,神仙难救!”
孙二楼疑惑的道:“姑娘是?”
“地舆司行走,甄漓。”她拿出腰牌,只见上刻山川云纹,中有“地舆”二字篆书。
地舆司的名头,普通百姓或许不知,但孙二楼走南闯北,也略有耳闻,知道是朝廷专司风水的衙门,当下气焰消了几分:“原来是甄大人……那依大人之见,该如何解决?”
甄漓将地龙的要求复述一遍,众人听完,炸开了锅。
“关窑?我一家老小都靠石灰窑吃饭!”
“染坊关了,我那些雇工喝西北风?”
“禁挖?不挖青泥,咱们青泥镇靠什么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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