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姬（二）
次日一早，风姬起来时，林婉儿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她正在整理那些新买的竹筐，准备过几日去进货。
“你起来了？”林婉儿抬头笑道，“早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风姬盛了饭，坐在院子里慢慢吃着。几只蝴蝶在院角的花丛里飞来飞去，她看着那些蝴蝶，出了会儿神：“婉儿，我想出城转转。”
林婉儿一愣：“出城？去干什么？”
风姬笑着道：“我初来乍到，想看看这边的风物。再说了，整日闷在屋里也无聊。你忙自己的事便好，我随意走走。”
林婉儿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也没什么事，开水果铺子也不急于一时。我陪你去，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两人收拾了一下，便出了城。
城郊是一片开阔的田野，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再往前是丘陵地带，长满了杂树和野草。远处山峦起伏，连绵不绝。
林婉儿指着南山道：“喏….那边就是南山。那些出事的人，都是在那边发现的。”
风姬望着那座山，歪头道：“咱们去那边看看。”
林婉儿吓了一跳，头摇得像拨浪鼓：“去南山？那可不行！那边多危险啊！”
风姬撒娇笑道：“哎呀….我想去看看…咱们就在山脚下转转。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
林婉儿犹豫了一下，拗不过她，便只好跟着去了。
两人沿着田间小路，一路往南山走去。越往前走，人烟越少，四周越来越安静，只有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林婉儿心里有些发毛，她拽拽风姬的衣袖：“咱们还是回去吧，我…我有点害怕。”
风姬回头看她，笑道：“别怕，有我在呢。再往前走几步，马上就走。”
林婉儿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又走了一刻钟，两人来到一处山坳。
这里林木密集，遮天蔽日，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味道。
风姬忽然停住脚步，林婉儿也闻到了，那股味道越来越浓稠，越来越冲鼻，腥臭的让人想吐。
“我的妈呀！这什么味儿？”林婉儿捂着鼻子，皱着眉道，“也太臭了吧..”
风姬一言不发，只是循着气味往前走。林婉儿只好跟上：“你走慢点！小心！”
两人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是一处山间平地，长满了野草。
草丛里，横着一样东西。
林婉儿定睛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尸体分开两截，从腰部以下还算完整，两条腿直挺挺地伸着。上半身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皮肉翻卷，白骨森森，上面沾满了黏糊糊的液体，泛着诡异的光。周围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散落着扯烂的衣料和一些碎肉……
林婉儿看了一眼，忍不住扶着旁边的树干，哇哇地吐了起来。
风姬却一动不动地站着，盯着那半截尸体。
她忽然蹲下身，用指尖捻起一丝残渣，凑到鼻端闻了闻。
林婉儿正吐得昏天黑地，抬头一看，吓得尖叫起来：“风姬！你干什么！别碰那东西！万一有毒呢！”
“没事…”风姬摇摇头，眉头紧锁。
林婉儿连忙跑过来拉她：“咱们快走！这儿太吓人了！”
风姬站起身，拿出帕子擦了擦手，神色平静：“别怕，婉儿，你快去城里报官！让你哥带人来。”
林婉儿急的直跳脚：“你……你一个人在这儿？我走了你…你怎么办？万一…”
风姬认真道：“你跑得快，我跟你一起反而耽误时间。你快去，我在这儿看着。”
“不行！”林婉儿不愿，“太危险了！”
风姬耐着性子安抚她：“你快去快回！我躲远点儿，不会有事的，别耽误时间了..快去！”
林婉儿还想再说什么，风姬已经推着她往回走了。林婉儿没办法，只好撒腿拼命往城里跑。跑了几步，猛的回头喊道：“你小心点！我很快就回来！站远点！”
风姬冲她挥挥手，示意她快走。
等林婉儿的身影消失在远处，风姬这转过身，她望着密林深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总算找到你了….”
等林毅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他远远就看见风姬坐在山坳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正低着头编着什么，神态悠闲，仿佛旁边不是半截尸体，而是寻常的田野风光。
林毅心中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快步走过去，抱拳道：“风姑娘。”
风姬抬起头，看见是他，微微一笑：“林捕头来了，婉儿呢？”
“我让她回家歇着了…”林毅点点头，看向旁边那半截尸体。饶是他见惯了各种死状，此刻也不禁心中一凛。
仵作上前勘验，林毅带着几个捕快在周围搜索。找了一圈，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现场和之前那些案子一模一样。
林毅皱起眉头，这凶手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怎么来无影去无踪？
他正想着，余光瞥见旁边的风姬。她正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林毅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
勘验完毕，仵作让人把尸首收敛起来，准备带回城里。林毅正要招呼手下收队，风姬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土，走到他面前。
林毅正要说话，看见她话又卡在喉咙里了。
风姬今日穿了一身碧绿的齐胸襦裙，外披桃粉色薄纱大袖衫，乌发高高绾起，簪了几朵娇艳欲滴的芍药。
她千娇百媚的站在夕阳里，那薄纱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隐约可见酥胸如雪，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林毅也不禁脸上一热，别过脸去。他身后那几个捕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乖乖……”一个年轻的捕快喃喃道，“这…这是仙女下凡吧…”
另一个捕快用胳膊肘捅他，低声道：“真是个大美人…..”
……….
林毅轻咳一声，瞪了他们一眼，捕快们立刻作鸟兽状散开。
风姬轻盈地走到林毅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她身上那股甜香更浓了，混着晚风，一阵阵往林毅鼻子里钻。
“林捕头…”她声音柔得像水，“今日辛苦你们了。”
林毅定了定神，抱拳道：“风姑娘客气，发现尸首及时报案，是姑娘的功劳。该谢的是我们。”
风姬眼波流转：“林捕头……是在躲着我吗？”
林毅一愣，随即道：“姑娘说笑了，在下只是……”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哈哈哈哈….”风姬笑声像银铃一样，在林毅心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林捕头，”她靠近一步，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好害怕….”
林毅退后一步，认真道：“风姑娘，不必忧心，请随我们一同回城。天色不早了，姑娘赶紧回去休息。”
风姬歪着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林捕头公务繁忙，看来是不能送我回家了…”
林毅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还请姑娘见谅。”
风姬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是春风吹过竹林。
“走吧。”林毅对风姬道，“我送姑娘回去。”
走了一会儿，风姬忽然问道：“林捕头，你今年多大了？”
林毅愣了愣：“二十……二十四。”
“有相好的姑娘吗？”
林毅脸颊有些发热：“没……没有。”
他看着风姬，心跳忽然又快了起来。
风姬的笑容里有几分促狭：“那还真是可惜啊….”
“风姑娘，”林毅轻咳一声，认真的道，“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最近城里不太平，晚上别出门，白天也别往这种地方跑。”
风姬笑着点点头：“多谢林捕头提醒。”
入城之后，林毅停下脚步，对风姬道：“就送到这儿吧，我还要回衙门复命，姑娘自己小心。”
风姬忽然走近一步，站到他面前。
林毅耳根一红，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林捕头，你破案归破案，也要注意身子，别太累了。”
“多谢姑娘关心。”林毅轻声道。
风姬笑了笑，转身走了。
暮色里那一抹桃粉色的身影，渐渐远去。
“林头儿？”一个捕快凑过来，“怎么了？”
林毅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走，回衙门。”
他大步往前走去，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不管凶手是谁，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毅没日没夜地追查，可总不见成效。
他带着捕快们搜遍了南山，盘问了附近所有的猎户樵夫，甚至把方圆几十里的山洞、峡谷、溪流都翻了个底朝天。
可凶手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这日傍晚，林毅刚从南山回来，浑身是汗，满脸疲惫。他坐在衙门后院的石阶上，脱下靴子倒出里面的沙土。
一个年轻捕快凑过来，低声道：“林头儿，您说凶手到底藏在哪儿？咱们都搜了半个月了，愣是没找着。”
林毅摇摇头，没说话。
另一个老捕快叹了口气：“这案子邪门…我干了二十年捕快，从没见过这么怪的。那些尸首，那些黏液……林头儿，您说会不会真是……”他没敢往下说。
林毅抬头看他：“真是什么？”
老捕快压低声音：“妖物。”
林毅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不管是什么，都得查出来。”
老捕快点点头，又道：“林头儿，您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眼圈都黑了。”
林毅苦笑：“能睡着才怪。”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正要进屋，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那香气甜丝丝的，若有若无，像是熟透的蜜桃。
林毅心中一动，这香气….是风姬身上那股味道。
可这衙门后院，怎么会有风姬的香气？
他四处看了看，什么人都没有。
老捕快见他东张西望，问道：“林头儿，怎么了？”
林毅摇摇头道：“没事。”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香气出现了好几次。
一次是在南山北麓的现场，他刚到那里就闻到了那股甜香。
一次是在城东的巷子里，他正带人巡逻，风一吹那股香气就飘了过来。
还有一次是在衙门口，他刚跨出门槛就闻到了。林毅四处张望，可每一次都没有风姬的身影。
林毅心里越来越疑惑，她怎么会出现在这些地方？是巧合，还是……
他开始暗中留意风姬的行踪，他发现风姬经常出门。林婉儿问她去哪儿，她只说出去转转，看看秦州的风景。
更让林毅起疑的是，每次案发之后，他总能闻到那股香气。
像是在……提醒他什么，又像是在……故意留下痕迹。
这日夜里林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风姬绝美的脸和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身上那股香气，总在案发附近出现？
他想不通，可他隐隐觉得这个叫风姬的女子，一定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林毅的怀疑还没理出头绪，县里又出事了。
这日天刚蒙蒙亮，一个樵夫连滚带爬地冲进衙门，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大……大人！不好了！又……又死人了！”
林毅正在后院洗漱，听见喊声，抓起刀就往外冲：“在哪儿？！”
“南……南山，鹰愁涧！”
林毅带着人，骑马飞奔而去。
鹰愁涧在南山深处，两边是悬崖峭壁，中间一道溪流。平日里很少有人去，只有采药人会偶尔路过。
林毅赶到时，涧边的草地上横着一具尸体。
林毅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那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想必生前是个俊俏后生。此刻他一丝不挂地躺在草地上，浑身青紫，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显然多处骨折。
他整个腹腔被掏空了，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一层皮贴着脊骨，私处狼藉不堪..
林毅身后的几个捕快，有人当场就吐了。
仵作颤颤巍巍地走上前，蹲下来查看。他干了几十年仵作，见过无数死人，可此刻手也在发抖。
“林……林头儿……”他声音发颤，“这……这……”
林毅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说。”
周老六指着那些痕迹，结结巴巴道：“这……这像是……像是先……先奸后杀……”
林毅脸色铁青：“什么人干的？”
周老六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林头儿，恕我直言，这……这不像是人干的。您看这些折断，像是被什么东西大力挤压的。腹腔被掏得这么干净，切口这么整齐……人做不到…”
林毅沉默不语，周老六又道：“林头儿，这东西……搞不好不是人……”
林毅握紧了拳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林捕头。”
林毅猛地回头，风姬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神色平静，仿佛眼前的惨状与她毫无关系。
林毅瞳孔微缩：“你怎么在这儿？”
风姬眨眨眼睛，微微一笑：“路过。”
“路过？”林毅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深山老林的，你路过？”
风姬看着那具尸体，眉头微微蹙起。片刻后，她轻声道：“林捕头，借一步说话。”
林毅盯着她看了片刻，对身边的人道：“你们继续勘察，我去去就回。”
他跟着风姬走到一旁，离捕快和尸体远了些。
风姬开门见山，淡淡道：“林捕头，你想不想抓住凶手？”
林毅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姑娘何出此言？”
风姬坦言道：“我知道凶手是谁。”
林毅盯着她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风姬神色有几分神秘：“反正不是人就对了。”
林毅沉默了片刻，又道：“姑娘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风姬歪着头看他：“你不信？那好，我问你，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什么没有？”
林毅语塞，摇了摇头。
风姬又道：“你们翻遍了南山，盘问了所有人，找到一点有用的线索没有？”
林毅继续沉默，风姬轻叹一声，语气认真起来：“林捕头，这东西再不除掉，死的人会越来越多。这是第十二个….你们拦不住他…”
林毅心中一动：“你……你知道这是什么？”
风姬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缓缓道：“蝇妖，专以人的血肉精气为食。”
林毅眉头紧皱：“苍蝇？”
风姬道：“那些黏液…是蝇妖尾针分泌的液体，这蝇妖雌雄同体，尾部有一根尾针，既能做武器，也用作产卵。”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将尾针刺入人体内部，在里面产卵。卵孵化后，幼虫以人的内脏为食，快速长大。等幼虫成熟，便会破腹而出….”
林毅听得毛骨悚然，风姬又道：“幼虫破腹而出后，蝇妖会将其吃掉，以增强妖力。他害的人越多，力量越强，繁殖力也越强。若不及时除掉，后患无穷。”
林毅极为震惊，看着风姬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雌雄同体，产卵寄生……这些连古籍上都少有记载。”
风姬淡淡道：“很久以前，我跟他交过手。”
林毅心中一震：“你跟他交过手？”
风姬点头：“当时我追了他三个月，终于把他堵在一处山谷里。可还是让他跑了。他受了重伤，我本以为他会就此消失，没想到……”
她看着那具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没想到他又出来害人。而且看这手段，法力比当年强了不止一倍。”
林毅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怎么可能跟妖物交手？你是什么人？”
风姬美眸闪动，笑容娇媚动人，却让人看不透：“我自幼修行，颇有灵力，能感应妖气。此番听闻这蝇妖的踪迹，特来除害，日行一善嘛。”
林毅盯着她，眼中满是怀疑。
修道之人？
他见过不少道士和尚、隐士方士，可从没见过这样的…
那些修道之人，要么身着道袍，手持法器，要么满口玄理。眼前的风姬一身华服，满身香气，千娇百媚，哪有半点修道之人的样子？
风姬见他一脸疑惑，只是笑道：“小捕快，你不信就算了….我先走了，你自己慢慢查吧。”
“等等！”林毅叫住她。
风姬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舍不得我？”
林毅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风姬轻笑一声，不再停留，翩然而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只留下那股若有若无，萦绕不散的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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