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归期

这话把侯三听得直嘬牙花子。他发动车子，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圈，一边倒车一边嘬着牙花子，那声音在车里格外清楚：“哥，那院现在住着人呢。咱总不能把人家撵出去不是！”

李越听后，琢磨了一会儿。车子从胡同里退出去，上了大路，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车窗上扫过去。他就冒出来俩字：“花钱。”

听李越这么说，侯三立马就知道了，李越这是打定心思要把这事办成。他跟李越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哈城轴承厂收国库券那会儿就跟在身边，太清楚李越这脾气，既然李越嘴上说了这话，说明心里早把账算明白了。接着侯三又开口问道：“越哥，你为啥非得把那地方拿下来呢？”

李越看了侯三一眼，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往后倒。他缩了缩脖子，又把车窗摇上去，说道：“兄弟，咱如果能把隔壁院再拿下来，到时候咱给他来个餐饮、洗浴、住宿一条龙，那指定能赚大钱。”

他顿了一下，拿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定音：“可现在咱这地方还差点事，只能从隔壁动脑筋了。”

侯三听李越这么说，立马也就明白了。他点了点头，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手里的方向盘稳稳地握着。这事肯定有难度，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硬着头皮也得上。他琢磨了一下，开口道：“行，明天我去打听打听，看看是公房还是私房。但最终走手续，还是得你去找援朝哥。房管那边，援朝哥路子熟。”

李越应了一声，靠回椅背上，没再说话。车子一路开到甘雨胡同，拐进那条窄巷子，停在院门口。熄了火，两人下了车。院子里亮着灯，东厢房的窗户上透出暖黄的光，门帘子缝里往外冒着热气。

一进屋，图娅就埋怨上了。她正坐在炕沿上叠衣裳，跟前摊着一只敞开的包袱皮，林生的小棉袄叠了一半。她抬头看见李越进来，把手里的衣裳往包袱皮上一搁，嘴一撅：“越哥，大哥说我们明天一早就回哈城了。你这也不在家陪陪我们。”

她说话时挺着个大肚子，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面，脸被屋里的热气烘得红扑扑的。李越看着她那一脸哀怨的样子，觉得挺可爱，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图娅的脸，指腹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他柔声说道：“今天没办法，我也是着急着把房子的事赶紧定下来，好赶紧回家陪着你。”

图娅哼了一声，偏过头去，可嘴角已经绷不住了，往上翘了翘。她伸手把李越的手从脸上扒拉下来，攥在手里，低头看了看他指头上沾的铅笔灰，拿自己的袖口给他蹭了蹭。

两人正在正房里卿卿我我呢，屋门外传来脚步声，紧跟着门帘子一掀，巴根一步从院外跨了进来。他穿着那件黑棉猴，领子竖着，脸冻得发红，一进门就喊了一嗓子：“越子，房子的事定得怎么样了？”

李越一转身，才看到巴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周筱白。她穿了件红底碎花的棉袄，脖子上围了条白毛线围巾，围巾裹到下巴底下，只露着一张脸，眉眼弯弯的。她站在巴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揣在棉袄兜里，看见李越转过身来，抿着嘴笑了一下。

李越笑着乐呵呵地叫了声：“小嫂子！”

周筱白冲他点了点头，没多话，可那声小嫂子再次把她耳朵尖叫红了。

李越又对巴根说道：“郎世杰那个房子的事，安排个差不多了，出了正月基本上就能开工了。”他说着往炕沿上一坐，顺手把图娅叠了一半的小棉袄拿起来，笨手笨脚地叠了两下，叠得歪歪扭扭的，被图娅一把抢了回去。

顿了一下，李越又道：“可现在有个问题，那片地总感觉不大够用。看看能不能把隔壁那处院，想办法也给他拿下来。”

巴根听后，脸上那点笑收了。他把棉猴的扣子解开两颗，也没坐，就站在屋当中，看着李越，语气正经起来：“越子，你不论是买房子也好，做生意也罢，可千万别搞欺压良善那一套。”

他往前走了半步，盯着李越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也很重：“真要有这事，到时候都不用我爸管你，我亲手把你送进去。”

这话一出来，屋里静了一下。图娅叠衣裳的手停了，抬头看了看巴根，又看了看李越。周筱白站在门口没动，可脸上的笑也收了，一双眼睛在巴根和李越之间转了一下。

李越也收了笑。他站起身，走到巴根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李越看着巴根的眼睛，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在地上能听见响：“大哥，你放心。咱不干那事。我说花钱，就是花钱。一分不少地给，让人家心甘情愿地搬。我李越做事，你还不放心？”

巴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挺重，拍得李越肩膀往下一沉。

“行。”巴根说，“你记住这话就行。”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越一眼，嘴角扯了扯，算是把刚才那点严肃劲儿松了松：“明天一早我们走，你就不用送了。该忙啥忙啥。”

周筱白跟在他身后出了门，走到门口，回头冲图娅摆了摆手，轻声说了句：“明天见。”

门帘子撂下来，院子里传来巴根和周筱白踩雪的脚步声，咯吱咯吱，越走越远。李越站在屋当中，看着门帘子晃了两下，慢慢停住。他回头看了图娅一眼，图娅正抱着那件叠了一半的小棉袄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李越还是老早就起床了。天还没亮透，窗玻璃上结着一层厚霜，白花花地把外头的景全糊住了。他裹了件棉袄推门出去，院子里静得很，只传来图娅轻轻走动的声音，是她在最后清点包袱。昨晚上说好了不让送，可李越琢磨了好一会，毕竟一大家子人，老的老小的小，还得麻烦巴根一路照应，不送到火车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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