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6章 去现场

老刘大哥坐在炕沿另一头，腰板挺得直直的。他端着茶杯，听完这话，眼皮抬了一下，看了看李越，又看了看侯三，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杯里的茶面上。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笑着摆了摆手。

那摆手动作不大，手在茶杯上方晃了一下，带得杯里的茶水微微荡了荡。他笑着说：“不行喽！你要早两年说这事，我还能给你参谋参谋。这两年年纪大了，干不动啦！”

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语气也轻松，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可李越注意到，老爷子说干不动啦那四个字的时候，端着杯子的手指头微微紧了一下，指节上的老茧白了一瞬。

侯三一听这话，立马就有点沉不住气了。他屁股在炕沿上往前蹭了蹭，张嘴就要说话：“大爷，您看您这手艺……”

话刚起了个头，就见他老丈人在桌下轻轻点了一下。那动作很隐蔽，拿膝盖碰了一下侯三的腿。侯三嘴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顿了一下，看了老丈人一眼，硬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把嘴闭上了。

就听老爷子继续说道。他把杯子搁在柜面上，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唠家常：“老刘大哥，来之前我给他俩说过你的规矩了。李越也应承了，干活的时候，一切都听你的，保证不跟着瞎参与，污不了您的手艺！”

刘姓老人听到这话，立马眼前就是一亮。

那点亮来得快，从眼底一下子漾到脸上，连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了。他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也就是一瞬间，那点亮又暗了下去。暗得也快，像是一阵风吹灭了灯芯，只剩一缕青烟。他垂下眼皮，看着杯里的茶，依然摇着头。

“兄弟，真不是哥哥不帮你。”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纯粹是这二年力不从心，没能耐接外面这些活了。”

他说这话时没抬头，眼睛盯着柜面上的茶壶，像是在跟那把旧壶说话。

如果不是李越观察得仔细，看到老爷子刚才那个反应，这话李越兴许也就信了。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匠人，干不动了，推掉个活，再正常不过。可现在明眼人一看，就是老爷子想干，但就是有难言之隐。

李越坐在那儿，没急着开口。他端起杯子，慢慢抿了一口茶。茶是温热的，香气淡淡的。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老爷子刚才那一下亮，是真心动。那一下暗，是被什么拦住了。是身子骨真不行？不像，那腰板挺得直，手也稳，眼神也利索。是家里的事？这屋子就老两口住，没别人。是怕规矩太严，主家受不了？可侯三老丈人已经当面说了，一切听他的。

那到底拦在哪呢？

李越把杯子放下，琢磨了一下，开口了。他没直接说干活的事，而是把话头往旁边引了引：“老爷子，这会儿咱先不说干不干的事。要不麻烦您老哥俩移步过去，先帮我参谋参谋？就算咱不干这活，您老哥俩也能帮我支支招不是！”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脸上带着笑，好像这事成不成都不打紧。可那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您先去看看，看看再说。不急着定，不急着应，就看看。

侯三老丈人听后，立马就明白了。他看了李越一眼，嘴角一咧，笑出了声。那笑声爽朗，从胸腔里震出来，把柜面上的茶壶盖都震得轻轻磕了一下。他伸手一拍大腿：“行！今天咱也冒充一回大师傅，跟着你小子走一趟！”

他说完，转头看向老刘大哥，拿手朝李越那边比了比：“不过今天晌午，你小子得管好酒！”

李越听后，立马笑着保证道：“老爷子你放心，今天中午保证你老哥俩吃好喝好！”

他说这话时站起了身，顺手把柜面上的杯子往一块拢了拢，摆整齐。老刘大哥坐在炕沿上，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子，虎口处裂了几道口子，是冬天干活冻的。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来。

“去看看也行。”他把手往膝盖上一搁，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看看又不少块肉。”

他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的脸盆架前，拿起毛巾在脸上擦了一把，又顺手把柜子上的茶壶盖揭起来，往里续了点热水，把盖子盖好。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来，冲陈大叔点了点头：“走吧。”

侯三站在门边，这时候总算松了口气。他伸手把门帘子掀起来，让老刘大哥先走。李越跟在最后面，出了门。

李越出了屋，冷气扑面而来。院子里，前院那几个小孩还在追着跑，脚底下踩着雪泥，笑声尖尖的，在灰扑扑的天色里格外清亮。几个人穿过中院，经过二门，从前院的甬道上往大门走去。刘姓老人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稳当。走到前院靠墙那间小厨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把歪了的烟囱扶了扶。那烟囱是铁皮桶接的，接口处松了，他用力拧了一下，铁皮发出嘎吱一声响，算是正了。

李越跟在后头，看着老爷子那双手在铁皮桶上拧了一把，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几分。

这样的人，给他一座院子，他能给你修回原来的样儿。

上车后，侯三直接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从胡同里钻出去，上了大路，直奔西厂胡同。路上，老爷子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身子微微侧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景物。路两边的老铺子门板上贴着崭新的春联，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天色里格外扎眼。路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残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从车旁擦过去，车铃叮铃响一声，又被风卷走了。

老爷子看了一阵，回头跟侯三老丈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的是前门楼子哪年修的，哪年又翻的，聊的是东四牌楼拆的时候他还在场，聊的是当年跟着他爸修那些老牌楼时用的什么料、什么工。声音不高，断断续续的，被发动机的嗡嗡声盖了大半，可李越坐在旁边，听得真切，心里那股踏实劲儿又厚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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