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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边镇荼靡(下篇)


队里有十来个人,领头的是个老兵叫胡老七。胡老七五十多岁,在镇上待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

可今天这场面,他还是有些犯怵。

那伙马贼一共四十七人,被守军杀了三十九个,跑了八个。尸体横七竖八躺在沙窝子里,被太阳晒了一天,又被野兽啃了一夜。

胡老七捂着鼻子,远远站着,胃里忍不住一阵翻涌。那腐烂的肉混着血腥,还夹着野兽粪便的骚臭,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几只秃鹫蹲在不远处的沙丘上,歪着脑袋盯着这边,等着他们走开好继续吃。

“真他爹的晦气!”胡老七骂骂咧咧地看那一地的烂肉,“这就不是人干的活儿……”

他回头招呼其他人:“都愣着干什么?快动手啊!早点干完早点回去,别在这闻味儿了!”

几个兵丁都面露难色,捂着鼻子走近那些尸体。有的用长矛戳戳,看看还有没有气,有的拽着尸体的脚往一边拖,好腾出地方挖坑。苍蝇轰地飞起来,嗡嗡嗡地围着人转。

阿嗤却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胡老七不耐烦了:“哎!新来的,你别光站着不动窝啊!赶紧过来帮忙!”

阿嗤吸了吸鼻子,忽然朝一个方向走去。

胡老七愣了愣,跟在后头喊:“你干嘛去?人都在这儿呢!”

阿嗤也不答话,自顾自地走到几十步外的一个沙包前,这才停下脚步。

他蹲下来,开始用手扒沙子。

胡老七凑过去一看,脸色刷地变了,沙子下面,竟然露出一只人手!

那手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沙土,手背上还有一道旧伤疤。

“这……这……”胡老七舌头打结,连忙喊人,“快过来!快挖!”

几个兵丁跑过来,七手八脚开始挖。沙子刨开下面露出一个人,还穿着自家守军的衣裳,胸口一道大口子,血早就流干了,脸色灰白灰白的。

有人认出来:“这不是王二狗家的小子吗?前天跟着出去巡边的,怎么被埋在这儿了?”

“我的老天妈!”另一个兵丁惊呼,“他怎么会在这儿?那伙马贼杀的?”

胡老七顾不上多想,招呼人赶紧把尸体抬出来。

正要往坑边拖,阿嗤忽然开口了:“这个没死。”

胡老七一愣,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冰凉冰凉的,胸口那道口子深可见骨,人早就没气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胡老七扯着嗓子道,“人都这样了,还能没死?你摸摸,都凉透了!”

阿嗤摇摇头,跳进坑里,把手放在那人胸口停了一会儿,忽然用力往下一按…

“噗!”那尸体猛地睁开眼睛,呛出一口血水,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喘气。

胡老七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阿嗤,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怎么知道他没死?”一个兵丁颤声问道。

阿嗤平静地说:“死人和活人,味道不一样。”

一群人七手八脚把那年轻兵士抬回去,军医看了直摇头,说这人命可真大,再晚半个时辰,神仙难救。

那一刀虽然深,却偏了那么一寸,没伤着要害。他是失血太多昏死过去,又被沙子埋住,阴差阳错止了血。

众人看阿嗤的眼神都变了,不是怕,而是敬。

接下来几天,阿嗤又找出来三个被埋在沙子下面的人,不管死活,分毫不差。

他用鼻子嗅一嗅,就知道哪儿埋着人。

消息传回铁门镇,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神人,有通天的本事。有人说他是妖怪,不然怎么能闻出埋着的人?还有人说他肯定是鬼,不然怎么走路没声音,眼睛看着那么瘆人?

阿嗤也不在意,依旧每天在伙房干活。

伙房老王头是秦参军特意安排盯着他的,老王头五十多岁,是有名的人精,可盯了几天,他也有点犯怵。

阿嗤话极少,一天下来蹦不出三句。老王头让他干啥他就干啥,劈柴挑水烧火,从不偷懒。

可他干活的时候,虽然背对着人,那后脑勺却像是长了眼睛。

每次老王头偷偷打量他,他总会突然转过头来,咧着嘴看老王头。

那一咧嘴,嘴角那道疤就跟着往上扯,露出白森森的牙,看着诡异恐怖。

搞得老王头天天夜里做噩梦,梦见阿嗤那张脸凑在自己跟前,咧嘴对着他笑。

老王头跟秦参将大倒苦水:“秦大人,您行行好,换个人盯他成不?那小子不是人,是鬼!我盯了他几天,天天晚上做噩梦,这得算工伤吧?”

秦参将秀眉扬起,大手一挥笑道:“李大人说了,给你加钱!”

一听这话,老王头顿时干劲十足,也不怕做噩梦了,每日死死盯着阿嗤。

秦参将把老王头汇报的情况一条条记下来,转给李荼蘼。

“阿嗤每晚子时,会独自走到院子里,仰着头对着月亮,一动不动。”秦参将念道,“就是站着,站着……站上一刻钟,然后忽然嘴里发出一阵怪声,像是嚎叫,又像是哭,听着瘆人。”

李荼蘼问:“还有呢?”

“饭量大。”秦参将继续念,“一顿能吃五个人的份。老王头说那饭量,顶得上三个壮汉。而且他只吃肉,越肥越好。有一回老王头故意给他端了一碗素菜,他看都没看一眼,推开了。老王头骂他,他也不吭声,就那么坐着,嘴角挂着那怪笑,看着心里发毛。老王头骂了几句就走了。”

“还有别的吗?”

“有。”秦参将压低声音,“老王头说,这小子睡觉不打呼噜,可总磨牙,磨得人睡不着。那声音……像在嚼骨头。”

李荼蘼沉默片刻,点点头:“继续盯着。”

秦参将领命去了。

她独自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能闻出埋着的人,夜里对月亮怪叫,只吃肉,磨牙像野兽……这些特征,让她想起一些东西。

那些东西,她只在书上见过,从没见过活的。

过了没多久,镇子里开始发生一些怪事。

有人说夜里听见城外有奇怪的声音,像是狼嚎,可又比狼嚎更尖更细,听着怪瘆人的。

还在城外一处枯井里找到几具尸体,身上的肉被啃得七零八落,像是被什么野兽撕咬过。

张校尉带人去看过,那几具尸体不知死了多久,可伤口整整齐齐,不像野兽撕咬。更怪的是尸体的腹腔被掏空了,内脏全没了。

“是狼吗?”张校尉问同行的老猎户,

老猎户摇头道:“狼吃人,可不会只吃内脏。而且狼咬的伤口是撕扯的,不是这样……这样整齐的。”

张校尉心里一沉,派人加紧巡查。

还有更怪的事接踵而来,那些在沙地里埋下去的马贼尸体,夜里会被人刨出来。第二天一早去看,只剩一堆骨头,肉被剔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筋都给挑走了。

胡老七怕得不行,去找李荼蘼诉苦:“大人,这活儿没法干了!弟兄们埋尸,第二天就被刨出来,埋了又刨,刨了又埋,那不成喂狼了吗?您得给咱们加派些人手守着啊!”

李荼蘼安抚了他几句,让他继续埋,但换个地方,埋深一点。

胡老七走后,她坐在案后,久久没有动。

据老王头说,阿嗤最近总往外跑。白天跟着收尸队出去,晚上有时也不回来。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巡夜,看看有没有野狗刨坟。

不仅如此,阿嗤的饭量也越来越大了。从前一顿吃五个人的份,现在一顿能吃七八个人的。而且他只吃肉,越肥越好。

老王头跟他抱怨:“你小子怎么越吃越多?伙房的肉都快被你一个人吃光了!”

阿嗤低着头,一声不吭,老王头又给他加了几块肉,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又过了几天,夜里巡逻的兵丁说,看见城墙下有黑影一闪而过。可追过去一看,什么都没有,只在地上发现一串脚印。

那脚印比寻常野兽大得多,五趾分明,像狼可又比狼的脚印大了几圈。

李荼蘼亲自去查看,她蹲在地上,手指沿着脚印轮廓描摹,眉头越皱越紧。

这脚印,和她在一本古书上见过的图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她把阿嗤叫到议事厅。

议事厅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阿嗤依旧垂着眼,不说话,嘴角挂着那道诡异的笑纹。

李荼蘼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厅里很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阿嗤。”李荼蘼放下茶盏,声音很平静,“来镇子多久了?”

阿嗤垂首答道:“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干得还习惯?”

“嗯。”

“你之前说是从北边部落来的,家人都死了。”李荼蘼盯着他的眼睛,“可你手上的茧,不在虎口掌心,在指根….那是常年用爪刨土的痕迹。”

阿嗤猛地抬头,他眼里闪过一丝幽绿的光。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李荼靡淡淡道,

阿嗤的身体微微一僵。

“三个月,该摸的底细都摸清了。”她继续道,“城外那些……也该等急了。可你一直不走,为什么?”

阿嗤沉默着,嘴角那抹笑纹慢慢收拢,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阿嗤,”李荼蘼一字一句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啸声。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尖细悠长,像刀子划过骨头,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阿嗤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李荼蘼走到窗前,夜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远处黑沉沉一片,只有那啸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你那能嗅出人命的本事,城外那些被掏空内脏的尸体,你每到子夜对月亮发出的怪声,城墙上的脚印,还有刚才城外那阵啸声……”李荼蘼淡淡道,“那些声音,是在回应你。阿嗤,你是一群中的一个,是来铁门镇探路的。”

阿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早就知道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从什么时候开始?”

李荼蘼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阿嗤嘴角那抹怪笑,慢慢变成了一种苦笑。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抓我?”他低声道,

“我在等你告诉我,”李荼蘼淡淡道,“为什么?”

过了很久,阿嗤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她。

他颤声道:“他们….他们要来了。”

“谁?”

“鬃狗….”阿嗤抬起手,往北边指了指,“城外有一群我的同族。”

李荼蘼心中凛然,神色凝重:“你的同族?”

阿嗤点点头,声音沙哑:“我们活不长的…外面能找到的吃的越来越少。我娘,我妹妹,都死了。”他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听说这里人畜多,粮食足,想着……能占下来。以后不用再辛苦觅食,自然有源源不断的活食送上门。”

李荼蘼盯着他:“所以,你确实是探路的?”

“是。”阿嗤点头,“三个月前,他们派我来,看看这镇子的虚实。人多不多,粮足不足,守卫强不强,有没有……机会。”

“那你为何迟迟不走?”

阿嗤垂下头,过了很久才说:“因为我不想他们来。”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疤:“这是我自己划的。”

李荼蘼眼神微动:“你自己?”

“我不想跟他们一样。”阿嗤的声音暗哑,“吃腐肉,吃活人,一辈子流浪,最后死在同类嘴里。我见过太多……太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荼蘼,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困惑。

“可我来了以后,发现这儿……和我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阿嗤想了想,慢慢道:“你们这里死了人,会帮着掩埋,还给家里抚恤。活着的人,也互相帮忙,互相照应。你…..”

他看着李荼蘼,眼神有些复杂。

“你不是领头的吗?管着这么多人,可你每天吃的和他们一样。你住的屋子也不比他们大多少。受伤了也不吭声,自己裹裹就算…”

阿嗤叹了口气,摇摇头:“我们那儿,谁强谁说了算。弱的只能吃剩的,病了就会被抛弃。死掉的同类会被吃掉……可你们这儿,不一样……”

他垂眸半晌,声音更低了些:“我想了很多天。如果让他们进来,这些人会死的……都会死……像我娘和妹妹一样……”

李荼蘼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所以你一直不愿意走?”

阿嗤顿了顿,小声的点点头:“我想……想做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李荼蘼,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边,是我同族。这边……”他顿了顿,“这边,有你,有很多好人….”

烛火跳了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阿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可我真的可以做人吗?”

过了很久,李荼靡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阿嗤愣住了,他睁大眼睛望着李荼蘼,眼神像一只受惊的野兽。

“有些人只是披着一张人皮,并不算人。”李荼蘼认真道,“你是什么,你自己说了算。人不是生出来的,而是活出来的。”

阿嗤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热。

“你想留下来?”李荼蘼收回手,“那我给你个机会。”

阿嗤别过脸去,用力点了点头。

“秦参军!张校尉!”李荼蘼忽然冲着门外喝道。

两人不约而同冲进来,抱拳道:“属下在!”

“全城戒备!”李荼蘼厉声道,“我要他们全死在外面!”

当晚月黑风高,无星无月。

阿嗤孤身出了镇子,一直往北走。李荼蘼站在城楼上,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大人,他能行吗?”张校尉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问。

“这要看他自己了。”李荼蘼眸光幽深。

阿嗤往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沙谷。

沙谷里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咽着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怪的腥气。

阿嗤站在谷口,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唤。

谷里也响起同样的叫声,此起彼伏,一声接一声。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密密麻麻的身影蹲在谷里,数不清有多少个。他们半蹲半伏在地上,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

脸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谷中走出来,像是他们的首领。他肩背宽阔,四肢粗壮。他缓缓靠近阿嗤,低下头凑到他身上嗅了嗅。

阿嗤一动不动,他嗅了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阿嗤发出叫声,那声音时高时低,像是在解释什么。

他又咆哮了一声,阿嗤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像是在争辩。

他忽然扬起前爪,一巴掌拍在阿嗤肩上,把他打得一个踉跄。阿嗤稳住身形,没有还手,只是继续发出那种叫声。

过了很久,他终于安静下来,盯着阿嗤看了半晌,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阿嗤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一个时辰后,他悄然离开。那些身影依旧蹲在谷中,一双双幽绿的眼睛目送他远去。

阿嗤回到铁门镇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李荼蘼还站在城楼上,一宿没睡。

“没受伤吧?”她打量了阿嗤一番问道,

阿嗤摇摇头,他眼睛通红,声音沙哑:“三天后月圆之夜,他们来。”

李荼蘼点点头,转身下了城楼。

接下来三天,铁门镇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李荼蘼命人把城墙上的火把增加了一倍,巡逻的士兵从双哨增加到四哨,烽燧每半个时辰报一次平安。

还命人把镇里的百姓都组织起来,青壮男女编成民团,负责运送箭矢、火药、滚木礌石。老人和孩子转移到镇中心的几座大院的地窖中,由专人看护。

张校尉跑前跑后,嗓子都喊哑了。秦参将带人检查每一处防御工事,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一切准备就绪,李荼蘼望着北边的戈壁。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给她的眉眼镀上了一层金边。

阿嗤站在她身后,默不作声。

“害怕吗?”李荼蘼问。

阿嗤摇摇头。

“你后悔吗?”她又问。

阿嗤想了想,还是摇头。

“为什么?”

阿嗤沉默了一会儿,认真的说:“因为这儿……有我想保护的人。”

夜幕降临,月圆如盘,城外一片死寂。

月亮升到中天时,城外的黑暗中先是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声,尖细悠长,此起彼伏。

接着,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浮现,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李荼蘼一身玄甲站在城楼上,手按长刀,面色冷峻。

“弓箭手准备!”她喝道。

弓弦声此起彼伏,箭矢搭上弓弦,对准城外那片幽绿的眼睛。

“放!”

箭矢如蝗虫般射出,落入那片黑暗中。惨叫声响起,可那些幽绿的眼睛只是晃了晃,很快又聚集起来,继续向前移动。

“放!”

第二轮箭雨落下,又有一些幽绿的眼睛熄灭。可更多的眼睛涌上来,越来越近。

那些半人半兽的怪物,他们四肢粗壮,背脊微弓,全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粗毛。五官怪异,一张撕裂般的大嘴,从耳根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尖利的牙齿。眼睛幽绿幽绿,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光。

它们发出嘿嘿的怪声,像是笑,又像是叫,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放箭!”

第三轮箭雨落下,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倒地不起。可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向前冲。

“开城门!”李荼蘼翻身上马,长刀出鞘。

城门大开,一队骑兵冲出,杀向那片黑影。

李荼蘼一马当先,长刀横扫,将迎面扑来的两只妖斩于马下。它们虽然凶猛,却不善战阵,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可哪怕被砍断了手脚,也要扑上来撕咬一口。

激战中,李荼蘼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嗤拿着根削尖的木棍,冲在最前面,跟他的同类厮杀。他比任何人都凶狠,木棍刺穿一只妖的胸口,一脚踹开,又扑向下一只。

他一步不退,死死守在城前。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忽然,一只巨大的鬃狗妖从侧面扑过来,将阿嗤按倒在地。

他肩背宽阔,四肢粗壮,正是那晚在沙谷里的首领。他张开那张撕裂的大嘴,露出满口利齿,一口咬断了阿嗤的喉咙。

“阿嗤!”李荼蘼怒斥一声,策马冲了过去,一刀斩下他的头颅。

可阿嗤倒在地上,血流如注。

李荼蘼翻身下马,抱住他。

“你坚持住!”她声音发颤,“坚持住!”

阿嗤睁着眼看她,嘴张了张,可血涌上来,堵住了喉咙。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笑纹慢慢舒展开来,变成一抹安静的微笑,然后闭上了眼。

身后战斗还在继续,喊杀声,惨叫声,嘿嘿嘿嘿的怪声,混成一片。

她抱着阿嗤,一动不动。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睡着的人。

李荼蘼忽然站起身,长刀扬起,厉声喝道:“一个不留!”

她翻身上马,冲进那片黑影。长刀所向,头颅滚落。那些鬃狗妖被杀得七零八落,四散奔逃。

那一夜,铁门镇外的沙地被血染成了黑色。

天亮之后,李荼蘼看着收尸队把一具具尸体拖走。

阿嗤的尸体被单独放在一边,李荼蘼亲自给他擦拭干净,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

“大人,”秦参军心有不忍,她低声道,“阿嗤他……他救了咱们。要不是他提前报信,咱们措手不及,损失肯定大得多。您打算……怎么葬他?”

李荼蘼沉默了一会儿,怅然道:“把他葬在南坡。

南坡是铁门镇安葬阵亡将士的地方。那里有一片小小的坟茔,埋着这些年死在边镇的兵士。

一旁的张校尉愣了愣:“大人,可他……他毕竟是妖……”

秦参军瞪了他一眼,张校尉挠挠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阿嗤被葬在南坡,李荼蘼亲自立的碑,碑上只刻了两个字:李嗤。

张校尉不解地问:“大人,为什么不写‘义妖’….‘好妖‘?”

李荼蘼摇了摇头,望着远方:“他想做人,就让他……干干净净地做个人。”

一年后,铁门镇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镇民们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还会提起去年那场血战,提起那个疤脸的男子。有人说他是妖怪,有人说他是英雄,还有人说他本来就是人,只是被毁了容。

说什么的都有,可谁也说不清他到底是什么。

李荼蘼依旧坐在监军院正堂,翻着厚厚的账册,处理公务。

那些人来来去去,有认罪的,有交税的,有哭穷的,她对付的干净利落,游刃有余。

有时傍晚,她会独自骑马出城,到南坡那座小小的坟前,坐上一会儿。

坟前不知何时围满了野花,白瓣黄蕊,一簇一簇的,很是特别。

秦参将曾好奇地问道:“大人,这是什么花?”

“荼蘼。”

“啊?”她咂舌道,“那不是大人您的名字吗?”

李荼蘼笑而不语。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石碑。碑上的“李嗤”两个字,已经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了。

“荼蘼花开,春事已了。”她轻声道,“阿嗤,你看见了吗?”

晚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曳,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像是在回应。

远处,铁门镇的炊烟袅袅升起,孩童们嬉闹着跑回家吃饭,各地商队慢悠悠地进城,驼铃声叮叮当当。

李荼蘼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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