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边镇荼靡(上篇)
大历十三年秋,陇右道甘州境内有座铁门镇。
说是军镇,其实早已不止是驻军。镇子依山而建,南接官道,北临荒漠,东西两侧是连绵的烽燧墩台。
百年前铁门镇只是唐军防备吐蕃的前哨,后来商路渐通,来往的行商、流放的罪卒、逃荒的流民,慢慢在城墙根下聚成了市井之地。
如今镇里驻军三百,民户上千,大小店铺作坊过百家,俨然一座塞上繁城。
九月的天气,日头还烈着。午时刚过,街上人不多,只有几家食铺还支着棚子,卖些凉皮、胡饼、羊肉汤。
几个商贩蹲在阴凉处打盹,偶尔有骆驼队慢悠悠的走过,驼铃声叮叮当当,搅动着满街的热气。
镇中心的监军院原本是驿站改建的,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前还立着两尊石狻猊。
院墙刷了白灰,被风沙打磨得斑驳,却依旧周正威严。
正堂里,李荼蘼坐在案后,翻看着这个月的粮秣账册。
她今年二十有七,是铁门镇的监军判官。按本朝的军制,边镇设监军院,掌粮秣、户籍、军纪、商事,凡镇中大小事务,皆归其统辖。
李荼靡治军严,迟到一刻,二十军棍。偷懒耍滑,三十军棍。临阵脱逃,就地正法。
那些老油子,见了她都跟老鼠见猫似的。
她生凤眼鼻直,肌肤细腻,不笑时自带三分寒意,美得让人不敢多看。常穿一身紫色圆领袍,腰束革带,乌发高绾,插着一对银簪。
镇里人私底下都说,李判官那双眼睛看人像刀子,能剜到骨头里去。
此刻案上堆着厚厚一叠簿子,都是各坊各铺这个月报上来的账目。
她右手拨着算盘,左手翻页,动作干练利落。看了许久,眉头渐渐皱起来。
堂下跪着个中年汉子,是镇西张记客栈的掌柜张立山。他此刻额头抵地,大气不敢出。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李荼蘼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往后靠了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盏落回案几,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张立山吓得浑身一抖。
“张掌柜。”李荼蘼声音平静,却让跪着的人头皮发麻。
“小……小人在。”
“上个月,你的客栈报损五石粮食、三匹绢帛。”李荼蘼拨了拨算珠,凤眼微眯,“说是被流民偷了?”
“是,是,那些流民……近来镇外流民多,小人店里人手不够,夜里看管不严,就被……”
“流民偷东西不翻后墙,专走客栈正门?”李荼蘼抬眼看他,“后墙高三丈,墙头插满了荆棘,前门却日夜敞开,就等你睡着了好进去?”
张立山的额头冒出汗珠:“大人……小人那些天身子有些不舒服,夜里睡得沉,许是疏忽了……”
“疏忽?不见得吧…”李荼蘼打断他,将一本簿子翻开推到案边,“初一那天,你报的伙计名单是六个人,可那天当值的只有两个。剩下四个人去哪儿了?”
张立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还有这五石粮食。”李荼蘼起身绕过案几,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不疾不徐,“你客栈一个月能卖出多少,你心里有数。上月过路商队少,你店里的生意比前月少了三成,可报损的粮食却多了四成。张掌柜,你这账…对不上啊。”
张立山立刻伏地叩头,敲的石砖地砰砰作响:“大人饶命!饶命!小人……小人真的是一时糊涂……”
“你当然糊涂。”李荼蘼垂眼看着他,嘴角微微下压,“那五石粮食,是你私卖给过路商队的,三匹绢帛又拿去抵了赌坊的债。你以为随便虚报个‘损耗’,就能平账?”
张立山浑身抖如筛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按镇规,私吞军资杖四十,罚没家产一半,逐出铁门镇,永不得入。”李荼蘼转身走回案后,“自己去领罚,还是我派人送你?”
张立山趴在地上,颤声道:“小人……小人自己去。”
“去吧。”
张立山爬起来踉跄着退到门口,忽然回头,哭丧着脸问:“大人,您……您怎么查出来的?”
李荼蘼头也不抬:“镇上事,只有我不想知道的,没有不知道的。”
张立山愣了愣,终于垂下头灰溜溜地走了。
堂内安静下来,李荼蘼继续翻账册,笔尖在纸上划过,偶尔添上几笔批注。
后堂转出一位青年军官,他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是李荼靡的副手张校尉。他手里捧着一碗凉茶,轻轻放在案角。
“大人,喝口凉茶压压火…”张校尉笑道,“张立山那点伎俩,在您面前撑不过一炷香。”
李荼蘼看了他一眼:“有事?”
张校尉当即收起笑,正色道:“有!镇北烽燧来报,这两天巡逻的弟兄说,发现有几伙马贼,数量还不少。”
李荼蘼眉头微蹙:“有多少?”
“估摸着有七八十骑,分成了几股,在咱们北边三十里外那片沙丘地带转悠。不扎营,也不靠近,就是来回游荡,像是在……探路。”
“探路?”李荼蘼放下笔,“往年这时候,马贼都往南边跑,那边商队多。今年怎么往北来了?”
张校尉挠挠头:“卑职也想不通。可能是没什么油水可捞。您也知道,咱们这镇子还算繁荣,来往商队也多…”
“也许他们不是冲商队来的….”
张校尉有些惊诧的道:“大人,您是说他们…冲咱们镇子来的?!”
李荼蘼沉默片刻,起身望向窗外,街道上有一群孩子在树荫下玩石子,一个卖瓜的老汉推着板车慢慢走过,吆喝声拖得老长:“甜瓜!新摘的甜瓜….吃一口甜掉牙!快来买喽!”
再远处是巍峨厚重的城墙,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楼,兵士来回巡逻走动。
“不好说…”李荼蘼缓缓道,“虽然铁门镇驻军三百,城高墙厚,他们那七八十骑,攻城是找死。可架不住镇子是块肥肉,谁都盘算着想来咬上一口!”
“加强巡防。”她淡淡道,“夜间加双哨,烽燧每两个时辰报一次平安。若发现异动,立刻放烽火。让秦参将把马厩里的战马都检查一遍,马蹄铁、鞍具、草料,一样不能少。”
“是。”张校尉领命正要退下,又想起什么,“大人,您说这些马贼,会不会是吐蕃人的探子?”
李荼蘼摇头:“吐蕃人用不着扮马贼。他们要是想探咱们的底,直接派商队来就是。”
张校尉点点头,匆匆去了。
李荼蘼回到案后,端起凉茶喝了几口,目光落在窗外远处。
马贼往北走,确实不合常理。北边没有猎物,只有死路。
那他们来干什么?
过了几日,一大清早城门刚开。
守门的周老六打着哈欠,靠在门洞边上,正眯着眼看陆续进城的人。
挑担的菜贩,赶驴的车夫,三三两两的行商,大部分都是熟面孔。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人顿时也不犯困了。
有个人站在城门外的阴影里,他低着头,顶着一蓬乱糟糟的头发,衣裳满是破洞和污渍,下摆撕成一条一条的,像破旗子似来回的晃荡。
周老六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赶人,那人忽然抬起头露出脸来。
把周老六惊的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脸眉眼还算周正,鼻梁挺直,眉骨高耸,轮廓很深。
可一道疤从左边眉骨斜劈下来,划过鼻梁,一直拖到右边嘴角,像是被什么利刃豁开的。伤口早已愈合,皮肉翻卷着,留下一条狰狞的凸起。
更瘆人的是他明明没有表情,嘴角却像是翘着的,看着像在笑…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我……”那人开口,声音干涩刺耳,“想找活干。”
周老六咽了口唾沫,握着长矛的手紧了紧。
他在这城门守了三十年,见过逃荒的流民、发配的囚犯、落魄的商贾、走投无路的逃兵…
可眼前这个,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你……你叫什么?”周老六试探的问道。
那人沉默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词:“阿嗤。”
“阿嗤?”周老六皱眉,“啥名儿?姓什么?”
阿嗤摇摇头。
“那你从哪来的?”
他又沉默,偏头往北指了指。
北边?周老六心里咯噔一下。北边是荒漠,那地方除了游牧的部落,没人敢往里走。可部落的人怎么会穿成这样,一个人跑到这儿来?
“户籍呢?”周老六又问,“有吗?”
阿嗤瞪大了眼睛看他,思索了片刻,依旧摇了摇头。
周老六这下可犯了难,按规矩没有户籍的流民不能进镇。
可这人看着怪瘆人的,要是不让他进,万一他发起狂来……
周老六瞥了眼自己手里的长矛,又看了看对方那结实的身板和那双深幽深的眼睛,心里直打鼓。
正犹豫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周老六回头一看,是张校尉带着两个骑兵巡城来了。
“老六,什么事?”张校尉勒住马,粗声问道。
周老六赶忙把事情说了,张校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阿嗤身上。
阿嗤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张校尉。那目光不像寻常流民那样畏缩或麻木,像是要把人看穿。
张校尉心里一凛,他在边镇待了十几年年,见过不少亡命之徒。可这种眼神,他从没在活人身上见过。
“你,过来。”张校尉冲阿嗤扬了扬下巴。
阿嗤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
“叫什么?”
“阿嗤。”
“哪儿来的?”
“北边。”
“北边哪儿?”
阿嗤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两个字:“荒漠…”
张校尉盯着他看了半晌,心中念头飞转。这人来历不明,放他走可能是个祸害,若是奸细,抓起来审一审更稳妥。
他思忖片刻道:“你跟我来。”
阿嗤被带到了监军院。
正堂里,李荼蘼正和秦参将议事。秦参将马尾高束,身披银甲,神采奕奕。两人正说着马贼的事,张校尉进来禀报。
李荼蘼听完,抬眼看面前站着的疤脸男子。
他垂着眼站着,既不跪下,也不说话。
身上的破衣裳散发着一股怪味,脸上那道疤狰狞可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添了几分诡异。
秦参将皱起眉头,下意识往前一步,手握在剑柄上。
李荼蘼盯着阿嗤看了片刻,他也直直地回看她,眼睛一眨不眨。
流民落魄,眼神多是畏缩或麻木。可这人既不畏惧,也不卑微,倒像是在……观察她。
莫不是吐蕃的奸细?
“叫什么?”李荼蘼开口,声音平静。
阿嗤嘴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阿嗤。”
“哪儿来的?”
“北边。”
“北边哪儿?”
阿嗤沉默了一会儿,说:“荒漠。”
“那些游牧的部落,从不独行。你是哪个部落的人?”李荼靡缓缓道,“家人呢?”
过了很久,阿嗤才答道:“我没有……都死了……死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那语气里,竟有一丝说不出的悲凉。
“都死了?怎么死的?”
阿嗤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盯着地面,像一尊石像。
“听说你想找活干?能做什么?”
“我能..找东西。”阿嗤抬头看她,“埋在地下的东西。”
李荼蘼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
张校尉在旁边插话道:“大人,咱们正好缺个打扫战场的。前天杀的那伙马贼,尸体还扔在沙窝子里呢,弟兄们都不爱干那活儿……”
李荼蘼瞥了他一眼,继续看着阿嗤:“埋在地下的东西,你怎么找?”
阿嗤吸了吸鼻子,认真道:“闻。”
一旁的秦参将皱起眉头:“闻?”
张校尉忍不住笑了:“闻?你当你是狗呢?”
阿嗤没理他,只是紧紧盯着李荼蘼。
李荼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带他去领一身衣裳,明日让他去收尸。”
张校尉愣了愣:“大人,真留他?”见李荼靡不为所动,只好把话咽回去,领着阿嗤出去了。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落地,脚掌都像踩在棉花上,无声无息。
李荼靡若有所思,心中已有盘算。
一旁的秦参将忍不住道:“大人,您真信他能‘闻’出埋着的东西?万一他是奸细呢?”
“不信。”李荼蘼摇了摇头,目光锐利:“他若是奸细,放在眼皮子底下岂不更安全。越是古怪,越不能放他出去。”
“您的意思是……”
“派人好好盯着。”李荼蘼平静地道,“有什么异常立刻报我。”
秦参将心领神会,匆匆而去。
第二天一早,阿嗤就跟着收尸队出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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