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宅异事
虞家的大姑娘回来了。
泾阳城里卖豆腐的孙婆婆,那天一早挑着担子经过桥头的时候,正巧撞见虞家大姑娘背着大包袱下了马车。
孙婆婆回去就跟街坊们说:“虞家大姑娘出落得越发水灵了,就是脸色不大好,怕是路上累着了。”
虞家大姑娘单名一个锦字,上头一个哥哥早已成家另过,下头一个妹妹今年方十六。
去年秋天,她姨母捎信来想见见姐姐和外甥女。可家中事务繁杂,母亲脱不开身,妹妹又要上学堂。便让虞锦收拾行装,去了二百里外的延庆镇。
姨母见她来了极为欢喜,硬是留她住了三个月,直到刚开春,才眼泪汪汪的放她回来。
延庆镇离此地二百里多里,山路不好走,她雇了辆马车还走了整整三天。
一路上颠得骨头都散了架,心里却念着娘亲做的热汤热饭,妹妹虞绣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的小嘴。
可当她推开家门,踏进堂屋的那一刻,心里却“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只见阿娘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来:“锦儿回来了?路上可顺利?”
虞锦忙放下包袱,笑着请安:“托娘的福,一路平安。姨母成日念叨着你,让我给娘带好,这包袱里都是姨母给的特产。”
“好好好…”娘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纳鞋底。
虞锦站在那里,心里有些疑惑,平日里娘早就问她累不累,饿了没,绣儿那丫头风风火火的,此时也不见踪影。
可娘只是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纳着鞋底,那针脚密密麻麻,纳得飞快。
“娘?”虞锦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娘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怎么了?”
“没什么。”虞锦笑笑,“那我先回房了。”
她拎起包袱往后院走,心里那个“咯噔”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疙瘩。
从前她出门回来,娘哪次不是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路上吃了什么?住得可习惯?怎么瘦了?怎么黑了?絮絮叨叨能问上半日。
况且她跟姨母甚是亲厚,今日怎么就问了一句“路上可顺利”,便再没话了?
虞锦摇摇头,怪自己多心了。阿娘上了年纪,忙里忙外的,兴许是累了。
她推开自己的房门,见里头收拾得干净,被褥叠得整齐,桌上还摆着一碟热气腾腾的点心。不由心里一暖,刚伸手去拿,却忽然顿住。
她不喜欢吃糖糕,从小就嫌糕太甜,吃了胃里泛酸。娘是知道的,家里从来只做豆沙糕,枣泥糕,或者桂花糕。
虞锦叹了口气,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铜镜里映着那张清秀的脸,可眼下一片青黑,定是这几日赶路熬的。
她正要起身,余光瞥见妆台上放着一只梅花白玉簪子,忽然愣住了。
这不是她的簪子,虞锦拿起看了看,又放下。心想许是妹妹来过她屋里,随手落下的。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姐!你回来啦!”
妹妹虞绣跑进了屋,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又笑又跳:“姐你怎么才回来!我想死你了!你给我带什么了?姨母好吗?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虞锦心里那点疙瘩一下子就化开了,舒了一口气。
这才是她妹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的。
她笑着打开包袱:“看你馋嘴的样子,给你带了!姨母亲手做的绣花帕子,还有不少延庆镇有名的蜜饯糕饼,喏,这是龙须酥,这是果脯…”
虞绣欢喜得不得了,美滋滋的一样一样翻看,还时不时往嘴里塞几个蜜饯。
虞锦笑着看她,方才那些疑虑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绣儿,”她似想起什么,“我妆台上的白玉簪是你的吗?怎么落我屋里了?”
虞绣只顾着吃,抽空抬头看了一眼,嘴里含糊不清:“不…不是我的呀….我没见过。”
虞锦一怔:“那这是……”
“许是娘的吧。”虞绣不在意地说,“娘前些日子买了些新首饰,兴许是她放错了。”
虞锦点点头,也没再问。虞绣吃饱了,拍着肚子,拉着她说个没完。
“姐!咱们镇上新开了一家胭脂铺,每天都排好长的队呢!”
“隔壁孙婆婆的豆腐还是那么好吃,我前两天一口气吃了三碗…”
“对了,前街李伯伯家的小儿子娶了新媳妇,那姑娘长得可俊了,还真是郎才女貌呢!”
……..
虞锦笑着,偶尔插一两句嘴。姐妹俩说说笑笑,直到日头偏西。
晚饭的时候,爹也回来了。
虞海明是镇上私塾的先生,平日里话不多。但见女儿回来,总该有些高兴的。可虞锦发现,爹只是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说“回来了”,便坐下吃饭,再没多说一句。
饭桌上,娘做了六菜一汤,有鱼有肉,算得上丰盛。虞锦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一皱。
“娘,今日的菜怎么那么咸…”她看了娘一眼问道,“打死卖盐的了…”
娘正低着头吃饭,吃得飞快:“嗯…手重了..”
虞绣还在那边叽叽喳喳地说:“姐,你知道吗,前几天有个媒婆来咱家了,要给姐说亲呢!”
虞锦一愣:“说亲?”
“对呀!”虞绣眼睛亮亮的,“说是镇东边贺家的公子,长得可俊了,家里又有钱,良田百亩,丫鬟仆妇一大群….娘,是不是?”
娘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过几日人家要上门来相看,你好好准备准备。”
“啊?!”虞锦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说亲?之前家里一点风声都没露过,怎么她一回来,就要相看了?
“娘,”她有些不悦,“这贺家的事,是谁来说的?”
“媒婆啊。”娘说,“姓什么来着……我忘了。”
“那贺家的儿子叫什么?读过书没有?人品如何?”
娘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饭:“这我哪知道,到时候看了不就知道了。”
虞锦心里的疙瘩又起来了,从前家里有什么事,娘都要打听个清清楚楚。
怎么这回给亲闺女说亲,连对方叫什么、人品如何,都说不出来?
她还想再问,虞海明忽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食不言,寝不语。”
虞锦翻了个白眼,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吃完饭,虞绣拉着她去院子里说话。
“姐,”虞绣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爹娘怪怪的?”
虞锦心里一跳:“怎么怪?”
虞绣歪着头想了想:“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从前爹话少,但看我的眼神是暖的。现在看我的眼神,跟看……跟看什么似的,我也说不清。还有娘,从前每天都要摸摸我的头,现在也不摸了。”
虞锦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记得了。”虞绣想想了,“你走了以后,家里冷清清的。后来爹娘就变得……我也不知怎么说了。反正就是不一样了。”
虞锦拍了拍妹妹的手:“兴许是咱们想多了。爹娘上了年纪,总会变的。”
虞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夜里,虞锦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娘的反常,爹的冷淡,那不知来处的白玉簪,桌上那碟她从不吃的糖糕。
一桩一件,都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三更时分,她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侧耳细听,像是从墙根传来的。虞锦悄悄起身,借着月光往墙根看去。
什么都没有,声音也停了。
虞锦睁着眼望着帐顶,直到天色发白,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传来叽里哇啦的说话声。
她揉着眼睛,披衣起来,推开窗户往外看。只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一男两女,都是生面孔。
那男子留着山羊胡,穿着绸衫,像个买卖人。两个女的穿着体面的丝缎,几个人倒像是来走亲戚的。
娘正站在院子里跟她们说话,见虞锦推开窗,娘便朝她招手:“锦儿,快出来,你大姑二姑和你大姑父来了..”
虞锦一愣,爹不是独子吗?她赶紧梳洗,穿戴整齐,来到堂屋。
只见那三个人已坐在椅子上喝茶,见她进来,那个年长些的女人便笑道:“这就是锦儿吧?长这么大了,真是水灵。”
虞锦仔细的看着她的脸,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姑好,大姑父好,二姑好…”她脸上堆着笑,硬着头皮叫了一声。
几个人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好,快坐快坐。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她比了个手势,“转眼就这么大了,真是光阴似箭呐。”
虞锦拘谨地赔着笑,心里却直犯嘀咕。
若是亲戚,过年过节也没见走动过。难道是自己不记得了…
几个人跟她絮叨了半天,净说些她听不懂的家常,说什么“你表弟今年也定亲了”,“你表妹前些日子生了个女儿”….
虞锦一句也接不上,只能硬是赔笑点头,到处招呼吃果子,嗑瓜子。
大姑父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喝茶,偶尔看她一眼,眼神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三个人,虞锦抹了一把额头冒出的汗,气喘吁吁地问道:“娘,这是哪来的亲戚?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娘正在收拾茶杯,头也不抬地说:“是你爹那边的远亲,从前走动得少,你不记得也正常。”
“我爹不是独子吗?”
“独子也有远亲。”娘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烦,“行了,别问了。明儿个贺家要来人相看,你得好好打扮打扮,别丢了咱家的脸。”
虞锦还想再问,娘已经端着茶盘进了后院。
她站在堂屋里,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下午,来了一对老夫妻,说是她外婆那边的亲戚,论起来她该叫舅公舅婆。
虞锦的外婆早就过世了,外婆那边的亲戚她确实不熟。
舅婆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日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长这么大了”,“真水灵”“该说亲了”….
虞锦听着,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
舅婆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往她脸上瞟,瞟一眼,就移开,再瞟一眼。
不像是正常的看人,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还有那舅公,坐在旁边一直不说话,却不停地吸鼻子。一下一下的,吸得又轻又快,像是闻什么味道。
虞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人,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本人。
可这念头太荒唐了,为什么?
他们走了之后,虞锦赶紧去后院找妹妹。虞绣正坐在屋里发呆,见她进来,眼神有些迷茫。
“姐,”她说,“刚才那两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虞锦摇头道,“说是外婆那边的亲戚。”
“外婆那边的亲戚……”虞绣喃喃重复了一句,“姐,咱们外婆那边,有这门亲戚吗?”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面露疑惑。
夜里,虞锦又听见了那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回她没有睁眼,仍旧静静地躺着,却竖起耳朵仔细听。
那声音从墙根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爬一阵,停一阵,又爬一阵。
她悄悄睁眼,往墙根看去。
只见墙角有个小小的黑影,正在蠕动。
虞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黑影。
黑影动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然后,它慢慢转过头来,两只亮晶晶的小眼睛,在黑暗中望着她。
是老鼠….
虞锦松了口气,又觉得好笑。一只老鼠就把她吓得大气不敢出。
她轻轻翻了个身,不再去看它。那老鼠窸窸窣窣爬了一阵,也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第二天,贺家夫人带着几个婆子登门拜访了。虞锦心中虽然不悦,勉强穿戴整齐,出来见客。
贺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好,是个俊秀的姑娘。”
虞锦低着头,也不说话。
贺夫人又问多大了,可曾读过书,可会女红….虞锦出于礼貌也一一答了。
贺夫人更满意了,拉着她的手说:“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就喜欢读书识字的姑娘。赶明儿让你们见见,若是对了眼缘,这事就成了。”
虞锦支吾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贺夫人身旁的婆子们,眼神四处乱瞟。不是看人,而是看屋子里的东西。看桌椅茶具,墙上的字画。
那眼神,不像是在做客,倒像是在检查什么。
虞锦都快急死了,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这些人,到底在找什么?!
贺夫人一行人走后,娘高兴得什么似的,拉着虞锦说:“这下好了,这事十有八九能成。那贺公子听说一表人才,性格开朗,读书也用功,将来必成大器。”
虞锦忍不住问:“娘,你见过贺家公子??”
娘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听……听媒婆说的。”娘的语气有些慌乱,“你这孩子,怎么问这么多?娘还能害你不成?”
虞锦心里明白了,娘说话的语气,慌乱的掩饰,分明是在说谎。
这不是她娘。
那天夜里,虞锦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耳朵却一直听着动静。墙根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不止一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满屋子乱窜。
她悄悄睁开眼睛,往墙根看去,这一看差点叫出声来。
墙角蹲着好多只老鼠,大大小小,挤在一起。它们不像普通老鼠那样怕人,而是直直地朝床上望着,那亮晶晶的小眼睛里,分明带着某种…某种关切?
虞锦闭上眼睛,不断的告诉自己这是在做梦。
可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感觉有什么东西爬上了床脚,正沿着被褥慢慢往上爬。
她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只见床边蹲着只灰毛带白的老鼠,比别的鼠都大些,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它见虞锦坐起来,也不害怕,只是歪着头望着她。
这老鼠倒像是有灵性的,望着她像是在看熟悉的人。
“你…你是谁?”虞锦按下心中的激动,轻轻问。
老鼠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往床下爬去。爬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像是在招呼她跟上。
虞锦犹豫了一瞬,披衣下床,跟着它往外走。
它爬得很快,穿过院子,一直来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然后停在树根旁,抬起头望着她。
虞锦蹲下来,借着月光仔细看。那树根旁边有个洞,可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那老鼠“呲溜”一声钻了进去。
虞锦等了一会儿,不见它出来。她正要起身回去,忽然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虞家大姑娘,你且听我说。”
虞锦浑身一僵,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捏着嗓子说话,却又清清楚楚。
“你…你是谁?”她颤声问。
“我是这宅子的老户…”那声音说,“比你住得久多了。这屋里的人,不是你的家人。”
虞锦心跳如擂鼓:“你怎么知道?”
“我自然知道。”那声音说,“我在这宅子里住了上百年,你们家祖祖辈辈我都认得。你爹娘妹妹,早就搬走了。如今这屋里住的,是我们。”
“搬走了?!”虞锦极为震惊,“搬哪去了?!你们?”
“我们…”那声音顿了顿,“我们是老鼠…”
虞锦倒吸一口凉气:“你们…”
“你别怕。”那声音说,“我们不害人。只是……只是喜欢学人罢了…你娘她们搬走之后,我们觉得怪冷清的。后来不知怎的,就开始扮人。扮人走亲戚,来串门,来相看。我们就一直扮着,一直扮着……”
虞锦想起那些古怪的“亲戚”,生硬的对答,还有那些四处乱瞟的眼神。
原来如此!
“那我爹娘妹妹呢?”她急急地问,“他们搬去了哪里?”
“三条街外。”那声音说,“东柳巷第三家。三个月前你们家走了水,屋子烧了半边,你爹就带着你娘你妹搬过去了。这老宅子修好之后,一直空着….”
“那我这几天见到的……”她问道,“是我的家人吗?”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也不是。我们扮的是他们,可我们不是他们。我们只是……太寂寞了….热热闹闹的,多好。”
那些“亲戚”看她的眼神,不是恶意,而是好奇。原来虞家大姑娘长这样….
想起“娘”给她做的饭,咸了,那是因为老鼠不知道人该放多少盐。
想起“爹”看她的眼神,不是冷淡而是紧张,是怕露馅。
妹妹说说笑笑,有时候也过于热情。
他们扮得不好,漏洞百出,可他们只是在努力扮人….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眼眶一热,
那声音轻轻笑了一声:“告诉你?告诉你我们是老鼠,你还不吓跑了?我们就想留你住几天,尝尝有个人在家是什么滋味。你那‘妹妹’天天围着你转,是真心喜欢你这个姐姐。你‘娘’给你做饭,是真心想让你吃顿饱的。我们扮得不好,可我们是真心的…..”
虞锦心里五味杂陈:“那…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该让你回去了…”那声音说,“你该回去找真正的家人了。她们在等你,心急如焚…还以为你失踪了….我们再留你,就太不该了。”
虞锦站起来,朝那个洞口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你…”她笑着道,“不…是多谢你们这些日子的……照顾。”
洞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许多老鼠在交头接耳。
然后那细细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走吧….天快亮了。往东走,三条街外,东柳巷第三家。你敲三下门,喊一声‘我是虞锦’,你娘就会来开门。”
虞锦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那你们……还会继续扮人吗?”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会吧….扮着扮着,就热闹了。”
虞锦耐心地道:“那你们要扮得更好些,别放那么多盐。还有,糖糕换成豆沙糕。我不爱吃太甜的,我娘是知道的…”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久,
洞里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像风吹过树叶,窸窸窣窣的。
虞锦笑着转身,朝那洞口摆了摆手,然后大步朝院门走去。
身后,那细细的声音传来:“虞家大姑娘,慢走…”
天还没亮透,街上静悄悄的,虞锦按着那声音的指引,往东走。
三条街不长,可她走得飞快,像是慢了就会后悔似的。
东柳巷两旁种着柳树,刚抽出嫩黄的芽。第三家是个小院,门板有些旧了,漆皮剥落了几处。
虞锦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虞锦张了张嘴,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定了定神,才开口:“我是虞锦。”
里面静了一瞬,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门里站着一个妇人,脸色有些憔悴,可那双眼睛一看见她,就红了。
“锦儿!”那妇人一把抱住她,放声大哭,“锦儿!你可算回来了!你去哪儿了?我跟你爹找了你多少天!我们以为你失踪了!吓死娘了!你去哪儿了!”
虞锦被抱得紧紧的,闻着那熟悉的气息,眼泪也下来了。
这是她娘,这才是她娘。
“娘……”她哽咽着说,“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我不知道你们搬家了…没事…我回来了,回来了…”
母女俩抱着哭了半晌,屋里又跑出两个人来。一个是她爹,老泪纵横,站在旁边直抹眼睛:“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妹妹虞绣扑上来抱住她,又哭又笑:“姐!姐!家里搬家的事,我们捎信去姨母家,可等信到了,说你早就走了…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虞锦搂着妹妹,心里又酸又暖。几个人哭了好一阵子,人才进屋里坐下。
虞锦把这些时日的经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那老宅子里的“家人”时,爹娘面面相觑,妹妹则瞪大了眼睛。
“我说怎么老宅子那边总有动静!”虞绣一拍大腿,“我从前有一回还看见几个人影在院子里晃,当时还以为是眼花了哩!”
虞锦问道:“你们怎么搬出来了?”
娘叹了口气:“你走后灶房走了水,烧了半边屋子。幸好人都没事,可屋子没法住了。你爹说,反正你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就先租了这处小院住着。等老宅子修好了再搬回去。谁知这一修就是好几个月,等你回来,却……”
她说着,又抹起眼泪来。
虞锦握住娘的手笑道:“娘,没事了,我回来了。”
虞绣在旁边眨着眼睛问:“姐,那些老鼠……真的会扮人?”
虞锦点点头:“扮得还挺像的,就是漏洞百出。做的菜咸得要命,连我不爱吃糖糕都不知道。”
虞绣“噗”地笑出声来:“姐,那给你说亲的那个贺家,也是老鼠扮的?”
虞锦一怔,摇摇头:“贺夫人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也分不清了。不过贺公子我又没见过,就算是真的,我不也想成亲。”
娘在旁边不在意的道:“黄了就黄了,天下男人多的是,慢慢挑。若没中意的,家里养你们一辈子,只要闺女高兴就行,娘就盼着你们过的舒心。”
虞锦看着娘,心里热呼呼的,这才是她娘。会絮絮叨叨问长问短,会关心她过得好不好,会说“慢慢挑”的娘。
那天夜里,姐妹俩说了半宿的话,后来都困得睁不开眼,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虞锦望着帐顶,想着这几日的奇遇,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一早,虞锦跟爹娘商量,想去老宅子看看。那些老鼠不害人,等过阵子全家再搬回去。
姐妹俩来到老宅子前,门虚掩着。虞锦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走到后院,蹲在树洞旁,轻声说:“我回来来看看你们。”
洞里没有动静。
虞绣在旁边小声问:“姐,它们……会在吗?”
虞锦摇摇头:“不知道….”
她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各色糕点。她把糕放在洞口旁边,笑着道:“这是我娘做的,你们尝尝….比糖糕好吃。”
洞里还是没动静,姐妹俩等了一会儿,正要起身离开,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从洞里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一只灰中带白的老鼠从洞里探出头来,亮晶晶的眼睛闪呀闪。
它看着虞锦,又看看洞口的糕点,然后慢慢爬出来,叼起一块,又缩回洞里。
紧接着,又一只老鼠探出头来,叼走一块。一只接一只……
不多时,整包糕点就全没了。
虞锦笑着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说:“等过阵子我们再搬回来,放心。”
正要走,忽然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从洞里传来:“虞家大姑娘,谢谢你。”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
虞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谢….”她轻声说,“都是一家人….”
洞口旁边,不知何时多了几朵小小的野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在风里轻轻摇着。
虞锦看着花儿,嘴角弯了起来。
她转过身,挽着妹妹的手,走进了春光里。
身后老宅子静静的立着,阳光洒在院子里,懒洋洋的。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轻轻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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