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7章 房子仁义

没用半个钟头，侯三就把车停到了西厂胡同那座四合院门口。熄了火，几人下了车。冷气扑面而来，李越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一眼门楼。青砖灰瓦，门楣上的砖雕还剩下大半，门墩上的石狮子倒是全乎，两只都在，被雪盖了半截，露出来的地方磨得油亮。

李越走到两位老爷子跟前，指了指大门：“这大门听上一家主人说，有点不大稳当。要不咱从跨院那绕两步？”

老爷子听后，没急着搭话。他先退后一步，眯起眼，看了看左边的门垛，又看了看右边的门垛。那门垛是青砖垒的，砖缝里长着几根枯草，砖面有些风化，可整体还是周正的。他看了两眼，又伸手在门垛上拍了一下，声音闷闷的，瓷实。他收回手，笑着对李越说道：“爷们，咱四九城的院子都讲人情。放心大胆地走，这院子舍不得伤人。”

说着话就走了上去，一把就把虚掩着的大门给推开了。那门板吱呀一声响，开得顺顺当当，连底下的门槛都没绊一下。

这一下可把李越给担心坏了。老爷子年纪那么大了，听郎世杰说这门还不结实，万一有个磕磕碰碰的，到时候没法给人家家里人交代。他紧走两步跟上去，手虚虚地伸着，准备随时扶一把。

老爷子推开门就走了进去，步子不急，腰板挺得直直的。李越看了看，也跟着一起走了进去。前院看起来比旁边的跨院干净了些，地上那层煤灰渣子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只有几条踩出来的脚印。东西两边的小厨房和储物棚还在，油毡纸顶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烟囱歪歪斜斜地戳着。

老爷子在前院站定了，四下看了一圈。他看东西两边那些小房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没说什么。然后抬脚就往二进院走。

李越连忙跟上去，伸手虚拦了一下：“大爷，这前后剩的这几间房，现在都是危房，咱在这看一眼就行了，别再往里走了吧！”

老爷子听后，立马笑了。他回过头来，看了李越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宽厚。他拿手朝院子里那几间正房比了比：“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咱四九城的房子仁义，就给咱四九城爷们一个品行，就算只剩这个架子，它都能护人周全。”

他说这话时，拿手背在旁边的柱子上轻轻磕了一下。那柱子是整根的老松木，外头的漆皮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黑黢黢的，可敲上去当当响，瓷实得很。

李越听后，没办法，只能胆颤心惊地跟在老爷子身后。老爷子在前头走，脚步不快，可每走一步都稳。他看房梁，看柱子，看檩条，看椽子，看窗棂子，看门楣上的砖雕。走到正房门口，他伸手推了推门板，那门板吱呀一响，开了一半，门轴有点涩。他侧身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抬头看梁架，低头看地面，拿手在墙砖上摸了摸，又在窗台上蹭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层灰，他搓了搓，没说话。

前前后后，得半小时的功夫，老爷子终于把整个院子给转完了。

他从正房出来，站在檐廊底下，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灰白色的，低低地压着，几只麻雀从院子上空掠过，落在对面的屋脊上，蹦跶了两下。老爷子收回目光，看了眼跨院方向，说道：“走，爷们，咱跨院瞅一眼。”

说完，转身和李越几人一起出了院子，往东走了几步，来到东跨院门口。跨院的门比正院的小些，门板上的漆全掉了，露着白茬木头。老爷子推开门，跨进去，在跨院里又兜了一圈，进了跨院正屋。

屋里康世杰剩的家具都在这放着，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一只榆木柜子，还有几条板凳。家具上落了一层薄灰，可骨架都还在。几人凑合着有地方坐，李越拿袖子把太师椅擦了擦，请两位老爷子坐下。

老爷子坐定，从兜里摸出烟，李越赶紧划了根火柴递过去。老爷子点着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青白的烟气在屋里弥漫开，混着老木头和陈年灰尘的味道。他夹着烟，笑呵呵地问道：“爷们，这院你花多钱收的？”

李越听后，立马笑着说道：“价格倒是不算贵。正院三进加这个跨院，总共花了一万块钱。”

老爷子听后，点了点头。他抽了口烟，拿手指头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扶手是整块木头雕的，磨得油亮，他敲上去，笃笃两声，声音沉沉的。他说道：“价格倒是不贵。你打算咋收拾呢？”

这话算是问到正题上了。

李越立马往前坐了坐，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老爷子，我觉得咱这算是正儿八经好地方。真要是弄得洋不洋土不土的，就把这院子糟蹋了！我想的是通过咱四九城您这些老手艺人，用老年间的手艺，让这个院活起来！”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着，嘴角往上挑着，手在膝盖上比划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满眼里都是对这个院子的期待。

可意外的是，李越说完话，在老爷子眼里没有看到赞同。他只是看到了一抹深深的担忧和可惜。

那担忧藏在眼角那道最深的皱纹里，那可惜压在嘴角往下撇的那一点弧度上。老爷子没马上接话，低下头，把手里那根烟送到嘴边，抽了一口。烟头明了一下，又暗下去，一缕青烟从他鼻孔里缓缓溢出来，在灰蒙蒙的屋里散开。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头上，深深叹了口气。

“爷们，”他开口，声音不高，比刚才沉了几分，“按你这个想法，这房子怕是建不成喽。”

这句话一出来，李越脸上的笑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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