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刘姓老人

他说着，拎着东西就往外走，脚步倒是不慢。侯三赶紧跟上去，一手接过老爷子手里的纸包，一手搀着老爷子胳膊，嘴里还嘟囔：“就是就是，爸说得对。”

李越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妇人，那妇人正站在门帘子后头，冲他笑了笑。

几人一边聊着，一边出了院子，上了车。老爷子坐在后排，侯三开车，李越坐在副驾驶。老爷子说了个地址，侯三应了一声，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车子从胡同里钻出去，上了大路，奔地方就去了。

李越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栋一栋往后退。二月的四九城，街面上还没热闹起来，商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几家开着，门口挂着红灯笼，在灰扑扑的天色里晃着两团红。路边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杈支棱着，上面挂着残雪。路上行人不多，都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匆匆来去。

李越本以为，像这种祖上在样式房当过差、手上有真功夫的老匠人，不说住前后三进的四合院吧，最次也得像侯三似的，有个独院。那手艺，搁在过去，那是给宫里修房子的人，怎么着也得有几间像样的屋子，门口有门墩，院里有影壁。

可到地方，李越才发现，自己想多了。

车子拐进一条窄胡同，路面比甘雨胡同还窄，两边院墙夹着一条道，墙根底下堆着半截砖头和煤渣，还有几辆破自行车靠墙歪着。侯三把车停在一座院子门口，熄了火。

李越下了车，抬头一看，和侯三老丈人家一样，都是大杂院。青砖门楼比侯三老丈人家那边还旧，门楣上的砖雕缺了几块，门墩上的石狮子只剩一只，另一只底座还在，狮子没了。院墙倒还是老青砖，可墙头上长满了枯草，风一吹，刷刷地响。

老爷子带着侯三和李越进了院。一进前院，李越就闻到了煤烟味、泔水味和一股子腌咸菜的酸味，混在一起，呛鼻子。前院靠墙搭了一溜小厨房，油毡纸顶，碎砖墙，烟囱东一个西一个。院子里拉了好几根铁丝，上头挂着衣裳、被单、干菜，还有两串冻得硬邦邦的带鱼。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追着跑，脚底下踩着雪泥，溅了一裤腿。

几人穿过前院，经过二门，到了中院。中院比前院稍微齐整些，正房三间，前出廊，青砖灰瓦，房檐下挂着两串红辣椒和一辫子蒜。窗台上搁着几盆蒜苗，绿油油地蹿了一拃高。

老爷子带着两人到中院正房门口，站定了，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不重，但有节奏。

“老刘大哥在家吗？”老爷子喊道，声音不高，稳稳的。

门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闩“哗啦”一响，门板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老爷子站在门口。

那老爷子看起来得六七十岁了，个子不高，精瘦，腰板却挺得直直的。花白头发剃得短，露出一层青皮，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一点不浑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外头套了件黑棉马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条干瘦但结实的胳膊，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指节粗大，指头上全是老茧。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侯三老丈人一眼，然后目光往后头一扫，落在李越身上，又扫了一眼侯三。那目光在李越身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什么。

然后，他乐呵呵地笑了。那笑容来得突然，把满脸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眼角的纹路像菊瓣似的散开。

“老陈兄弟，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老刘大哥开口，声音不高，可中气足，听着清清楚楚。

侯三老丈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两个牛皮纸包，笑着回道：“老刘大哥，过年好！今天来，一来是给你拜个年，二来，是有个事想求你帮忙。”

老刘大哥把门让开，侧过身子，伸手往里一引：“进来说，进来说。外头冷。”

老陈回头看了李越一眼，点了点头，意思是跟着进去。李越跟在后面，跨过门槛，进了屋。侯三拎着东西最后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几人进屋后，刘姓老人让老伴给几人把茶水端了上来。那老伴也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梳得溜光，在脑后挽了个纂儿，穿着一件灰布棉袄罩衫，袖口打着补丁，洗得干干净净。她端着茶盘出来，冲几人点了点头，也没多说话，放下茶盘就进了里屋，门帘子一撂，再没出来。

屋子不大，一盘土炕占了大半边，炕上铺着苇席，席子上头又铺了一层蓝布褥子，摞着两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棉被。靠墙摆着一只老榆木柜子，柜面上搁着一只白瓷茶壶，壶身上画着青花缠枝莲，壶嘴磕了一小块瓷，用银锔子钉着。旁边摆着四个玻璃杯，杯口也有茶锈，但擦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的是山水，纸已经发了黄，卷轴两头磨得起了毛。窗台上搁着一只蛐蛐罐，紫砂的，罐盖上雕着缠枝纹，旁边还放着一把缺了口的紫砂壶，壶里插着几根干枯的草茎。

李越进门时，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这屋子虽然简陋，可收拾得利索。地上没有杂物，炕上不见灰，柜面上的茶具虽然旧，可摆得整齐。墙角立着一把竹扫帚，扫帚把磨得油亮，靠在墙根底下，旁边搁着一只铁簸箕，簸箕里连粒灰渣子都没有。一看就是过日子仔细的人家。

侯三老丈人说话办事倒也痛快。他没等李越开口，刚坐到炕沿上，屁股还没坐稳，就把来意给说了出来。他接过老太太递来的茶杯，搁在柜面上，往前探了探身子：“老刘大哥，这次来，还真有正经事来找你帮忙！”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李越。那手指头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他指了指李越，又收回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像是在润嗓子：“这个爷们前两天寻摸了一个老宅子，就因为翻新宅子这些事，我这狗女婿今天一早就赖在我那不走了！我这没辙了，只能大过年的过来打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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