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香缘奇遇(一)
江陵城的春日,最是醉人。两岸杨柳堆烟,河堤上桃花灼灼,就连寻常巷陌里,也总有几枝杏花探出墙头,招惹得蜂飞蝶绕。
这日午后,清波门内的一条长巷里传来清脆的铃铛声。
“卖花儿咯!新做的绒花、绢花,还有银簪玉珠,姑娘小姐们来看看哟!”推车的夏凝初一身浅紫襦裙,乌黑的发髻上簪了几朵粉色绢花。
她不仅人生得秀美,笑起来眼弯如月,一双巧手更是名满江陵。
车子不大,却布置得精巧。上层是金银打造的发钗,精巧繁复。比那些银楼里千篇一律的款式,更多了几分灵动。
下层分了几格,分别摆着各种绸缎、绒线制成的花朵,有牡丹芍药、海棠香桂,红粉黄紫,色色齐全,戴在发间真假难辨。
“夏姐姐,我要那朵粉牡丹!”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挤到摊前,指着绢花道。
夏凝初笑着取下,递给她:“柳姑娘戴这朵正相宜,配你那件新做的粉荷色襦裙,定是好看。”
柳姑娘对着铜镜比了又比,欢喜道:“姐姐手真巧,真是好看呢!”
“姑娘过奖了,”夏凝初手脚麻利地收钱找零,“虽不是真花,却胜在鲜活。簪花怕潮,阴雨天莫戴。沾了灰,用软毛刷子轻轻拂去,莫要水洗...”
旁边几位夫人小姐笑着纷纷点头:“夏姑娘说的极是,你这花儿做得极好,上次戴去走亲戚,人家都问是不是从京城买的。”
…….
正说着,一位身着碧绿罗裙的少女走了过来。只见她姝丽动人,眉眼柔和,叫人一见便心生怜惜。身上有股草木清芬的香气,沁人心脾。
“姑娘要些什么?”夏凝初笑着招呼道,
女子在摊前站了许久,目光流连在那些簪花上,最终指着一支淡紫色的绢花道:“这个...多少钱?”
“二十文。姑娘眼光真好,这是我昨日新做的,用的是苏州来的绸缎。”
女子微微颔首,又选了几支绢花和金簪递了过去。
夏凝初接过簪子,一边用绢帕包裹,一边打量这女子。见她眉宇间笼着一层愁云,眼眶微红,像是哭过。
“姑娘,好了。”夏凝初递过簪子,“一共五两二钱。”
女子付了钱,怔怔地站在那里,眼中似有泪光。
夏凝初见她神色郁郁,眉间似有化不开的愁,忍不住道:“姑娘选的这几支都是喜花….可是...可是要成亲了?”
女子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那该高兴才是。”夏凝初轻声道,“怎的姑娘一脸愁容?可是那人家不好?”
女子咬唇,欲言又止,最终只摇摇头:“多谢关心...只是...”她说不下去,匆匆离去。
夏凝初望着她背影,心中暗叹:这样美貌温柔的女子,若嫁得不好,岂不是误了终身?
那女子愁容满面的样子,总在她心头萦绕不去。
三日后,夏凝初去城东吉祥斋买糕点,忽见街角站着个清瘦的背影,她眼睛一亮,正是那日买簪花的女子。
女子正站在一个算命摊前,摊主是个瞎眼的老道人,正摇头晃脑说着什么。
夏凝初走过去,轻声道:“姑娘?”
女子见是她,也是一愣:“你是……那日卖花的姑娘?”
“正是,我叫夏凝初。”她笑道,“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女子勉强笑笑道:“我…我随便走走….”
那老道却忽然开口道:“这位姑娘,老道最后再送你几句话….莫往东,莫近水,莫负己心。”
女子脸色一变,后退一步,夏凝初忙扶住她。那道人摆摆手,自顾自收拾摊子走了。
女子怔怔站着,半晌才道:“夏姑娘,你……你信命吗?”
夏凝初正色道:“我信事在人为,姑娘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说?我虽帮不上大忙,好歹能听你诉诉苦。”
女子见她一脸真诚,眼眶又红了:“我叫聂香香,就住在东山河边。夏姑娘……你若不嫌弃,去我那儿坐坐?”
夏凝初欣然应允,两人一路往东,出了城门,沿着河边小道走了约莫两里路。
此时正值初夏,两岸树木葱茏,野花遍地,河水清澈见底,游鱼可数。
不远处一处幽静的河湾,两旁老柳垂丝,翠竹掩映。竹林深处,露出青瓦白墙的屋檐。
“到了…”聂香香引着她穿过竹林,推开院门。
只见两侧的青石小径种着各类花草,芬芳扑鼻。有一道山泉从假山潺潺流下,汇成小小的池塘,池中几尾锦鲤正欢快的游弋。
“聂姑娘,你家真美….”夏凝初不由赞叹,“像人间仙境….”
聂香香叹息一声,苦笑道:“不过是祖上留下的老宅,我与兄长住着罢了。”
随即招呼她在院中坐下,自己忙奉上香茶。
夏凝初喝了口茶,斟酌着问道:“聂姑娘,那日你说……要成亲了?可我看你神色,似乎并不欢喜。”
聂香香手一颤,茶盏险些掉落。
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夏姑娘,我……我是被逼无奈….”
“被逼?!谁逼你?”
“是……”聂香香正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砰砰”地砸门声,震得门板直晃。
“聂香香!开门!大爷我送信来了!”一个粗嘎的嗓子吼道。
聂香香脸色惨白,霍然站起。夏凝初不动声色地将袖中一把银剪刀握在手中。
“别怕!”她低声道,“咱们一起去。”
两人走到院门前,聂香香深吸口气,拔开门闩。
只见门外站着个面目狰狞的男子,五短身材,一张脸坑坑洼洼,眼珠子往外突着,泛着诡异的黄绿色。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说不出的恐怖。
“哟,还有个帮手?”他上下打量夏凝初,“这姑娘长得也不错嘛。”
夏凝初心头一凛,面上却镇定:“你是什么人?来此作甚?”
男子“嘿嘿”一笑,阴阳怪气的道:“老爷让我送个口信,婚期改在七日后!你准备好嫁妆,乖乖等着。”
聂香香气的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夏凝初挡在她身前,冷声道:“哪有这样逼婚的?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们老爷是什么人,敢这般无法无天?”
男子上下打量她,嗤笑一声:“我劝你少管闲事!我家老爷的事,你管不起!”
“这是老爷送给你的‘定礼‘,你可拿好了!哈哈哈哈!”他狂笑着从怀中掏出一物,狠狠掷向聂香香!
夏凝初眼疾手快,拉着聂香香一躲,那物落在地上。
聂香香颤巍巍捡起,打开一看,尖叫一声,几乎昏厥!
夏凝初低头一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帕子里是一块带血的皮毛!
毛茸茸的呈灰褐色,约有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生生撕下来的。
血还未干透,腥气扑鼻。
夏凝初再抬头,可那男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追出门外,只见溪水潺潺,竹影摇曳,哪有半个人影?
“这……这是……”夏凝初骇然,
聂香香抱着那块皮毛,泪如雨下:“是我大哥……是我大哥的皮毛……那个畜生,他真的……真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
夏凝初虽不知究竟,却也明白事态严重。她连忙扶起聂香香,搀着她回到院中。
“聂姑娘,到底怎么回事?”她极力安抚,“你若信我,就告诉我。我读过几年书,知道是非曲直。咱们一起想办法。”
聂香香哭了良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眼中泪光盈盈,声音沙哑:“夏姑娘,我和大哥……都是香獐精…”
“我二人在山中修行百年,从不害人,只食草木果实,与山民和睦相处。”聂香香声音幽幽,“大哥名聂风意,待我极好,教我读书识字,护我周全。百年来,我们隐居在此,日子虽平淡,却也安乐。”
夏凝初心头震动,她想起初见时聂香香身上那奇异的香气:“那……那强娶你的,是什么人?”
聂香香眼中燃起恨意:“他自称鼍神,住在江陵府外的扬子江中。其实是条修炼千年的鳄鱼精,他收了些虾兵蟹将为爪牙,称王称霸。”
夏凝初不由怒道:“够不要脸的!当自己是什么东西!”
聂香香声音发颤:“三个月前,我去江边采菖蒲,被他撞见。他见我有几分姿色,便派人来提亲,要我嫁他为妾。大哥岂能应允?当场将来人打回去。那鳄鱼精恼羞成怒,亲自上门挑衅...”
聂香香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悲戚。
“他有一件法宝,名唤‘镇水印’,据说是上古水神遗物。大哥不敌,被他擒住…”聂香香泪水又涌出来,“他让人传话,不仅让我嫁他为妾,还要自带嫁妆入水府,才能放大哥回来。若不然……若不然就把大哥剥皮抽筋,吃了他!”
夏凝初听得血脉偾张,猛地站起:“这畜生!什么鼍神,分明是恶妖!厚颜无耻到人神共愤!香香,你绝不能嫁给他!嫁过去也是生不如死,说不定他得寸进尺,连你一起吃了!”
“可我大哥...”聂香香泣道,“我怎忍心看他死?夏姑娘,人受欺凌尚且没人敢管,更何况我们是妖,妖被欺负,又有谁会在意?”
“谁来管?我来管!”夏凝初怒拍石桌,“世道不公自有因果,妖怪怎么了?妖怪也有好坏!你们与人为善,从不害人,凭什么要被那贱鱼欺凌?”
她气得在院中来回踱步:“那个鳄鱼精占河为王,欺男霸女,鱼肉‘百妖’!这种人,呸,这种妖,就该被千刀万剐!”
她虽是普通人,但自小听惯了侠义故事,最恨恃强凌弱之辈。
此刻见聂香香这般凄苦,胸中热血上涌,怎肯袖手旁观?
聂香香怔怔看着她,眼中涌出惊讶:“夏姑娘,你……你不怕我们?不怕我大哥是妖?”
“怕什么?”夏凝初认真道,“聂姑娘,你大哥被关在哪儿?那鳄鱼精的水府在何处?咱们一起想办法,救你大哥出来!”
聂香香泪如雨下,哽咽道:“夏姑娘,你……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们素不相识……”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能遇见便是缘分。况且香香姑娘一看就是好妖,好妖遇难,我怎能袖手旁观?”夏凝初说得铿锵有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况且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不怕连累!”
“谢谢你…..”聂香香捧着那块带血的皮毛,泪水止不住地流。
夏凝初眉头紧锁,她看着那块皮毛,总觉得那皮毛上的血迹,颜色似乎不对劲。
“香香,你且别哭。”夏凝初忽然开口,“把那块皮给我瞧瞧。”她伸出指尖,轻轻一刮,血迹竟然脱落了一点!
“这是……”夏凝初心头一动,凑到鼻端嗅了嗅,“这血是假的…”
聂香香猛地抬头:“什么?”
“你看…”夏凝初指着皮毛上的血迹,“真正的血干了之后,洗都洗不掉。可这血一刮就掉,分明是事后涂上去的。”
她又嗅了嗅:“且这味道有河鱼的腥气,那鳄鱼精定是杀了条鱼,用鱼血涂在皮毛上,吓唬你的。”
聂香香又细看,果然如夏凝初所说,她怔了怔,忽然又落下泪来:“这么说,大哥他……他还没被剥皮?”
夏凝初眼中闪着光:“受伤可能是真,但那鳄鱼精要拿你大哥威胁你,怎么可能真把他杀了?若杀了,拿什么威胁你?”
聂香香愣住,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他故意割块皮毛下来,涂上鱼血,就是让你以为大哥遭了毒手,让你绝望害怕,乖乖就范。”夏凝初冷笑一声,“这畜生,倒是会耍心眼。”
聂香香抹去眼泪,眼中恨意更甚:“那咱们怎么办?”
“将计就计。”夏凝初点头道,“他以为你被吓住了,只能乖乖嫁过去。那咱们就装作被吓住的样子,让他放松警惕。然后……”
她凑到聂香香耳边,低语几句。
聂香香先是惊愕,继而点头,眼中渐渐有了神采。
“只是……”她迟疑道,“这法子,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夏凝初笑道,“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那鳄鱼精为什么非要娶你?他若是贪图美色,水府里难道没有蚌精、虾女?那些水族姑娘,肯定没少被他祸害!”
聂香香一怔,喃喃道:“这……我倒没想过。”
“你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夏凝初打量着她,
聂香香想了想,迟疑道:“我……我是香獐成精,身上有一股天生的异香。那鳄鱼精曾说,闻到我身上的香气,便觉神清气爽,修为都有进益……”
“修为有进益?”夏凝初恍然大悟,“这就对了!他不是贪图你的美色,是贪图你的‘香’!你是香獐,身上的香气能助他修行!他娶你,是为了拿你当修炼的炉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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