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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地龙吟(下篇)


争吵声几乎掀翻屋顶,甄漓待声音稍歇,才缓缓道:“敢问诸位,是眼前的财路重要,还是子孙后代能在此安居重要?”

她指向窗外青泥河,言之凿凿:“这河水已泛异色,鱼虾绝迹!再放任污染,不出十年,此地水土皆毒,莫说制陶,连饮水都成问题。地龙震怒,不过是预警,真正毁掉青泥镇的,不是地龙,而是贪婪短视!诸位大多从祖辈就在此地居住,可曾考虑过后代子孙?难道要全镇人都死绝才甘心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不少人都沉默了。

李文瑾趁机道:“甄大人言之有理!老夫提议,今日午后,在土地庙前召集全镇大会,共商对策。地龙给三日之期,时间紧迫,不能再拖了。”

孙二楼等人虽不情愿,但见周文瑾和地舆司的人都这般说,也只得同意。

人群散去后,李文瑾对甄漓深施一礼:“多谢大人仗义执言!只是想说服全镇,恐非易事…”

甄漓掷地有声地道:“甄某尽力而为,地龙之怒,绝非虚言。旦夕祸福就在一念之间!”

午后,土地庙前人头攒动,几乎全镇的人都来了。庙前的空地上搭起木台,甄漓,李文瑾、彭三立以及镇上几位有头脸的耆老都坐在台上,台下黑压压一片。

李文瑾先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台下顿时哗然。

“地龙?真有这种东西?”

“难怪最近怪事连连……”

“要关窑关坊?凭什么!”

…….

石灰窑主周华甾第一个跳出来,他鹰钩鼻,一双小眼透着阴鸷:“李秀才,你读书读傻了?!我家石灰窑养活了镇上百十户人家!你说关就关?那些雇工你来养?”

染坊掌柜钱满仓也阴阳怪气道:“就是!就是!咱们染坊的布料卖到成都府,一年纳税银几千两,说关就关?官府答应吗?”

……..

甄漓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周老爷,钱掌柜,敢问二位,石灰窑的废水排往何处?染坊的颜料残渣如何处理?”

周华缁眼皮一翻,冷哼一声:“排进河沟呗,还能去哪?总不能我喝了吧!”

钱满仓讪讪的道:“埋…埋在地里……自然就分解了。”

“排进河沟,污染水源。埋在地里,毒害土壤。”甄漓声音清冷,“二位可知,地龙一族,已因这些污水毒渣死伤数百?地脉污染,方圆百里内,草木渐枯,虫鸟绝迹。再这般下去,青泥镇将成死地!”

她怒视二人,朗声道:“你们这些奸商!想死可以自行了断!周华缁你回去把脑袋插进污水呛死自己,钱满仓你把颜料吞进肚子里毒死了也罢….”

“可镇上的百姓还要谋求一条生路,地龙给的三日期限,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三日后,若不见改变,它会引动地脉,山崩地裂,到时莫说窑坊,整个镇子都将不复存在!”

台下顿时鸦雀无声,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甄大人说得对…”

众人望去,镇上最年长的吴太公站起身来,颤巍巍地道:“老朽还记得,六十年前,青泥河清澈见底,鱼虾肥美。两岸土地,那真是插根筷子都能发芽….如今呢?河水泛黄,鱼虾绝种,地里庄稼一年不如一年。”他老泪纵横,“咱们这是在吃子孙饭,断后代路啊!”

老人一番话,触动了许多人。不少人低头不语,更多人则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彭三立心一横:“我提议!石灰窑、染坊必须整治。污水需经沉淀过滤,不得直排。至于禁挖区……”他看向台下众多陶工,“咱们可以划定范围,只在浅层取土,绝不深挖。镇外有片红土坡,土质虽稍逊,但也能制陶,可做替代。”

陶工们议论纷纷,青泥是制陶上品,换用红土,陶器品质必然下降,价格也会受影响。

甄漓适时道:“诸位不必忧心,地舆司可引荐官窑匠师,传授红土精炼、釉料改良之法,助青泥镇转型。另外我可上奏朝廷,为青泥陶器争取‘贡陶’资格,开辟新销路!”

这话一出,大家的眼睛都亮了。贡陶若成,那可是金字招牌!以后吃穿不愁了!

周华缁和钱满仓仍不甘心,气的脸红脖子粗,但见大势已去,只得咬牙道:“整治可以,但需时间,三日绝对不够!”

“地龙那边,我去交涉。”甄漓冷冷道,“但需立下契约,承诺三日后开始整治,一月内完成。否则我将上报地舆司,对阳奉阴违的商贾以‘污染地脉、危害民生’论处,全家获罪,绝不轻饶!”

两人脸色涨成猪肝色,不敢抬头,连连点头作揖。

“还有,在每年祭土大典上,增加祭地龙的环节,全镇老小须得诚心忏悔,立碑为誓,永不再犯!不然祸事降临,追悔莫及!”

众人纷纷点头,大会从午后开到日暮,终于拟定最终章程。

镇上全部的石灰窑和染坊立即着手整治,划定镇西丘陵为禁挖区,立界碑。

三日后的祭土大典,增加祭地龙仪式。

当晚她再赴谷地,如实相告。

地龙沉默许久:“我的族群每日都在死去…”

“晚辈明白。”沈漓取出一个玉瓶,认真道。“这是地舆司秘制的‘净土丹’,以草木之物炼制,可中和土中毒素。虽不能根治,但可暂缓伤痛。”

地龙伸出一根肉须,卷起玉瓶,送入土包深处。片刻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确有效用!多谢….”

“前辈客气。”甄漓诚恳道,“污染地脉,是人之过!还望前辈宽限些时日,容我等弥补。”

地龙沉吟:“既如此……我暂息雷霆。但有一事,你需助我。”

“前辈请讲。”

“我蜕鳞受伤处……有污毒渗入,伤口难愈。”地龙缓缓道,“需以纯净地脉之水清洗,辅以阳气疏导。地脉之水,我可自取,但阳气疏导……需借人之手。”

甄漓心中一动:“晚辈修习的‘地元功’,正可引动阳气,或可一试。”

地龙肉须轻点:“明夜子时,你来此处为我疗伤。作为回报……我可告诉你一处地下陶土矿脉,品质不逊青泥,且开采不会伤及地脉。”

甄漓大喜,拱手道:“多谢前辈!”

次日,她正在客栈房间准备疗伤所需。李文瑾忽然来访,他气的胡须倒竖:“周华甾和钱满仓反悔了!这两个奸商今早聚了一帮人,说整治花费巨大,要全镇摊派!”

他气得浑身发抖:“还煽动说,地龙之事纯属子虚乌有,是咱们几个编出来夺他们产业的!”

甄漓眼神一冷:“人在何处?”

“在周家最大的石灰窑,聚了不下百十人。”

……

石灰窑在镇西三里外,黑烟滚滚,甄漓还未走近,便闻到刺鼻的气味。

窑前空地上,周华甾正唾沫横飞,大肆鼓动百姓:“乡亲们!什么地龙,都是李秀才和那个甄大人外编的谎话!就是想逼着关了咱们的窑坊,好让官府来接管,从中渔利!”

钱满仓在一旁帮腔:“就是!咱们祖祖辈辈在此烧窑开坊,从没听过什么地龙!昨夜我请青云观道长看了,说是寻常地动,做个法事就能平息!”

工人们将信将疑,议论纷纷。

甄漓排众而出,冷冷道:“两位既不信地龙,可敢随我去个地方?”

周华甾一愣:“去哪?”

“地龙巢穴。”她淡淡道,“亲眼看看,你们排出的污水废料,是如何灼伤地灵,毒害生灵的!”

周华甾脸色微变,仍强作镇定:“胡…胡说八道!哪有什么巢穴!”

“不敢去?”甄漓扫视众人,“那便是心中有鬼。诸位,为何近年来窑上工友多患咳喘之疾?为何附近农田减产,河鱼绝迹?”她提高声音,“皆因这窑中废水废气,污染水土!长此以往,不出十年,诸位子孙将无地可耕,无水可饮!”

一个老窑工颤声问:“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甄漓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朗声道:“此乃‘地气镜’,可照地脉之气,诸位请看。”

她将铜镜对准石灰窑方向,默运玄功。镜面泛起微光,渐渐显像。镜中窑厂下方地脉呈现污浊的暗红色,如溃烂的伤口,丝丝黑气从中渗出,蔓延向四周。而黑气所过之处,地脉原本的光泽迅速黯淡。

“这、这是……”工人们目瞪口呆,

“这便是地脉受污染之象。”甄漓沉声道,“地脉如人体经脉,污染如毒瘤。毒瘤不除,经脉阻塞,最终全身溃烂而亡!地脉若亡,此地便成死地,万物凋零。”

周华甾面如死灰,哑口无言。

钱满仓却仍嘴硬:“一面破镜子,谁知是不是妖术……”

忽然地面震动,众人站立不稳,惊叫连连。窑厂后方的洼地是废水汇聚之处,只见泥土翻涌,从中钻出数十条巨型蚯蚓,在污水中痛苦翻滚,身体多处溃烂,流出暗金色的体液。

甄璃叹息:“这便是地龙子孙,受污水所害,濒临死亡…”

忽然废水中喷出黏液,精准无比的射中周华甾和钱满仓,两人哭哀嚎着倒地翻滚,浑身皮肤瞬间溃烂流脓,不到片刻功夫已然变成两滩血水。

“天哪!遭报应了!!”众人吓得连连后退,

甄漓这才取出净土丹,捏碎撒入水中。丹药遇水即化,泛出淡淡光晕。蚯蚓们这才渐渐平静下来,缓缓钻回土中。

不少商户吓得面无人色,朝着洼地连连磕头:“地龙爷爷饶命!小人太贱了!我知错了!知错了!”

甄璃声音沉痛:“整治窑坊,非是断大家生路,而是为子孙后代留条活路。地舆司已承诺引荐匠师、争取贡陶资格,绝不食言!只要大家齐心,青泥镇会有更好的出路。”

大家沉默许久,一个包着头巾的女子率先道:“我信甄大人!这窑,该治!!”

“对!该治!”

“不能再执迷不悟了!”

………

众人纷纷附和。

入夜后,甄漓来到谷地。地龙庞大的身躯半露于土外,她见伤口位于其躯干中段,长约丈许。伤口呈紫黑色,不断渗出暗金色体液,散发出淡淡的腥甜。

“石灰窑的强碱污水……渗入地下……灼伤至此。”地龙声音低沉,“寻常药物无用…”

沈漓仔细检查了伤口,从行囊中取出几个玉瓶:“前辈莫要灰心,这净土丹可拔毒。少阳散可生肌。地乳膏,取自钟乳石髓,可润泽愈伤。”

她先以银刀小心刮去伤口坏死的皮肉,地龙身躯微颤,却未出声。刮净后,撒上净土丹粉,伤口冒起丝丝黑烟,腥臭扑鼻。

待黑烟散尽,再敷上少阳散与地乳膏。

最后她盘坐于地,双手结印,运转地元功。这门功法乃地舆司秘传,可引动地脉阳气,疏导地气。只见她掌心泛起淡淡金光,缓缓按在地龙伤口周围。

金光渗入,地龙身躯一震,发出舒缓的叹息。只见伤口处的药膏迅速被吸收,新的皮肉极速生长,紫黑色渐渐褪去,恢复本色。

待天光泛白疗伤才结束,甄漓面色苍白,额头冒汗,显然消耗不小。

而地龙的伤口已愈合大半,只余一道浅痕。

“多谢……”地龙声音柔和了许多,“百年来……除袁天罡外……你是第一个……真心助我的人..”

甄漓调息片刻,笑道:“前辈守护地脉,功在千秋。人无德冒犯,本就该弥补。”

地龙肉须轻摆,指向谷地东侧的岩壁:“这里有一条地下矿脉……是上古河床沉积所化……陶土品质极佳……且开采不会伤及我族巢穴。”它顿了顿又道,“矿脉地图……我已烙印于这片蜕鳞,你拿去吧….”

一片完整的鳞片从土中升起,飘到甄漓面前。她郑重接过拱手道:“晚辈代青泥镇百姓,谢前辈厚赠。”

地龙缓缓缩回土中,声音渐远:“三日后……祭典……望…信守承诺……”

“前辈放心,必不相负。”

三日后,土地庙前人山人海,全镇老幼齐聚。祭坛重新布置,正中除了土地神位,新增了一座地龙灵位,以青石雕成龙形,栩栩如生,极为庄重。

李文瑾主祭,彭三立为副,沈漓与几位耆老陪祭。吉时一到,钟鼓齐鸣。

李文瑾宣读祭文,言辞恳切,历数众人过失,祈求地龙宽恕。读到动情处,不少人都暗自抹泪。

祭文毕,彭三立代表全镇奉上鲜果五谷。

甄漓上前,朗声道:“地龙前辈,青泥镇百姓已知过错,立誓整改。今献上取自百里外无污染的山泉水,聊表歉意。另奉上‘禁挖界碑’图样,请前辈过目。”

她将山泉洒在祭坛前,展开界碑图样。碑文由李文瑾亲笔所书:“此地乃地灵栖息之所,后世子孙永不得深挖妄动,违者天谴地惩。”

忽然,地面微微震动,祭坛前的泥土拱起,地龙那颗无目之首缓缓探出。

全场鸦雀无声,不少人吓得腿软,却无人逃跑。

地龙许久才缓缓开口:“记住今日之誓……若再违约……再无宽恕……”

它张口吐出一物,落在祭坛上,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陶土,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此乃‘地心玉泥’……是我百年精气所化……制陶可成灵器……算是……定契。”说完地龙缩回地下,震动停止。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跪拜。镇漓拾起那块玉泥,见内蕴灵气,确是稀世珍宝。

当日,禁挖界碑便立于镇西丘陵入口,全镇联名立誓。商户们立即着手整治窑坊染坊,甄漓将矿脉地图交给彭三立,又修书朝廷,请求派遣匠师。

七日后,地舆司匠师抵达,传授红土精炼之法。又半月,朝廷批复将青泥陶器列入“贡陶”候选名单。

一个月后,石灰窑、染坊整治完成,废水经沉淀过滤,逐渐变得清澈。

青泥河渐渐恢复生机,有了鱼虾踪影。镇西禁挖区,草木重新泛绿。

甄漓在青泥镇住了整整半年,待诸事步入正轨,方辞行离去。

送行那日,全镇老幼送至镇口。李文瑾赠她一方青泥砚台,彭三立送上一套新烧的茶具,其他人也备了薄礼,满面愧色。

“甄大人恩德,青泥镇永世不忘!”李文瑾与众人眼含热泪,深深一揖。

甄漓微笑还礼:“但愿诸位牢记誓言,与地灵和谐共生。地舆司会定期巡查,还望好自为之。”

她见远处丘陵青翠,河水潺潺,这才策马离去,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后来,青泥镇用新发现的矿脉陶土,结合匠师所传技法,烧制出的陶器温润如玉,声如磬鸣,被誉为青玉陶,成为贡品,名扬天下。

而镇西禁挖区,草木繁茂,时有瑞气升腾,人称“地龙泽”。

每逢清明祭土,镇民们总会多备一份祭品,恭敬地放在界碑前。

有不少人说曾见过界碑旁泥土微动,似有灵物受飨。

而那块地心玉泥被制成一方玉壶,供奉在土地庙中,镇守地脉,佑护一方水土。

从此,青泥镇风调雨顺,陶业兴盛,成为巴蜀有名的陶乡。

而“人地和谐,共生共荣”的祖训,代代相传,再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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