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网 > 古代志怪异闻录 > 第1章 搓衣板(三)

第1章 搓衣板(三)


那一夜,辛云濯辗转难眠。在书房内,萧琮没有现身,但她知道他在听。

“你打算怎么办?”她对着那块板子轻声问。

过了很久,萧琮的声音才从木纹间传来,飘渺得像一缕烟:“不知道…..我以前一直都想要他的命…”

“那好办,你下次再入梦的时候掐死他算了,反正他死在梦里,别人也不知道。”辛云濯思索了一番道,“你的仇就报了!”

萧琮沉默片刻,淡淡道:“看他那样子,也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吓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找的庙尽被骗香火钱,寻的道士还是个骗子,这样一个又傻又蠢的草包,我就是杀了他也畅快不到哪去…”

第二日,辛云濯给祁王府送了一封信,说愿意帮忙,但需要单独和祁王见一面。

当天辛云濯带着那块搓衣板,再次进了祁王府。

裴景行早已摒退了所有侍卫仆从,自己一个人在室内等她。他见辛云濯怀中的那块板子,眼中满是恐惧,下意识的蜷缩了一下:“姑…姑娘….接下来要怎么做?”

辛云濯将板子放在桌上,那木纹忽然渗出一缕缕白气,渐渐凝成人形。

萧琮墨发披肩,面容冷白却清俊,眉宇间凝着百年的悲愤。

裴景行骇然后退,脚一崴自己跌倒在地上,痛的直流眼泪。

萧琮白了他一眼,他望向辛云濯,眼中满是温柔:“辛苦你了….”

辛云濯笑着摇摇头,退到一边坐下。

萧琮这才转向裴景行,认真打量着他。他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跟自己的容貌确实极为相似。

“裴景行…”萧琮有些嫌弃的道,“景行,倒是个好名字,比裴元朗好听多了。”

“谢太子…太子殿下…”裴景行浑身发颤,低头啜泣道,“名字是我母亲起的…”

“看你那点出息,哆嗦什么?”萧琮不悦的走近了几步,在他面前站定,“我入你梦那么多次,若想杀你,你早死了。”

裴景行一怔:“那您……”

“我只是想看看,裴元朗的后人,是个什么样的人。”萧琮叹了口气,“你又呆又蠢,不过比裴元朗略强点,没他那么歹毒…”

裴景行眼眶一红,落下泪来:“他们都说我除了长得好看,一无是处…”

“太子殿下,我……我替祖上给您赔罪!”他扑通跪倒,重重磕头,“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可我真的……真的感到羞耻!他害了您满门换来了这泼天富贵,传给我们这些子孙……我们安然享着这份富贵,对不起…”

萧琮眼中的悲愤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算了…”萧琮瞥了他一眼,“还不爬起来…”

裴景行抹着眼泪,扶着墙站了起来。

辛云濯在一旁大口的吃着茶点,腮帮子塞的满满的,见此情形含糊的开口道:“萧..琮…都..说好了?”

萧琮看着她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嗯…这一百多年来,我恨过怨过,想过无数种报复的法子。可今日看见他,我忽然觉得……恨不下去了。”

“他不是裴元朗。”萧琮轻声道,“只是个被祖上的罪孽压得喘不过气的人罢了,我若杀他和裴元朗又有什么区别?”

他一脸严肃对着裴景行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入你的梦。你……好好活着吧,多做善事,积阴德。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裴景行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又跪了下去:“太子殿下,我……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萧琮淡淡道:“云濯…她帮了我这么多,我无以为报。你若有心,就护她一世周全。”

裴景行郑重叩头,认真道:“景行谨记,一定护辛姑娘一世周全!若姑娘愿意,我娶她做王妃…”

“啊?!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做王妃大可不必!”辛云濯吓得差点跌坐在地,她抱起那块搓衣板逃也似的跑了。

离开王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一路上辛云濯紧紧抱着那块板子,心里渐渐的涌上酸楚。

现在萧琮原谅了裴景行,就意味着他的执念散去,魂魄要去投胎了。

接下来数日,辛云濯经常坐着发呆,整天魂不守舍。

“云濯…”萧琮终于现身,轻声唤她。

“是不是到时候了…”辛云濯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萧琮眼中满是温柔和不舍:“我…我要走了。”

“我知道。”辛云濯的声音发颤,“你……你要离开了…””

萧琮沉默良久,忽然道:“云濯,你愿不愿意……让我留下来?”

辛云濯愣住了:“什么?”

“我若去投胎,下辈子是什么样我不记得,你也不记得。”萧琮眼神炙热地看着她,“可我不想忘记你!我想留下来,哪怕只是一缕幽魂,也可以每天看着你,陪着你…”

辛云濯心如刀绞,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是舍不得你…不想你走…可我怎么忍心让你困在这里,你已经被困了上百年,我不能这么自私…”

萧琮眼中泛起泪光:“可是我愿意…”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辛云濯一惊,连忙擦干眼泪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祁王的贴身侍卫赵琦,他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一见辛云濯就跪了下来:“辛姑娘!不好了!王爷……王爷他……”

“怎么了?”辛云濯心里一紧。

“王爷前两日突发急症,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太医说……说怕是不行了!”赵琦哭道,“姑娘,王爷一直在叫你的名字!让你去见他!你快随我去王府!”

辛云濯定下心神,急匆匆地跟着赵琦回了王府。

祁王府里已经乱成一团,侍从们进进出出,太医们束手无策。裴景行躺在榻上,面色潮红,呼吸微弱,已是弥留之状。

辛云濯进来时,周管家还想拦,被赵琦一把推开。

“王爷都如此境地了,他要见辛姑娘!我看谁敢阻拦!”他怒斥道,“都出去!”

大家面面相觑,终于都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辛云濯轻声道:“萧琮,接下来怎么办?”

萧琮现身出现,站在榻前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

“他的魂魄……散了。”萧琮轻声道,“身子还热着,可魂已经走了。”

“啊!”辛云濯急道:“那怎么办?我也不是大夫…”

他淡淡道:“可以用我自己的魂魄,补他的缺。”

辛云濯心中一喜:“你是说?!”

“我可入他体内….”萧琮轻叹一声,“只是这样一来,不知道醒来之后,我还是不是我…”

辛云濯的眼泪夺眶而出:“萧琮….”

“云濯…”萧琮伸手想替她擦泪,手却再次穿过她的脸颊,“我想留下来,可你不愿我困在这里。我若去投胎,就不记得你了。现在若我魂魄入他体内,他便能活过来…”

辛云濯怔怔地看着他。

“他醒来之后,若还有我的一些记忆,记得你……”萧琮笑了笑,“那岂不是另一种‘留下来’?云濯,我想……再活一次。”

萧琮俯下身,轻轻吻了吻辛云濯的额头。

然后化作一缕白烟,没入裴景行的身体。

他先是浑身一震,面色由潮红转为苍白,再由苍白转为红润。

片刻后,裴景行缓缓睁开了眼睛,

辛云濯屏住呼吸,试探的叫道:“萧..琮??”

“云濯…”声音还是裴景行的声音,可那语气分明是萧琮!

辛云濯眼泪汹涌而出,她激动的道:“萧琮……真的是你吗?”

榻上的人慢慢坐起身,笑着握住她的手。

“是我。”他掌心温热,轻声道,“云濯,是我。”

辛云濯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萧景行醒来之后,太医们啧啧称奇,说简直是神迹。赵琦喜极而泣,大家念佛的念佛,磕头的磕头。

萧琮以祁王的身份活了下来,他继承了裴景行的所有记忆,也带着自己的一百多年往事。

起初还有些混乱,分不清哪些是萧景行的,哪些是自己的。

但日子久了,两段记忆渐渐融合在一起。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祠堂,将曾祖裴元朗的牌位撤了下来。

族中长辈们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反对。这位年轻的王爷死而复生之后,像是变了个人,威仪日重,行事果决,再不是从前那个怯懦的草包美男子了。

这日,辛云濯正在院子里洗衣裳,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愣住了。

裴景行一身便服,身后没有随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云濯。”他笑吟吟的唤她。

辛云濯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光,脸上一红。

“你……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你。”他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笑道,“王府的点心,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辛云濯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现在是王爷了,总这样出来不怕被人说闲话?”

他摇摇头:“我想来就来了,谁爱说谁说去。”

辛云濯的弟妹放学回来,见家里来了个穿锦袍的男子,都愣住了。

“姐,这是谁呀?”辛云飞问。

辛云濯看了萧琮一眼,笑道:“一个……朋友…”

萧琮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一人给了一把金锞子:“拿去玩吧。”

孩子们欢天喜地地跑了。

辛云濯轻声道:“萧琮,你有什么打算?”

萧琮淡淡道:“我想做点好事,裴元朗欠下的债,我来还。祁王府的富贵是从血里捞出来的,我想把它还回血里去。”

辛云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担子不轻啊!那你可得好好干。”

萧琮顺势握住她的手,双眸含情:“云濯,你愿不愿意……”

辛云濯迟疑片刻,她抽回手,摇了摇头。

“怎么?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萧琮声音嘶哑,“为什么?”

“萧琮,”辛云濯轻声道,“长安都传遍了,说陛下要给你赐婚…你现在是祁王裴景行,你有自己该走的路,我也一样…”

萧琮急道:“可我是萧琮!不是裴景行!”

“你是萧琮,也是裴景行。”辛云濯眼中满是不舍,“你活过来了,就该好好活。这是你的福气,也是萧景行的福气。”

萧琮忍不住落下泪来:“云濯……”

“别哭。”辛云濯轻轻道,“你活着,我就知足了。”

萧琮眼眸黯然,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久久没有松开。

半个月后,辛云濯决定离开长安。

长安城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弟妹对江南很是向往,听说那里山清水秀,景色怡人。

临行前,萧琮又来了。

辛云濯压下心头的酸楚,强颜欢笑道:“正好你来了,我不用去王府跟你辞行…”

萧琮痴痴的看了她许久,才将手中的食盒塞给她:“这个给你。”

辛云濯一头雾水,打开一看除了厚厚的一叠银票,还有数张地契。

“你……”她愣住了,“你这是….”

萧琮认真道:“江州府的那处院子我亲自去看过,依山傍水,环境雅致。主卧地板下面放了二十箱黄金,五十箱白银,三十箱金叶子….我把几家茶铺,粮铺,绸缎庄都买了下来,都给你…”

辛云濯愣在当场,过了半晌她才忍住眼泪打趣道:“萧琮……你…是要收买我吗?”

“嗯…是你的封口费….”萧琮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你说得对,我现在是王爷,有该走的路。可我心里永远有一块地方,是留给你的。云濯,你好好活着,活得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辛云濯叹了口气,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她退后一步,笑道:“这个,是谢你的…”

萧琮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很久,辛云濯才轻声道:“走吧,我送你…”

门外停着王府的马车,辛云濯眼巴巴见萧琮上了车,他掀开车帘,声音沙哑:“保重….”

辛云濯点点头,声音发哽:“你也是…”

马车缓缓驶离,越走越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辛云濯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在原地站了很久。

三年后,江州城外东山边上,坐落着一处院落,四周种着不少茶树。

院外流水潺潺,青山环绕。院内花团锦簇,蜂蝶飞舞。

辛云濯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搓衣板,正细细地擦拭着。

阳光透过树荫洒在身上,暖的让人直想打盹。

云飞和云汐在府学读书,一个月才回来一次。这里的日子过得平静充实,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不好。

那块搓衣板,她一直留着。虽然再也不用它洗衣了,可每天都会拿出来,用清水擦一遍,然后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

晚上就放在枕畔,给它盖上被子抱着一同入睡。

弟妹曾好奇的问过她,一块搓衣板有什么好宝贝的?她也总是笑而不语,说你们不懂。

这日午后,辛云濯正躺在院中的长椅上打盹。忽然听见门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院门被敲的咚咚作响。

“来了,来了!别敲了…谁啊?”辛云濯揉了揉眼睛,打着哈欠前去开门。

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笑盈盈的站在那里看着她。

那男子穿着一身便服,眉眼清俊,气度不凡。

辛云濯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萧琮…你…你怎么来了!你…”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声音发颤。

“祁王殿下裴景行不辞辛劳,行善积德,今年春天终于‘病故’了…他临终前请旨废除裴家世袭王爵,皇帝顺水推舟应允了….”萧琮气定神闲,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无事一身轻,就想着来江州寻我的心上人…”

“你!你竟然…”辛云濯看着他,哭笑不得,“你…不会早就计划好了吧!”

萧琮嘴角噙着笑意,那表情分明是默认了。

辛云濯瞪着他,瞪了半天,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可真是….”

话没说完,萧琮忽然换了一副表情。他垂下眼,嘴角往下撇,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云濯…..”他上前扯住辛云濯的衣袖,声音也软下来,“我现在身无分文,无处容身……你还能收留我吗?”

辛云濯憋着笑,她故意板起脸,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收留你?”她慢悠悠地说,“也不是不行....”

萧琮眼睛一亮:“真的?!”

“不过….”辛云濯拖长了声音,“既然来了就要干活,家里不养闲人!”

萧琮愣了一愣,随即眉开眼笑。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辛云濯猝不及防,惊呼出声,“你!放我下来!”

萧琮不放手,反而抱着她转起圈来。

“哈哈哈!”他笑声爽朗,“我就知道你会收留我!”

“别…别转圈..”辛云濯被他转得头晕,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我头晕….”

萧琮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辛云濯的脸微微红着,一双美眸正瞪着他,里面只有藏不住的情意。

“好!都依你….”萧琮笑着把她搂的更紧了些,“从今以后,我就待在这儿了….你要养我一辈子!”

辛云濯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忽然眼眶有些热。

院外湖水波光粼粼,几只燕子掠过水面,飞向远方。

茶树上新芽嫩绿,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如今,漫漫长夜已过。

命中注定的人,终于来了。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132/38885574.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